番外·新的坐標[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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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新的坐標
<三月·海德堡>
葉茜茜是在實驗室裏發現的。
那天下午她在處理一組光譜數據，盯著屏幕看了三個小時，忽然覺得胃裏翻湧了一下。她以為是午飯的咖喱吃壞了，去洗手間漱了漱口，回來繼續幹活。
第二天又反胃了一次。
第三天反胃了三次。
第四天她蹲在洗手間裏吐完，扶著墻站起來，對著鏡子看了自己兩秒，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她打開手機日歷，往回翻了翻。
然後她楞住了。
下班的路上她拐進了藥房，用磕磕絆絆的德語買了一支驗孕棒。藥劑師是個中年女士，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多給了她一支。
"Viel Glück."（祝好運。）
回到公寓，手冢還沒回來。
她把自己鎖在浴室裏，按照說明書操作完，把驗孕棒放在洗手臺上，開始等。
三分鐘。
她坐在馬桶蓋上，兩只手交叉抱著胳膊，盯著洗手臺上那根白色的小棒子，心跳快得像在跑四百米。
兩條杠。
她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色盲。
兩條杠。
葉茜茜坐在浴室的地磚上，抱著膝蓋，笑了一會兒，又哭了一會兒，然後又笑了。
手冢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洗完了臉，坐在沙發上，表情正常得可疑。
"吃了嗎？"他把訓練包放在門口。
"還沒。"
"做什麽？"
"隨便。"
手冢看了她一眼，走進了廚房。
葉茜茜坐在沙發上，手心裏攥著那根驗孕棒，塑料殼被她的手心捂得發熱。
她想了十七種告訴他的方式，最後全部否決了。
手冢端著兩碗面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驗孕棒舉到了他的眼前。
什麽鋪墊都沒有。
手冢低頭看了一眼那兩條杠。
面碗放在了茶幾上。
他看著那兩條杠，又看了看她，再看了看那兩條杠。
"茜茜。"
"嗯。"
"這是……"
"兩條杠。"
手冢沈默了大概一分鐘，這是葉茜茜認識他以來見過的最長的一次語言空白。
然後他做了一件她完全沒想到的事。他伸手把她輕輕拉過來，蹲下去，額頭抵在了她的肚子上。
什麽都沒說。
就那樣抵著。
葉茜茜低頭看著手冢國光蹲在她面前的樣子，他的手搭在她的腰側，額頭貼著她還平坦的小腹，頭發蹭著她的衣服。
她把手放在了他的頭頂上。
"國光。"
"嗯。"聲音有點悶，從她的肚子上傳過來的。
"你開心嗎？"
他沒有擡頭，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嗯。"
面涼了。
但沒關系。
<四月·海德堡>
孕吐來得猛烈又沒有規律。
有時候早上刷牙的時候吐，有時候下午聞到實驗室的咖啡味吐，有一次是在超市裏聞到了芝士的味道，直接蹲在了貨架旁邊。
手冢把家裏所有可能引發孕吐的食物清了一遍。咖啡豆收起來了，芝士封進了密封袋放在冰箱最深處，連他自己用的須後水都換了一個沒有味道的。
"你不用換須後水的。"葉茜茜靠在沙發上說。
"你昨天聞到以後皺了一下眉。"
"我沒有。"
"皺了零點三秒。"
"……你是用什麽在計時？"
手冢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每天早上他會比她早起半小時，把窗戶打開通風，然後煮一壺溫水加兩片檸檬放在她的床頭。
葉茜茜有一次半夢半醒之間看到他輕手輕腳地放下杯子，然後低頭看了她很久才起身。
她假裝沒醒，在被窩裏偷笑。
<五月·視頻電話>
兩家人知道消息的方式各不相同。
葉芷蘭是葉茜茜打電話告訴的。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三秒，然後傳來了一聲尖叫，隨後是葉正明在遠處喊"怎麽了怎麽了"，然後是葉芷蘭哭著喊"她懷孕了！"，然後是葉正明的聲音也帶了哭腔。
手冢國一是手冢打電話告訴的。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然後老人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掛了。
五分鐘後，彩菜打來了視頻電話，眼眶紅紅的，說國一掛完電話以後在陽臺上站了十分鐘，回來的時候眼睛也是紅的。
林曉寧是在閨蜜群裏知道的。葉茜茜發了一張驗孕棒的照片，沒有配字。
林曉寧的回覆是三十七個感嘆號，然後是一條六十秒的語音消息，內容大致是尖叫、哭泣、"天哪"、"真的嗎"、以及"陸知遠你快來看"的循環。
<六月·產檢>
第一次產檢是在海德堡大學附屬醫院。
B超室裏，葉茜茜躺在檢查床上，手冢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醫生把探頭放在她塗了凝膠的肚子上，屏幕上出現了一團模糊的黑白影像。
"Hier."（這裏。）醫生指了一下屏幕上一個小小的亮點。
葉茜茜看著那個亮點，它在微微跳動，一閃一閃的。
"Das ist der Herzschlag."（這是心跳。）
她轉頭看手冢。
手冢盯著屏幕，一動不動。
她伸手去拉他，碰到了他的手指，是涼的，微微在發抖。
手冢國光的手，在球場上從來沒有抖過。
"國光。"她輕聲叫他。
他轉過頭看她，眼睛裏的神情讓她楞了一下，那不是她熟悉的平靜，也不是溫柔，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慌張和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一件珍貴到不知道該怎麽放的東西。
"聽到了嗎？"她小聲問。
"聽到了。"他的聲音有一點啞。
醫生把心跳聲的音量調大了，整個房間裏都是那個聲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有力，像是一顆小小的星在黑暗裏拼命地閃。
手冢握緊了她的手。
<七月·海德堡的夏天>
肚子開始顯了。
葉茜茜穿不下以前的牛仔褲了，手冢陪她去買了幾條孕婦褲和寬松的連衣裙。她在試衣間裏換了一條碎花裙出來，轉了一圈。
"好看嗎？"
手冢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你每次都只點頭。"
"因為每次都好看。"
葉茜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把手放在上面。
"你覺得他能聽到我們說話嗎？"
"現在還不能，聽覺系統大概二十周才發育完。"
葉茜茜看著他，手冢國光查了胎兒聽覺發育時間表這件事本身，比說一百句"我很期待"都讓人心軟。
"那等他能聽到了，你第一句要跟他說什麽？"
手冢想了很久。
"不要大意。"
葉茜茜笑得蹲了下去。
<九月·決定回北京>
快到預產期的時候，兩個人商量了很久，決定回北京生。
葉芷蘭在電話裏哭了第三次，說月嫂已經找好了，產檢醫院已經聯系好了，小床小被子小衣服全部準備好了，"你們只需要帶人回來就行。"
手冢國一在電話裏說了第二個字："好。"然後又掛了。
彩菜說她也要來北京。手冢說他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彩菜說"我知道你安排好了，但我想來。"手冢頓了一下，說"好"。
飛機上，葉茜茜靠在手冢肩膀上，手放在肚子上。
"國光。"
"嗯。"
"他在踢我。"
手冢把手覆上了她的肚子，過了幾秒，掌心下有一個輕輕的頂，很小，但很確定。
他的手停在那裏，沒有移開。
"力氣很大。"他說。
"像你。"
"還不確定。"
"我確定，他踢我的時候可用力了，一定是隨你。"
手冢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嘴角彎了一下。
<十月·北京>
預產期前三天。
葉茜茜躺在床上，肚子大得翻個身都費勁。手冢坐在旁邊看書，表面上很平靜。
但葉茜茜發現他每隔幾分鐘就會擡頭看她一眼，然後又低下去。
"國光。"
"嗯。"
"你今天看了我多少次了？"
"沒數。"
"我數了，二十三次。"
手冢把書合上了，放在了床頭櫃上。
"過來。"葉茜茜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他躺到了她旁邊，側過身，一只手輕輕搭在她的肚子上。
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著，聽著窗外北京深秋的風聲。
"國光。"
"嗯。"
"你在就好了。"
他的手掌在她的肚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說話。
<十月七日·淩晨三點>
手冢三十歲生日這天，葉茜茜送給他的禮物來得比誰都早。
陣痛來的時候葉茜茜從夢裏醒過來，手冢比她醒得更快。
他打開燈的動作很穩，但穿鞋的時候穿反了，左腳穿了右腳的。
她疼得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掐進去了。
到醫院的路上，手冢一只手開車，一只手被她攥著。她的指甲掐進了他的掌心裏，他一聲沒吭。
產房裏，手冢站在她的床頭。
他換了隔離服，戴了口罩，露出來的只有一雙眼睛。
葉茜茜疼得滿頭是汗，手死死地攥著他的手。每一次宮縮來的時候，她的指甲就掐進他的掌心裏，一次比一次深。
他一聲沒吭，另一只手在她的額頭上擦汗，一遍一遍的，動作很輕很穩。
"國光……"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在。"
"疼……"
"我知道。"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額頭，"我在這裏。"
產房外面的走廊裏，葉正明和葉芷蘭趕到了。
葉正明在走廊盡頭站著，背脊挺得筆直，一動不動。葉芷蘭坐在椅子上，手絞著手帕。彩菜坐在她旁邊，兩個母親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握在了一起。
早上六點四十三分。
一聲啼哭。
很響亮，很有力，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布：我來了。
葉茜茜的眼淚和笑同時湧了出來。
手冢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口罩上方露出來的那雙眼睛，淚水一顆接一顆地落下來，落在她的臉上，和她的汗混在了一起。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但手始終握著她的，很緊很緊，這幾個小時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松手。
護士把孩子處理好，裹進一塊小毯子裏，輕輕放進了葉茜茜的懷裏。
"是個男孩，母子平安。"
走廊裏傳來了哭聲，分不清是葉芷蘭的還是彩菜的。葉正明深吸了一口氣，眼眶紅了，但沒有掉下來。
手冢摘掉了口罩，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他彎下腰，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裏，雙臂撐在她兩側，整個人的重量都在克制著不壓到她，但額頭抵著她的肩膀，抵得很用力。
他在發抖。
不是冷，是那種緊繃了幾個小時終於松開的顫。
葉茜茜笑了，眼淚掛在睫毛上，用被攥疼了的那只手推了一下他。
"國光，看看你的寶寶。"
他這才低頭。
很小。皮膚皺皺的，眼睛閉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巴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夢裏吃什麽好吃的。
手冢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只小拳頭。
小拳頭忽然松開了，五根手指頭像花瓣一樣展開，然後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握得很緊。
手冢的呼吸停了一拍。
"國光，"葉茜茜輕輕地說，"他長得像你。"
手冢低頭看了很久那張小小的臉，然後輕輕地"嗯"了一聲。
葉茜茜閉上眼睛，嘴角彎著。
終於可以好好睡了。
三天後，病房裏。
葉茜茜已經能坐起來了，靠在床頭看手冢給孩子換尿布。他的動作很認真，每一步都像是在拆解一道數學題，但速度慢得讓護士在旁邊忍了好幾次笑。
"想抱抱他嗎？"葉茜茜問。
手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個小小的人。
護士把孩子遞到他手上的時候，手冢的動作比任何一次接發球都要小心。一只手托著頭，一只手托著背，整個人僵硬得像是第一次握球拍。
但他抱得很穩。
午後的陽光從病房的窗戶照進來，十月的北京天高氣爽，金色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一大一小，一個眸光微動，一個閉著眼睛。
葉茜茜拿起手機，拍了一張。
手冢國光抱著一個小寶寶，站在陽光裏。
這是"退役後的手冢先生"文件夾裏，最新的一張照片。
船帆座的那顆新星，終於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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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海德堡>
葉茜茜是在實驗室裏發現的。
那天下午她在處理一組光譜數據，盯著屏幕看了三個小時，忽然覺得胃裏翻湧了一下。她以為是午飯的咖喱吃壞了，去洗手間漱了漱口，回來繼續幹活。
第二天又反胃了一次。
第三天反胃了三次。
第四天她蹲在洗手間裏吐完，扶著墻站起來，對著鏡子看了自己兩秒，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她打開手機日歷，往回翻了翻。
然後她楞住了。
下班的路上她拐進了藥房，用磕磕絆絆的德語買了一支驗孕棒。藥劑師是個中年女士，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多給了她一支。
"Viel Glück."（祝好運。）
回到公寓，手冢還沒回來。
她把自己鎖在浴室裏，按照說明書操作完，把驗孕棒放在洗手臺上，開始等。
三分鐘。
她坐在馬桶蓋上，兩只手交叉抱著胳膊，盯著洗手臺上那根白色的小棒子，心跳快得像在跑四百米。
兩條杠。
她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色盲。
兩條杠。
葉茜茜坐在浴室的地磚上，抱著膝蓋，笑了一會兒，又哭了一會兒，然後又笑了。
手冢回來的時候，她已經洗完了臉，坐在沙發上，表情正常得可疑。
"吃了嗎？"他把訓練包放在門口。
"還沒。"
"做什麽？"
"隨便。"
手冢看了她一眼，走進了廚房。
葉茜茜坐在沙發上，手心裏攥著那根驗孕棒，塑料殼被她的手心捂得發熱。
她想了十七種告訴他的方式，最後全部否決了。
手冢端著兩碗面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她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把驗孕棒舉到了他的眼前。
什麽鋪墊都沒有。
手冢低頭看了一眼那兩條杠。
面碗放在了茶幾上。
他看著那兩條杠，又看了看她，再看了看那兩條杠。
"茜茜。"
"嗯。"
"這是……"
"兩條杠。"
手冢沈默了大概一分鐘，這是葉茜茜認識他以來見過的最長的一次語言空白。
然後他做了一件她完全沒想到的事。他伸手把她輕輕拉過來，蹲下去，額頭抵在了她的肚子上。
什麽都沒說。
就那樣抵著。
葉茜茜低頭看著手冢國光蹲在她面前的樣子，他的手搭在她的腰側，額頭貼著她還平坦的小腹，頭發蹭著她的衣服。
她把手放在了他的頭頂上。
"國光。"
"嗯。"聲音有點悶，從她的肚子上傳過來的。
"你開心嗎？"
他沒有擡頭，但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嗯。"
面涼了。
但沒關系。
<四月·海德堡>
孕吐來得猛烈又沒有規律。
有時候早上刷牙的時候吐，有時候下午聞到實驗室的咖啡味吐，有一次是在超市裏聞到了芝士的味道，直接蹲在了貨架旁邊。
手冢把家裏所有可能引發孕吐的食物清了一遍。咖啡豆收起來了，芝士封進了密封袋放在冰箱最深處，連他自己用的須後水都換了一個沒有味道的。
"你不用換須後水的。"葉茜茜靠在沙發上說。
"你昨天聞到以後皺了一下眉。"
"我沒有。"
"皺了零點三秒。"
"……你是用什麽在計時？"
手冢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每天早上他會比她早起半小時，把窗戶打開通風，然後煮一壺溫水加兩片檸檬放在她的床頭。
葉茜茜有一次半夢半醒之間看到他輕手輕腳地放下杯子，然後低頭看了她很久才起身。
她假裝沒醒，在被窩裏偷笑。
<五月·視頻電話>
兩家人知道消息的方式各不相同。
葉芷蘭是葉茜茜打電話告訴的。電話那頭安靜了整整三秒，然後傳來了一聲尖叫，隨後是葉正明在遠處喊"怎麽了怎麽了"，然後是葉芷蘭哭著喊"她懷孕了！"，然後是葉正明的聲音也帶了哭腔。
手冢國一是手冢打電話告訴的。電話那頭沈默了兩秒，然後老人說了一個字："好。"
然後掛了。
五分鐘後，彩菜打來了視頻電話，眼眶紅紅的，說國一掛完電話以後在陽臺上站了十分鐘，回來的時候眼睛也是紅的。
林曉寧是在閨蜜群裏知道的。葉茜茜發了一張驗孕棒的照片，沒有配字。
林曉寧的回覆是三十七個感嘆號，然後是一條六十秒的語音消息，內容大致是尖叫、哭泣、"天哪"、"真的嗎"、以及"陸知遠你快來看"的循環。
<六月·產檢>
第一次產檢是在海德堡大學附屬醫院。
B超室裏，葉茜茜躺在檢查床上，手冢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醫生把探頭放在她塗了凝膠的肚子上，屏幕上出現了一團模糊的黑白影像。
"Hier."（這裏。）醫生指了一下屏幕上一個小小的亮點。
葉茜茜看著那個亮點，它在微微跳動，一閃一閃的。
"Das ist der Herzschlag."（這是心跳。）
她轉頭看手冢。
手冢盯著屏幕，一動不動。
她伸手去拉他，碰到了他的手指，是涼的，微微在發抖。
手冢國光的手，在球場上從來沒有抖過。
"國光。"她輕聲叫他。
他轉過頭看她，眼睛裏的神情讓她楞了一下，那不是她熟悉的平靜，也不是溫柔，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慌張和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一件珍貴到不知道該怎麽放的東西。
"聽到了嗎？"她小聲問。
"聽到了。"他的聲音有一點啞。
醫生把心跳聲的音量調大了，整個房間裏都是那個聲音，咚咚，咚咚，咚咚，很快，很有力，像是一顆小小的星在黑暗裏拼命地閃。
手冢握緊了她的手。
<七月·海德堡的夏天>
肚子開始顯了。
葉茜茜穿不下以前的牛仔褲了，手冢陪她去買了幾條孕婦褲和寬松的連衣裙。她在試衣間裏換了一條碎花裙出來，轉了一圈。
"好看嗎？"
手冢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你每次都只點頭。"
"因為每次都好看。"
葉茜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把手放在上面。
"你覺得他能聽到我們說話嗎？"
"現在還不能，聽覺系統大概二十周才發育完。"
葉茜茜看著他，手冢國光查了胎兒聽覺發育時間表這件事本身，比說一百句"我很期待"都讓人心軟。
"那等他能聽到了，你第一句要跟他說什麽？"
手冢想了很久。
"不要大意。"
葉茜茜笑得蹲了下去。
<九月·決定回北京>
快到預產期的時候，兩個人商量了很久，決定回北京生。
葉芷蘭在電話裏哭了第三次，說月嫂已經找好了，產檢醫院已經聯系好了，小床小被子小衣服全部準備好了，"你們只需要帶人回來就行。"
手冢國一在電話裏說了第二個字："好。"然後又掛了。
彩菜說她也要來北京。手冢說他已經安排好了一切，彩菜說"我知道你安排好了，但我想來。"手冢頓了一下，說"好"。
飛機上，葉茜茜靠在手冢肩膀上，手放在肚子上。
"國光。"
"嗯。"
"他在踢我。"
手冢把手覆上了她的肚子，過了幾秒，掌心下有一個輕輕的頂，很小，但很確定。
他的手停在那裏，沒有移開。
"力氣很大。"他說。
"像你。"
"還不確定。"
"我確定，他踢我的時候可用力了，一定是隨你。"
手冢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嘴角彎了一下。
<十月·北京>
預產期前三天。
葉茜茜躺在床上，肚子大得翻個身都費勁。手冢坐在旁邊看書，表面上很平靜。
但葉茜茜發現他每隔幾分鐘就會擡頭看她一眼，然後又低下去。
"國光。"
"嗯。"
"你今天看了我多少次了？"
"沒數。"
"我數了，二十三次。"
手冢把書合上了，放在了床頭櫃上。
"過來。"葉茜茜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他躺到了她旁邊，側過身，一只手輕輕搭在她的肚子上。
兩個人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躺著，聽著窗外北京深秋的風聲。
"國光。"
"嗯。"
"你在就好了。"
他的手掌在她的肚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沒有說話。
<十月七日·淩晨三點>
手冢三十歲生日這天，葉茜茜送給他的禮物來得比誰都早。
陣痛來的時候葉茜茜從夢裏醒過來，手冢比她醒得更快。
他打開燈的動作很穩，但穿鞋的時候穿反了，左腳穿了右腳的。
她疼得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掐進去了。
到醫院的路上，手冢一只手開車，一只手被她攥著。她的指甲掐進了他的掌心裏，他一聲沒吭。
產房裏，手冢站在她的床頭。
他換了隔離服，戴了口罩，露出來的只有一雙眼睛。
葉茜茜疼得滿頭是汗，手死死地攥著他的手。每一次宮縮來的時候，她的指甲就掐進他的掌心裏，一次比一次深。
他一聲沒吭，另一只手在她的額頭上擦汗，一遍一遍的，動作很輕很穩。
"國光……"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在。"
"疼……"
"我知道。"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額頭，"我在這裏。"
產房外面的走廊裏，葉正明和葉芷蘭趕到了。
葉正明在走廊盡頭站著，背脊挺得筆直，一動不動。葉芷蘭坐在椅子上，手絞著手帕。彩菜坐在她旁邊，兩個母親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握在了一起。
早上六點四十三分。
一聲啼哭。
很響亮，很有力，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布：我來了。
葉茜茜的眼淚和笑同時湧了出來。
手冢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口罩上方露出來的那雙眼睛，淚水一顆接一顆地落下來，落在她的臉上，和她的汗混在了一起。
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但手始終握著她的，很緊很緊，這幾個小時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不松手。
護士把孩子處理好，裹進一塊小毯子裏，輕輕放進了葉茜茜的懷裏。
"是個男孩，母子平安。"
走廊裏傳來了哭聲，分不清是葉芷蘭的還是彩菜的。葉正明深吸了一口氣，眼眶紅了，但沒有掉下來。
手冢摘掉了口罩，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他彎下腰，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裏，雙臂撐在她兩側，整個人的重量都在克制著不壓到她，但額頭抵著她的肩膀，抵得很用力。
他在發抖。
不是冷，是那種緊繃了幾個小時終於松開的顫。
葉茜茜笑了，眼淚掛在睫毛上，用被攥疼了的那只手推了一下他。
"國光，看看你的寶寶。"
他這才低頭。
很小。皮膚皺皺的，眼睛閉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巴一動一動的，像是在夢裏吃什麽好吃的。
手冢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一下那只小拳頭。
小拳頭忽然松開了，五根手指頭像花瓣一樣展開，然後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指。
握得很緊。
手冢的呼吸停了一拍。
"國光，"葉茜茜輕輕地說，"他長得像你。"
手冢低頭看了很久那張小小的臉，然後輕輕地"嗯"了一聲。
葉茜茜閉上眼睛，嘴角彎著。
終於可以好好睡了。
三天後，病房裏。
葉茜茜已經能坐起來了，靠在床頭看手冢給孩子換尿布。他的動作很認真，每一步都像是在拆解一道數學題，但速度慢得讓護士在旁邊忍了好幾次笑。
"想抱抱他嗎？"葉茜茜問。
手冢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個小小的人。
護士把孩子遞到他手上的時候，手冢的動作比任何一次接發球都要小心。一只手托著頭，一只手托著背，整個人僵硬得像是第一次握球拍。
但他抱得很穩。
午後的陽光從病房的窗戶照進來，十月的北京天高氣爽，金色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
一大一小，一個眸光微動，一個閉著眼睛。
葉茜茜拿起手機，拍了一張。
手冢國光抱著一個小寶寶，站在陽光裏。
這是"退役後的手冢先生"文件夾裏，最新的一張照片。
船帆座的那顆新星，終於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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