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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山頂的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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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山頂的風

手冢國光二十六歲那年,拿到了職業生涯的第四座大滿貫。

澳網決賽,五盤大戰,對手是衛冕冠軍,第五盤7-5。賽後發布會上記者問他,"你現在已經集齊了四大滿貫,完成了三圈全滿貫,你會怎麽定義自己現在的位置?"

手冢想了一下,"還在爬。"

記者追問,"世界排名第一,三圈全滿貫,你覺得山頂還有多遠?"

"不知道,沒到過。"

葉茜茜在海德堡的公寓裏看完了這段采訪,給手冢發了一條消息:"你都站在山頂了還說沒到過,那山頂上的人是誰?"

手冢回了一個字:"風。"

她盯著這個字看了半天,回了一句:"那請問手冢先生,站在山頂的那陣風有沒有想家?"

"風沒有家,但會往一個方向吹。"

她看著這條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那風往哪個方向吹?"

"手冢太太,我想你了。"

同一年,葉茜茜拿到了海德堡大學天文系的博士資格候選人。

Wendt教授在課題組會上宣布這個消息的時候,語氣跟平時一樣平淡,"Ye的博士課題通過了預審,方向是系外行星大氣層中的生物標記物光譜分析。"

但會後他把葉茜茜單獨留下來,說了一句:"Ye,你的課題選得很好。做下去,做深。"

從Wendt嘴裏說出"做得很好"四個字,相當於別的導師說"你是天才"。

葉茜茜從Wendt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在走廊裏給手冢打了個電話。

"國光,我的博士課題過了。"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秒。

"恭喜。"

"就這一個字呀?"

"兩個字。"

"……好吧,兩個字,但我更想聽你說兩個詞。"

"什麽詞?"

"Sehr gut."

手冢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一下,聲音很低,像是怕被旁邊訓練的隊友聽到。

"Sehr gut."

兩個人同時說出了這個Wendt教授的優秀評語,然後都楞了一下。

兩個人的日常變成了一種奇特的雙軌並行。

手冢的賽季從一月的澳網開始,三月印第安維爾斯,五月法網,六月溫布爾登,九月美網,中間穿插著大師賽和巡回賽,一年有將近三分之二的時間在世界各地飛。

葉茜茜的日常是實驗室、天文臺、圖書館三點一線。海德堡天文臺在國王座椅山上,每周至少兩個晚上要上山做觀測,有時候一待就是通宵。

兩個人經常在不同的時區裏隔著屏幕說話。

手冢在墨爾本的酒店裏做賽前準備的時候,葉茜茜在海德堡的天文臺上等雲散。

"今天雲層太厚了,大概等不到觀測窗口了。"她裹著Wendt教授借她的軍大衣,對著手機鏡頭哈了一口白氣。

"回去睡覺。"

"再等等,預報說淩晨三點有一個小時的晴空窗口。"

"你明天有課。"

"你明天有比賽。"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都早點睡。"手冢先妥協了。

"你先掛。"

"你先。"

"你先。"

最後誰也沒掛,手機就那樣亮著,兩個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偶爾擡頭看一眼屏幕,確認對方還在。

手冢的訓練師路過的時候看到了他手機屏幕上的畫面,一個裹著軍大衣的女孩坐在天文臺的控制臺前,面前是一排閃爍的儀器和數據,背後是國王座椅山的夜空。

"你太太?"

"嗯。"

"看起來比你忙。"

手冢看了一眼屏幕,"嗯,她很優秀。"

語氣裏有一種不容易被察覺的驕傲。

手冢二十七歲的時候,左膝出了問題。

不是比賽中的急性傷,是長年累月的磨損。訓練師說半月板有一條細微的裂紋,不影響日常,但高強度的比賽和訓練會加速惡化。

"建議減少比賽場次,或者……"訓練師頓了一下。

"或者什麽?"

"或者考慮賽季結束後的安排。"

手冢沒有說話。

他沒有立刻告訴葉茜茜。

但葉茜茜發現了。

視頻的時候她看到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重心微微偏了一下,偏到了右腿上。很小的一個動作,別人可能註意不到,但她看了這個人八年了。

"國光,你的左腿怎麽了。"

手冢沈默了三秒,然後把訓練師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了一遍。

葉茜茜聽完,也沈默了。

"你怎麽想的?"她問。

"還沒想好。"

"那就慢慢想,不急。"

她沒有說"你要不要退役",也沒有說"健康最重要",也沒有說"我支持你的一切決定"這種話。

她只是在掛電話之前說了一句。

"不管你想打到什麽時候,我都看著。"

手冢握著手機,看著屏幕黑下去,坐了很久。

他選擇繼續打。

但減少了比賽場次,每年只參加四個大滿貫和兩到三站大師賽,訓練也從每天六小時調整到了四小時。剩下的時間,繼續跟著Berger教授做研究。

Berger教授知道後,給他發了一封郵件,只有一行字:"Endlich."(終於。)

手冢國光,職業網球世界排名第一,開始在Berger教授的指導下把博士課題往一個新方向推進。

葉茜茜回到公寓看到他坐在書桌前推導公式的時候,楞了兩秒。

"你在幹嘛?"

"寫論文。"

"什麽論文?"

"離散優化在運動軌跡預測中的應用。"

"……你把網球和數學結合了?"

"Berger教授的建議。"

葉茜茜走過去,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紙,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導,字跡工整得像打印的。

"國光。"

"嗯。"

"你是不是全世界唯一一個一邊當世界第一一邊寫數學論文的人?"

"不確定,沒查過。"

她靠在他的椅背上,從後面摟住了他的脖子。

"我好驕傲。"

"嗯。"

"不僅僅是因為你是世界第一。"

手冢轉過頭看她。

"更是因為你一直在往前走。不管是球場還是書桌,你從來沒有停過。"

手冢伸手覆上了她摟在胸前的手,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

"你也是。"

葉茜茜二十六歲的時候,在Nature上發了第一篇一作論文。

內容是關於TRAPPIST-1星系中一顆行星大氣層裏檢測到了含氧化合物的光譜信號。

這個發現不能直接證明生命的存在,但它意味著,在距離地球四十光年的地方,有一顆行星的大氣層裏,存在著和地球類似的化學環境。

論文發表那天,海德堡天文系炸了。Wendt教授在課題組群裏發了兩個字,"Gut gemacht."(做得好。)這大概是他職業生涯中最長的一次表揚。

手冢那天沒有比賽,從慕尼黑坐了三個小時的高鐵回到海德堡。

他到的時候是晚上九點,葉茜茜還在實驗室裏處理慶祝郵件。她擡頭看到手冢站在實驗室門口,穿著大衣,圍巾上還帶著火車上的味道。

"你怎麽回來了?"

"論文發了。"

"就為了這個回來?"

"嗯。"

他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了一個袋子,裏面是一塊黑森林蛋糕,是情人節那天那家咖啡館的,他專門繞道去買的。

"你繞了多少路?"

"不遠。"

葉茜茜看著那塊蛋糕,又看了看站在實驗室冷光燈下的手冢。他的臉被白色的燈光照得很冷,但眼睛是暖的。

"手冢國光,"她接過蛋糕,"你這個人真的是……"

她沒說完,因為手冢彎下腰,在她嘴唇上親了一下。

在天文系的走廊裏。在實驗室的門口。在貼滿了學術海報的公告欄旁邊。

"恭喜,手冢太太。"他說。

葉茜茜捧著蛋糕,在冷光燈下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二十八歲那年的秋天,手冢做了一個決定。

賽季結束後,他坐在陽臺上看著海德堡的落日,葉茜茜坐在旁邊看論文。

"茜茜。"

"嗯?"

"明年的賽季,是最後一個了。"

她的手停在了翻頁的動作上。

夕陽從內卡河面上反射過來,在他的臉上鋪了一層金色。他看著遠處的河面,眼神比平時柔了很多,像是在跟什麽東西告別,又像是在跟什麽東西打招呼。

但葉茜茜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你想好了?"她的聲音很輕。

"想好了,膝蓋不能再拖了。而且,"他頓了一下,"有想做的事。"

"什麽事?"

"Berger教授說,論文可以擴展成一個完整的研究方向。運動科學和數學建模的交叉領域,海德堡有條件建一個小型研究組。"

葉茜茜放下了手裏的論文,轉過身看著他。

手冢國光要退役了。

不是因為受傷,不是因為疲憊,是因為他看到了下一座山。

"國光。"

"嗯。"

"你知道我想說什麽嗎?"

"知道。"

"那我不說了。"她把頭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兩個人坐在陽臺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沈進內卡河後面的山裏。

天邊最後一抹橘紅色慢慢褪去的時候,葉茜茜忽然說了一句。

"國光,你記得你以前在采訪裏說的嗎?記者問你山頂在哪裏,你說不知道,沒到過。"

"記得。"

"現在呢?"

手冢想了很久。

"現在知道了。"

"在哪裏?"

他轉過頭看著她。

"山頂不是一個地方,是一個人願意一直往上走的狀態。"

葉茜茜看著他,夕陽的餘暉在他的眼睛裏,很亮,像是燃著什麽。

"那我們繼續爬。"她說。

"嗯。"

"一起。"

"嗯。"

天完全暗了下來,海德堡的燈一盞一盞地亮了,內卡河面上映出兩岸的燈火,老橋的輪廓在夜色裏安靜地彎著。

兩個人的影子落在陽臺的地磚上,靠在一起,和八年前第一次在這座城市並肩走路時一樣。

只是從那時候到現在,影子變長了一點。

路也走遠了一點。

但方向,從來沒有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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