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情人節特輯[番外]
關燈
小
中
大
番外·情人節特輯
二月十三日的深夜，葉茜茜收到了一封Wendt教授轉發的郵件。
哈勃望遠鏡捕捉到了船帆座超新星遺跡中心的一組最新影像。
那片八千年前的爆炸殘骸裏，氣體和塵埃正在坍縮，密度最高的區域已經開始發光了，一顆新的恒星，正在死去的星的骨灰裏誕生。
葉茜茜坐在書桌前，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深藍色的星雲裏，有一團明亮的橘色光暈，邊緣是紫色和粉色的氣體絲線，像是宇宙用最絢爛的顏色給新生命織了一件繈褓。
她把照片保存到了手機裏，想了想，又設成了壁紙。
手冢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到她對著手機笑，走過來看了一眼。
"超新星遺跡？"
"嗯，船帆座的，裏面在生新的星了。"
手冢看了兩秒那張照片，然後看了看她。
"很漂亮。"
"是吧，"葉茜茜把手機舉到他面前，指著那團橘色的光暈，"你看這個部分，溫度已經高到可以觸發核聚變了，再過幾百萬年就是一顆真正的恒星。"
"幾百萬年。"
"對天文學來說很快了。"她笑了，"一顆星死了，但它的殘骸變成了孕育新星的溫床。什麽都不會真正消失，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存在。"
手冢沒有說話，把她散在肩上的頭發攏到了一邊。
"明天早上八點出門。"
"嗯？去哪兒？"
"穿暖一點。"他關了燈。
"國光！你還沒說去哪兒！"
黑暗裏，他的手臂伸過來，把她連人帶被子拖進了懷裏。
"睡覺。"
葉茜茜在他懷裏掙紮了兩下，沒掙動，幹脆不掙了，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
心跳聲很穩，一下一下的，像倒計時。
明天是情人節。
手冢主動策劃了什麽她完全不知道，但光是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讓她興奮到睡不著了。
二月十四日。
海德堡難得的晴天，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金線。
葉茜茜七點就醒了，比鬧鐘早了半小時。手冢已經不在床上了，枕頭旁邊放著一支花，一枝白色的洋甘菊，莖上還帶著露水。
不是買的那種包裝精美的花束，是從哪裏摘的，帶著泥土和清晨的涼意。
她把花舉到鼻尖聞了聞，淡淡的，像是草地被陽光曬暖以後的味道。
廚房裏有動靜。
她套上拖鞋走過去，看到手冢站在竈臺前，圍裙系著，正在煎什麽。鍋裏發出滋滋的聲音，空氣裏彌漫著黃油和雞蛋的香氣。
"你在做什麽？"
"早餐。"
"什麽早餐？"
"法式吐司。"他翻了一下鍋裏的東西，"還有熱巧克力。"
葉茜茜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手冢國光系著圍裙煎法式吐司的背影。寬肩窄腰，動作不快但很穩，翻面的時候手腕一轉，利落得像在揮拍。
"國光。"
"嗯。"
"你煎吐司的樣子好帥。"
"坐下等著。"
法式吐司煎得金黃，表面微微焦脆，裏面還是軟的，淋了蜂蜜，旁邊放著切好的草莓。熱巧克力裝在兩個馬克杯裏，上面還撒了一點肉桂粉。
葉茜茜咬了一口吐司，外酥內軟，蜂蜜的甜混著黃油的香。
"好吃。"
"嗯。"
"你什麽時候學的？"
"昨天下午你在實驗室的時候。"
"就學了一個下午？"
"看了教程，試了兩次。"
葉茜茜想象了一下手冢國光一個人在廚房裏對著手機視頻學煎吐司的樣子，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冒泡泡。
吃完早餐，手冢說出門。
"現在告訴我去哪兒了嗎？"
"上車就知道了。"
車子開出海德堡，一路往南。
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鄉村，再從鄉村變成了黑森林（Schwarzwald）的邊緣。
松樹和冷杉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山坡，頂上還掛著一些沒化完的雪，陽光穿過樹冠灑下來，在雪地上畫了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空氣變了，清冽的松木味混著冰雪融化後的泥土味，深深吸一口，肺都是涼的。
"黑森林？"葉茜茜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嗯。"
車子在一個小鎮停了下來。鎮子很小，只有一條主街，兩邊是半木結構的老房子，窗臺上還擺著幹花。街上幾乎沒有游客，安靜得像一幅畫。
手冢帶她走進了一家很小的咖啡館。
說是咖啡館，其實更像是誰家的客廳。木頭地板踩上去嘎吱響，墻上掛著鹿角和舊照片，壁爐裏燒著火，劈裏啪啦的，整間屋子都是暖的。
老板是一個頭發花白的德國大叔，看到他們進來就站起來，用帶著濃重施瓦本口音的德語打招呼。
"Ah, das junge Paar! Willkommen!"（啊，那對年輕的夫妻！歡迎！）
"你們認識？"葉茜茜看手冢。
"上周來過一次。"手冢說。
"上周？你上周不是說去訓練了嗎？"
"訓練完順路過來的。"
葉茜茜看著他，手冢國光的"順路"大概要繞一百公裏。
老板端上了兩杯熱紅酒和一盤黑森林蛋糕，不是那種精致的甜品店版本，是自家做的，厚厚的巧克力蛋糕坯上鋪著新鮮的櫻桃和滿滿的鮮奶油，旁邊還放了一小碗櫻桃酒。
"Selbstgemacht. Meine Frau hat es heute en gebacken."（自己做的，我太太今早烤的。）老板笑著說。
手冢微微欠了一下身，"Vielen Dank. Wir freuen uns sehr."（非常感謝，我和太太會好好享用的。）
葉茜茜挖了一勺放進嘴裏。
巧克力很濃，櫻桃是酸甜的，奶油在舌尖化開，底下是濕潤的蛋糕坯，滲著一點櫻桃酒的香。
"天哪。"她閉著眼睛說。
然後又挖了一勺。
手冢坐在對面，下巴撐在手背上，安靜地看著她吃。壁爐的火光照在他臉上，輪廓被映得暖暖的，眼睛裏有跳動的火焰，也有她。
葉茜茜吃到第三口的時候，發現盤子底下壓著一張小紙條。
她抽出來一看，是手冢的字——"Für meine Frau, alles Gute zum Valentinstag."（給我的妻子，情人節快樂。）
"你什麽時候放的？"
"讓老板太太幫忙放的。"
葉茜茜捏著那張紙條，看著面前這個人。他提前一周來過這裏，找到了這家咖啡館，拜托老板太太烤一個蛋糕，在盤子底下放一張紙條。
她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口袋裏，然後挖了一勺蛋糕遞到他嘴邊。
"你也吃。這是我們的情人節哦，我們一起吃。"
手冢張嘴接了，奶油在他的嘴角留了一點白。
葉茜茜看著那一點白，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你嘴邊沾到奶油了。"
手冢抿了抿嘴，伸手去拿桌上的紙巾。
"我來。"她搶先一步拿起了紙巾，湊過去，做出要幫他擦的樣子。
紙巾舉到了他嘴邊，但落下去的，不是紙。
壁爐裏的木頭正好崩了一聲，火星子濺起來又落下去。
手冢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他的手指穿過她耳側的發絲，慢慢收攏，掌心貼上了她的臉頰。紙巾從她手裏無聲地滑落，飄到了桌上。
奶油的甜、櫻桃酒的微苦、還有他的溫度，全部混在了一起。
吃完蛋糕，兩個人在小鎮上散步。
街上幾乎沒有人，只有他們兩個，腳步聲踩在石板路上，回音在半木結構的老房子之間輕輕彈著。
路過一座小教堂，門沒鎖，推開一條縫，裏面空空的，彩色玻璃窗上的光落在木頭長椅上，紅的藍的紫的，安靜極了。
葉茜茜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彩色的光斑落在她的手背上。
"國光，你說這個教堂有多少年了？"
"看建築風格，大概十二世紀。"
"八百年。"她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八百年前有人在這裏結婚，八百年後我們站在這裏。"
"嗯。"
"你說八百年後還會有人站在這裏嗎？"
"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有些東西不會變。"
葉茜茜轉頭看他，"什麽不會變？"
手冢把她勾著小指的手握滿了。
"想和一個人在一起的心情。"
下午，他們去了黑森林深處。
手冢事先查好了一條徒步路線，不長，來回兩個小時，穿過一片冷杉林，終點是一個山頂的觀景臺。
路不難走，但有些地方積了雪，滑滑的。葉茜茜走在前面，踩了一腳雪，鞋子陷進去了，手冢從後面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一點。"
"我沒事…… "
腳底又打滑了，整個人往後仰，手冢穩穩地接住了她，兩個人在雪地裏站了一個很別扭的姿勢，像是在跳一支失敗的探戈。
葉茜茜靠在他懷裏仰頭看他，笑得停不下來。
"好吧，承認你反應快，接得穩。"
"本來就穩。"
"你是說你一直在防著我摔？"
"不是防著你摔，是隨時準備好了。"
"隨時準備好接住我？"
"嗯。"
葉茜茜看著他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心想這個人說情話大概自己都不知道。
她伸手錘了一下他的胸口，手冢接住了她的拳頭，展開，十指扣進去，牽著走了。
山頂的觀景臺上，能看到整片黑森林。綠色的松林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中間夾著白色的雪和灰色的石頭，遠處的山頂上有一層淡藍色的薄霧，像是天和地之間的一條紗。
風很大，但很幹凈，吹得人整個腦袋都清醒了。
葉茜茜站在觀景臺的邊緣，張開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國光！我覺得我能飛起來！"
"不能。"他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的腰上，"而且要往後站一步。"
"這句話有點破壞氛圍。"
"你的安全比風景重要。"
她往後退了一步，靠進了他的懷裏。兩個人站在山頂上，風從耳邊呼呼地吹過去，把她的頭發吹得到處飛，蹭著他的臉。
手冢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兩個人就這樣站了很久，什麽都沒說，看著太陽慢慢往山的那邊落下去。
天邊從金色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玫瑰紫，最後變成一種很深很深的藍。
第一顆星星出來了。
葉茜茜看著天空，忽然安靜了。
"國光，我有一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嗯？"
"上個月我們課題組確認了一顆新的系外行星候選體，是我在數據裏最先發現的。"
"知道，你跟我說過。"
"但我沒跟你說的是，"她的聲音輕了，"Wendt教授讓我給它取一個內部編號名。"
"你取了什麽？"
葉茜茜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一張截圖遞給他。
屏幕上是海德堡天文臺系統裏的一條記錄，行星候選體編號欄裏寫著——
"HD 149026 b - Kunimitsu"
手冢看著屏幕，拿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拇指在屏幕邊緣摩挲了一下，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個名字刻進心裏。
"Kunimitsu是你的名字，"她輕聲說，"國光的日文讀法。我在想，如果這顆行星最後被確認了，它就會一直在那裏。以後不管過多少年，不管我們在哪裏，天上都有一顆星叫你的名字。"
風從山頂吹過來，很大，但他好像什麽都聽不到。
他低下頭看她，眼睛裏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平靜，不是溫柔，是更深處的什麽，像是被擊中了，又像是被托住了。
"茜茜。"
"嗯。"
"謝謝。"
兩個字，但他說得很慢，每一個音都用了力氣。
葉茜茜看著他的表情，鼻子忽然酸了。手冢國光這個人，從來不輕易說謝謝。
她踮起腳，摟住了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裏。
她悶悶地說了一句德語，聲音埋在他的肩窩裏，輕得像呼吸。
"Ich lebe mein Leben in wachsenden Ringen."（我在不斷擴大的圓環中生活。）
那是裏爾克的詩。
手冢聽到了，收緊了手臂。
他知道後面那句——"die sich über die Dinge ziehn."（它們越過萬物不斷伸展。）
一個人的圓環，變成兩個人的，再變成三個人的。越來越大，越過萬物，不斷伸展。
手冢收緊了手臂，把她整個人包在了懷裏，低頭在她的發頂上親了一下。
山頂的風很大，但他們站得很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二月十三日的深夜，葉茜茜收到了一封Wendt教授轉發的郵件。
哈勃望遠鏡捕捉到了船帆座超新星遺跡中心的一組最新影像。
那片八千年前的爆炸殘骸裏，氣體和塵埃正在坍縮，密度最高的區域已經開始發光了，一顆新的恒星，正在死去的星的骨灰裏誕生。
葉茜茜坐在書桌前，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深藍色的星雲裏，有一團明亮的橘色光暈，邊緣是紫色和粉色的氣體絲線，像是宇宙用最絢爛的顏色給新生命織了一件繈褓。
她把照片保存到了手機裏，想了想，又設成了壁紙。
手冢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看到她對著手機笑，走過來看了一眼。
"超新星遺跡？"
"嗯，船帆座的，裏面在生新的星了。"
手冢看了兩秒那張照片，然後看了看她。
"很漂亮。"
"是吧，"葉茜茜把手機舉到他面前，指著那團橘色的光暈，"你看這個部分，溫度已經高到可以觸發核聚變了，再過幾百萬年就是一顆真正的恒星。"
"幾百萬年。"
"對天文學來說很快了。"她笑了，"一顆星死了，但它的殘骸變成了孕育新星的溫床。什麽都不會真正消失，只是換了一種形式繼續存在。"
手冢沒有說話，把她散在肩上的頭發攏到了一邊。
"明天早上八點出門。"
"嗯？去哪兒？"
"穿暖一點。"他關了燈。
"國光！你還沒說去哪兒！"
黑暗裏，他的手臂伸過來，把她連人帶被子拖進了懷裏。
"睡覺。"
葉茜茜在他懷裏掙紮了兩下，沒掙動，幹脆不掙了，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
心跳聲很穩，一下一下的，像倒計時。
明天是情人節。
手冢主動策劃了什麽她完全不知道，但光是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讓她興奮到睡不著了。
二月十四日。
海德堡難得的晴天，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金線。
葉茜茜七點就醒了，比鬧鐘早了半小時。手冢已經不在床上了，枕頭旁邊放著一支花，一枝白色的洋甘菊，莖上還帶著露水。
不是買的那種包裝精美的花束，是從哪裏摘的，帶著泥土和清晨的涼意。
她把花舉到鼻尖聞了聞，淡淡的，像是草地被陽光曬暖以後的味道。
廚房裏有動靜。
她套上拖鞋走過去，看到手冢站在竈臺前，圍裙系著，正在煎什麽。鍋裏發出滋滋的聲音，空氣裏彌漫著黃油和雞蛋的香氣。
"你在做什麽？"
"早餐。"
"什麽早餐？"
"法式吐司。"他翻了一下鍋裏的東西，"還有熱巧克力。"
葉茜茜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手冢國光系著圍裙煎法式吐司的背影。寬肩窄腰，動作不快但很穩，翻面的時候手腕一轉，利落得像在揮拍。
"國光。"
"嗯。"
"你煎吐司的樣子好帥。"
"坐下等著。"
法式吐司煎得金黃，表面微微焦脆，裏面還是軟的，淋了蜂蜜，旁邊放著切好的草莓。熱巧克力裝在兩個馬克杯裏，上面還撒了一點肉桂粉。
葉茜茜咬了一口吐司，外酥內軟，蜂蜜的甜混著黃油的香。
"好吃。"
"嗯。"
"你什麽時候學的？"
"昨天下午你在實驗室的時候。"
"就學了一個下午？"
"看了教程，試了兩次。"
葉茜茜想象了一下手冢國光一個人在廚房裏對著手機視頻學煎吐司的樣子，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冒泡泡。
吃完早餐，手冢說出門。
"現在告訴我去哪兒了嗎？"
"上車就知道了。"
車子開出海德堡，一路往南。
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了鄉村，再從鄉村變成了黑森林（Schwarzwald）的邊緣。
松樹和冷杉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山坡，頂上還掛著一些沒化完的雪，陽光穿過樹冠灑下來，在雪地上畫了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空氣變了，清冽的松木味混著冰雪融化後的泥土味，深深吸一口，肺都是涼的。
"黑森林？"葉茜茜趴在車窗上往外看。
"嗯。"
車子在一個小鎮停了下來。鎮子很小，只有一條主街，兩邊是半木結構的老房子，窗臺上還擺著幹花。街上幾乎沒有游客，安靜得像一幅畫。
手冢帶她走進了一家很小的咖啡館。
說是咖啡館，其實更像是誰家的客廳。木頭地板踩上去嘎吱響，墻上掛著鹿角和舊照片，壁爐裏燒著火，劈裏啪啦的，整間屋子都是暖的。
老板是一個頭發花白的德國大叔，看到他們進來就站起來，用帶著濃重施瓦本口音的德語打招呼。
"Ah, das junge Paar! Willkommen!"（啊，那對年輕的夫妻！歡迎！）
"你們認識？"葉茜茜看手冢。
"上周來過一次。"手冢說。
"上周？你上周不是說去訓練了嗎？"
"訓練完順路過來的。"
葉茜茜看著他，手冢國光的"順路"大概要繞一百公裏。
老板端上了兩杯熱紅酒和一盤黑森林蛋糕，不是那種精致的甜品店版本，是自家做的，厚厚的巧克力蛋糕坯上鋪著新鮮的櫻桃和滿滿的鮮奶油，旁邊還放了一小碗櫻桃酒。
"Selbstgemacht. Meine Frau hat es heute en gebacken."（自己做的，我太太今早烤的。）老板笑著說。
手冢微微欠了一下身，"Vielen Dank. Wir freuen uns sehr."（非常感謝，我和太太會好好享用的。）
葉茜茜挖了一勺放進嘴裏。
巧克力很濃，櫻桃是酸甜的，奶油在舌尖化開，底下是濕潤的蛋糕坯，滲著一點櫻桃酒的香。
"天哪。"她閉著眼睛說。
然後又挖了一勺。
手冢坐在對面，下巴撐在手背上，安靜地看著她吃。壁爐的火光照在他臉上，輪廓被映得暖暖的，眼睛裏有跳動的火焰，也有她。
葉茜茜吃到第三口的時候，發現盤子底下壓著一張小紙條。
她抽出來一看，是手冢的字——"Für meine Frau, alles Gute zum Valentinstag."（給我的妻子，情人節快樂。）
"你什麽時候放的？"
"讓老板太太幫忙放的。"
葉茜茜捏著那張紙條，看著面前這個人。他提前一周來過這裏，找到了這家咖啡館，拜托老板太太烤一個蛋糕，在盤子底下放一張紙條。
她把紙條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口袋裏，然後挖了一勺蛋糕遞到他嘴邊。
"你也吃。這是我們的情人節哦，我們一起吃。"
手冢張嘴接了，奶油在他的嘴角留了一點白。
葉茜茜看著那一點白，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你嘴邊沾到奶油了。"
手冢抿了抿嘴，伸手去拿桌上的紙巾。
"我來。"她搶先一步拿起了紙巾，湊過去，做出要幫他擦的樣子。
紙巾舉到了他嘴邊，但落下去的，不是紙。
壁爐裏的木頭正好崩了一聲，火星子濺起來又落下去。
手冢的睫毛顫了一下，然後他的手指穿過她耳側的發絲，慢慢收攏，掌心貼上了她的臉頰。紙巾從她手裏無聲地滑落，飄到了桌上。
奶油的甜、櫻桃酒的微苦、還有他的溫度，全部混在了一起。
吃完蛋糕，兩個人在小鎮上散步。
街上幾乎沒有人，只有他們兩個，腳步聲踩在石板路上，回音在半木結構的老房子之間輕輕彈著。
路過一座小教堂，門沒鎖，推開一條縫，裏面空空的，彩色玻璃窗上的光落在木頭長椅上，紅的藍的紫的，安靜極了。
葉茜茜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彩色的光斑落在她的手背上。
"國光，你說這個教堂有多少年了？"
"看建築風格，大概十二世紀。"
"八百年。"她伸手勾住了他的小指，"八百年前有人在這裏結婚，八百年後我們站在這裏。"
"嗯。"
"你說八百年後還會有人站在這裏嗎？"
"會。"
"你怎麽知道？"
"因為有些東西不會變。"
葉茜茜轉頭看他，"什麽不會變？"
手冢把她勾著小指的手握滿了。
"想和一個人在一起的心情。"
下午，他們去了黑森林深處。
手冢事先查好了一條徒步路線，不長，來回兩個小時，穿過一片冷杉林，終點是一個山頂的觀景臺。
路不難走，但有些地方積了雪，滑滑的。葉茜茜走在前面，踩了一腳雪，鞋子陷進去了，手冢從後面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一點。"
"我沒事…… "
腳底又打滑了，整個人往後仰，手冢穩穩地接住了她，兩個人在雪地裏站了一個很別扭的姿勢，像是在跳一支失敗的探戈。
葉茜茜靠在他懷裏仰頭看他，笑得停不下來。
"好吧，承認你反應快，接得穩。"
"本來就穩。"
"你是說你一直在防著我摔？"
"不是防著你摔，是隨時準備好了。"
"隨時準備好接住我？"
"嗯。"
葉茜茜看著他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心想這個人說情話大概自己都不知道。
她伸手錘了一下他的胸口，手冢接住了她的拳頭，展開，十指扣進去，牽著走了。
山頂的觀景臺上，能看到整片黑森林。綠色的松林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中間夾著白色的雪和灰色的石頭，遠處的山頂上有一層淡藍色的薄霧，像是天和地之間的一條紗。
風很大，但很幹凈，吹得人整個腦袋都清醒了。
葉茜茜站在觀景臺的邊緣，張開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國光！我覺得我能飛起來！"
"不能。"他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的腰上，"而且要往後站一步。"
"這句話有點破壞氛圍。"
"你的安全比風景重要。"
她往後退了一步，靠進了他的懷裏。兩個人站在山頂上，風從耳邊呼呼地吹過去，把她的頭發吹得到處飛，蹭著他的臉。
手冢把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兩個人就這樣站了很久，什麽都沒說，看著太陽慢慢往山的那邊落下去。
天邊從金色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玫瑰紫，最後變成一種很深很深的藍。
第一顆星星出來了。
葉茜茜看著天空，忽然安靜了。
"國光，我有一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嗯？"
"上個月我們課題組確認了一顆新的系外行星候選體，是我在數據裏最先發現的。"
"知道，你跟我說過。"
"但我沒跟你說的是，"她的聲音輕了，"Wendt教授讓我給它取一個內部編號名。"
"你取了什麽？"
葉茜茜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翻到一張截圖遞給他。
屏幕上是海德堡天文臺系統裏的一條記錄，行星候選體編號欄裏寫著——
"HD 149026 b - Kunimitsu"
手冢看著屏幕，拿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拇指在屏幕邊緣摩挲了一下，很慢，像是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個名字刻進心裏。
"Kunimitsu是你的名字，"她輕聲說，"國光的日文讀法。我在想，如果這顆行星最後被確認了，它就會一直在那裏。以後不管過多少年，不管我們在哪裏，天上都有一顆星叫你的名字。"
風從山頂吹過來，很大，但他好像什麽都聽不到。
他低下頭看她，眼睛裏有一種她很少見到的東西——不是平靜，不是溫柔，是更深處的什麽，像是被擊中了，又像是被托住了。
"茜茜。"
"嗯。"
"謝謝。"
兩個字，但他說得很慢，每一個音都用了力氣。
葉茜茜看著他的表情，鼻子忽然酸了。手冢國光這個人，從來不輕易說謝謝。
她踮起腳，摟住了他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肩窩裏。
她悶悶地說了一句德語，聲音埋在他的肩窩裏，輕得像呼吸。
"Ich lebe mein Leben in wachsenden Ringen."（我在不斷擴大的圓環中生活。）
那是裏爾克的詩。
手冢聽到了，收緊了手臂。
他知道後面那句——"die sich über die Dinge ziehn."（它們越過萬物不斷伸展。）
一個人的圓環，變成兩個人的，再變成三個人的。越來越大，越過萬物，不斷伸展。
手冢收緊了手臂，把她整個人包在了懷裏，低頭在她的發頂上親了一下。
山頂的風很大，但他們站得很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