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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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
手冢走後的第三天，葉茜茜的值夜班排班表重新開始運轉。
周二晚上十一點，她一個人走進天文臺控制室，打開電腦，輸入密碼，調出今晚的觀測清單，三個目標天體，都是Wendt教授項目裏的已知系外行星宿主恒星，任務是采集淩日時段的高分辨率光譜數據。
Gran Telescopio的追蹤系統已經校準過了，她輸入第一個目標的坐標，圓頂緩緩轉動，發出低沈的機械聲。
鏡筒對準了目標方向，光譜儀開始曝光，屏幕上的數字一行一行地跳，信噪比在慢慢爬升。
葉茜茜坐在操控臺前，手邊放著一杯咖啡和一支筆。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日期，目標編號，曝光參數，環境條件，海拔2400米，濕度12%，風速6m/s，seeing 0.8角秒，條件很好。
第一輪采集需要四十分鐘，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緩慢跳動的數字，控制室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和遠處圓頂轉動的低頻震動。
這是她最熟悉的聲音，來加那利快三周了，已經值了六個夜班，每次都是這樣，一個人，一臺望遠鏡，一片星空，和一屏慢慢爬升的數據。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淩晨十二點四十分。蒙特利爾比加那利群島晚四個小時，那邊現在是晚上八點多，手冢應該剛訓練完。
對話框裏最後一條消息是下午她發的，一張天文臺食堂午餐的照片，配文"今天的土豆終於不是煮的了"，手冢回了一個字，好。
葉茜茜笑了一下，沒有發消息。
第一輪數據采集結束，她保存文件，切換到第二個目標，輸入坐標，等待鏡筒重新對準，開始新一輪曝光。
淩晨一點半，第二輪曝光中途，她起身去倒咖啡，經過窗口的時候往外看了一眼。
天文臺建在火山巖上，夜晚看出去什麽都沒有，只有黑和星星。星星很密，密到不像真的，像有人在黑色的天鵝絨上撒了一把碎鉆石，隨便撒的，不講構圖，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回到工位。
淩晨兩點四十分，第二輪數據采集完成，信噪比很好，葉茜茜在記錄本上打了個勾。
還有最後一個目標，她輸入坐標的時候眼睛掃到了觀測清單最下面一行備註，"HD 209458，可選目標，若時間允許可補充觀測"。
HD 209458，這顆恒星她認識，天文學入門課本上的經典案例，人類歷史上第一顆通過淩日法確認的系外行星就是圍繞它運行的。
Wendt教授把它列為可選，大概是讓她練手用的。
葉茜茜看了一眼時間，還來得及。她把這顆恒星加進了觀測隊列。
第三輪曝光開始。
淩晨三點零二分。
葉茜茜站起來，推開控制室的門，走到圓頂外面的平臺上。
風很大，從大西洋上刮過來的，帶著涼意和濕氣。她裹了裹外套，不是手冢的那件，那件疊好放在宿舍衣櫃最上面一層了，她舍不得穿。
天上的星星比從窗口看到的更多。銀河橫過頭頂，從東邊的海平線一直拱到西邊，像一條發光的河。
葉茜茜掏出手機，對著天空拍了一張。
拍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清，手機攝像頭拍不出肉眼看到的銀河，只拍到了幾顆最亮的星和一片噪點。
「茜茜在呢」：淩晨三點，你說讓我發消息的。
附了那張黑乎乎的照片。
發完她站在風裏又看了一會兒星星，然後回了控制室。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再看。
淩晨三點四十分，第三輪數據采集完成。
她開始做最後一個目標的曝光，HD 209458，練手的那顆。參數設好，開始采集，預計需要三十分鐘。
等待的間隙她開始檢查前三輪的數據，逐幀對比光變曲線，計算淩日深度和持續時間，跟數據庫裏的已知參數做交叉驗證。
第一顆，正常。第二顆，正常。第三顆，葉茜茜的手停了。
她盯著屏幕上的光變曲線看了五秒，然後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湊近了。
第三顆目標恒星的光變曲線裏，除了已知行星的淩日信號之外，疊加了一個額外的淺凹。
幅度很小，大概千分之零點二，持續時間大約四十分鐘，位置在已知淩日信號的尾部。
噪聲？
她調出原始數據重新處理了一遍，換了一組參數做降噪，淺凹還在。
葉茜茜的心跳快了一點，她打開數據庫，查了這顆恒星過去三年的觀測記錄。已知的行星只有一顆，軌道周期3.52天，淩日深度千分之一點五左右，沒有第二顆行星的記錄。
但她看到的這個淺凹，如果不是噪聲，如果不是儀器誤差，如果不是大氣閃爍，那就是第二顆行星的淩日信號。
葉茜茜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要急，先排除系統誤差。
她調出今晚的校準數據，對比了參考恒星的光變曲線，平的，沒有異常，說明不是儀器的問題。
她查了今晚的大氣參數記錄，穩定，seeing一直在0.8角秒左右，說明不是大氣的問題。
她又換了一種降噪算法重新處理了一遍原始數據。
淺凹還在，清清楚楚地，安安靜靜地，趴在光變曲線的尾巴上。
淩晨四點二十分。
葉茜茜坐在操控臺前，盯著那條曲線，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
一次觀測不能下結論，這可能是統計漲落，可能是未知的系統效應，可能是一百種她還沒想到的原因。
要確認，至少需要再觀測到一次同樣的信號，算出周期，跟理論模型做擬合。
但是。
她看著那個小小的淺凹，像是在嘈雜的人群裏聽到了一個很輕的聲音，別人都沒註意到，只有她聽到了。
葉茜茜拿出記錄本，在備註欄裏寫了一行字：
"疑似二次淩日信號，待確認。通知Wendt教授。"
寫完她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天亮了。
葉茜茜收好數據，關掉望遠鏡，寫完值班日志，從天文臺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東邊的天際線亮了，雲層鋪在下面，金色的光從邊緣溢出來，跟那天和手冢一起看的日出一樣的角度，一樣的顏色。
她掏出手機，一條未讀消息，淩晨三點十八分，比她發消息晚了十六分鐘，蒙特利爾那邊是晚上十一點十八分，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訓練場的落日，天空是一大片橘紅色，球場的燈桿像剪影一樣豎在那裏，球網的線在逆光裏變成了金色。照片的角落裏有一小截球拍的邊緣，像是拍照的時候球拍還沒放下。
沒有配文，葉茜茜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在大西洋上方的山頂上看淩晨三點的銀河，他在大西洋對面的球場上看晚上十一點的落日。
同一片大西洋，同一個時刻，一個人頭頂是星星，一個人面前是夕陽。
她打了一行字。
「茜茜在呢」：你的落日比我的銀河好看。
過了一分鐘。
「不要大意」：你的銀河比我的落日好看。
葉茜茜看著屏幕，嘴角慢慢彎起來，風從大西洋上吹過來，把幾縷頭發吹到臉上貼住了，她沒有去撥，就那樣站在晨光裏，低著頭，對著手機笑了很久。
又打了一行。
「茜茜在呢」：今晚值夜班有個發現，很小，還不確定，但很有意思，明天跟你說。
「不要大意」：好，等你慢慢講。
「不要大意」：早點回去睡，別忘了吃早飯。
葉茜茜收起手機，慢慢往山下走。
天越來越亮了，雲海被陽光染成了金色，天文臺的圓頂在身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銀色輪廓，她走在下山的路上，步子很輕。
不是因為想起了誰才覺得高興，是因為今天的數據很好，天氣很好，淩晨三點的星星很亮，那條光變曲線上的淺凹很有趣。
當然也因為想起了誰。
但那是錦上添花的事。
花已經很好了，錦也很好，加在一起，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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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冢走後的第三天，葉茜茜的值夜班排班表重新開始運轉。
周二晚上十一點，她一個人走進天文臺控制室，打開電腦，輸入密碼，調出今晚的觀測清單，三個目標天體，都是Wendt教授項目裏的已知系外行星宿主恒星，任務是采集淩日時段的高分辨率光譜數據。
Gran Telescopio的追蹤系統已經校準過了，她輸入第一個目標的坐標，圓頂緩緩轉動，發出低沈的機械聲。
鏡筒對準了目標方向，光譜儀開始曝光，屏幕上的數字一行一行地跳，信噪比在慢慢爬升。
葉茜茜坐在操控臺前，手邊放著一杯咖啡和一支筆。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日期，目標編號，曝光參數，環境條件，海拔2400米，濕度12%，風速6m/s，seeing 0.8角秒，條件很好。
第一輪采集需要四十分鐘，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緩慢跳動的數字，控制室很安靜，只有電腦風扇的嗡嗡聲和遠處圓頂轉動的低頻震動。
這是她最熟悉的聲音，來加那利快三周了，已經值了六個夜班，每次都是這樣，一個人，一臺望遠鏡，一片星空，和一屏慢慢爬升的數據。
她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淩晨十二點四十分。蒙特利爾比加那利群島晚四個小時，那邊現在是晚上八點多，手冢應該剛訓練完。
對話框裏最後一條消息是下午她發的，一張天文臺食堂午餐的照片，配文"今天的土豆終於不是煮的了"，手冢回了一個字，好。
葉茜茜笑了一下，沒有發消息。
第一輪數據采集結束，她保存文件，切換到第二個目標，輸入坐標，等待鏡筒重新對準，開始新一輪曝光。
淩晨一點半，第二輪曝光中途，她起身去倒咖啡，經過窗口的時候往外看了一眼。
天文臺建在火山巖上，夜晚看出去什麽都沒有，只有黑和星星。星星很密，密到不像真的，像有人在黑色的天鵝絨上撒了一把碎鉆石，隨便撒的，不講構圖，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回到工位。
淩晨兩點四十分，第二輪數據采集完成，信噪比很好，葉茜茜在記錄本上打了個勾。
還有最後一個目標，她輸入坐標的時候眼睛掃到了觀測清單最下面一行備註，"HD 209458，可選目標，若時間允許可補充觀測"。
HD 209458，這顆恒星她認識，天文學入門課本上的經典案例，人類歷史上第一顆通過淩日法確認的系外行星就是圍繞它運行的。
Wendt教授把它列為可選，大概是讓她練手用的。
葉茜茜看了一眼時間，還來得及。她把這顆恒星加進了觀測隊列。
第三輪曝光開始。
淩晨三點零二分。
葉茜茜站起來，推開控制室的門，走到圓頂外面的平臺上。
風很大，從大西洋上刮過來的，帶著涼意和濕氣。她裹了裹外套，不是手冢的那件，那件疊好放在宿舍衣櫃最上面一層了，她舍不得穿。
天上的星星比從窗口看到的更多。銀河橫過頭頂，從東邊的海平線一直拱到西邊，像一條發光的河。
葉茜茜掏出手機，對著天空拍了一張。
拍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清，手機攝像頭拍不出肉眼看到的銀河，只拍到了幾顆最亮的星和一片噪點。
「茜茜在呢」：淩晨三點，你說讓我發消息的。
附了那張黑乎乎的照片。
發完她站在風裏又看了一會兒星星，然後回了控制室。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再看。
淩晨三點四十分，第三輪數據采集完成。
她開始做最後一個目標的曝光，HD 209458，練手的那顆。參數設好，開始采集，預計需要三十分鐘。
等待的間隙她開始檢查前三輪的數據，逐幀對比光變曲線，計算淩日深度和持續時間，跟數據庫裏的已知參數做交叉驗證。
第一顆，正常。第二顆，正常。第三顆，葉茜茜的手停了。
她盯著屏幕上的光變曲線看了五秒，然後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湊近了。
第三顆目標恒星的光變曲線裏，除了已知行星的淩日信號之外，疊加了一個額外的淺凹。
幅度很小，大概千分之零點二，持續時間大約四十分鐘，位置在已知淩日信號的尾部。
噪聲？
她調出原始數據重新處理了一遍，換了一組參數做降噪，淺凹還在。
葉茜茜的心跳快了一點，她打開數據庫，查了這顆恒星過去三年的觀測記錄。已知的行星只有一顆，軌道周期3.52天，淩日深度千分之一點五左右，沒有第二顆行星的記錄。
但她看到的這個淺凹，如果不是噪聲，如果不是儀器誤差，如果不是大氣閃爍，那就是第二顆行星的淩日信號。
葉茜茜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要急，先排除系統誤差。
她調出今晚的校準數據，對比了參考恒星的光變曲線，平的，沒有異常，說明不是儀器的問題。
她查了今晚的大氣參數記錄，穩定，seeing一直在0.8角秒左右，說明不是大氣的問題。
她又換了一種降噪算法重新處理了一遍原始數據。
淺凹還在，清清楚楚地，安安靜靜地，趴在光變曲線的尾巴上。
淩晨四點二十分。
葉茜茜坐在操控臺前，盯著那條曲線，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
一次觀測不能下結論，這可能是統計漲落，可能是未知的系統效應，可能是一百種她還沒想到的原因。
要確認，至少需要再觀測到一次同樣的信號，算出周期，跟理論模型做擬合。
但是。
她看著那個小小的淺凹，像是在嘈雜的人群裏聽到了一個很輕的聲音，別人都沒註意到，只有她聽到了。
葉茜茜拿出記錄本，在備註欄裏寫了一行字：
"疑似二次淩日信號，待確認。通知Wendt教授。"
寫完她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天亮了。
葉茜茜收好數據，關掉望遠鏡，寫完值班日志，從天文臺出來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東邊的天際線亮了，雲層鋪在下面，金色的光從邊緣溢出來，跟那天和手冢一起看的日出一樣的角度，一樣的顏色。
她掏出手機，一條未讀消息，淩晨三點十八分，比她發消息晚了十六分鐘，蒙特利爾那邊是晚上十一點十八分，不是文字，是一張照片。
訓練場的落日，天空是一大片橘紅色，球場的燈桿像剪影一樣豎在那裏，球網的線在逆光裏變成了金色。照片的角落裏有一小截球拍的邊緣，像是拍照的時候球拍還沒放下。
沒有配文，葉茜茜看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在大西洋上方的山頂上看淩晨三點的銀河，他在大西洋對面的球場上看晚上十一點的落日。
同一片大西洋，同一個時刻，一個人頭頂是星星，一個人面前是夕陽。
她打了一行字。
「茜茜在呢」：你的落日比我的銀河好看。
過了一分鐘。
「不要大意」：你的銀河比我的落日好看。
葉茜茜看著屏幕，嘴角慢慢彎起來，風從大西洋上吹過來，把幾縷頭發吹到臉上貼住了，她沒有去撥，就那樣站在晨光裏，低著頭，對著手機笑了很久。
又打了一行。
「茜茜在呢」：今晚值夜班有個發現，很小，還不確定，但很有意思，明天跟你說。
「不要大意」：好，等你慢慢講。
「不要大意」：早點回去睡，別忘了吃早飯。
葉茜茜收起手機，慢慢往山下走。
天越來越亮了，雲海被陽光染成了金色，天文臺的圓頂在身後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銀色輪廓，她走在下山的路上，步子很輕。
不是因為想起了誰才覺得高興，是因為今天的數據很好，天氣很好，淩晨三點的星星很亮，那條光變曲線上的淺凹很有趣。
當然也因為想起了誰。
但那是錦上添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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