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分之零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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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分之零點二
Wendt教授的回覆在第二天傍晚才來。
不是郵件，是電話。
葉茜茜正在宿舍整理昨晚的數據，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手抖了一下。Wendt教授從來不打電話，所有事務溝通都走郵件，這是他在系裏出了名的習慣。
"Ye，你的數據我看了。"
沒有寒暄。
"原始光變曲線的降噪你用的是什麽方法？"
"Savitzky-Golay濾波加小波去噪，兩種方法分別處理過一遍，淺凹在兩種結果裏都存在。"
"窗口函數呢？"
"Hanning窗，512點。"
"換成1024點再跑一遍，排除窗口長度對低頻信號的影響。"
"好。"
"你查過那顆恒星本身的活動周期嗎？恒星黑子的自轉調制有時候會產生類似的淺凹。"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葉茜茜握著筆的手停住了，後背微微發涼，她沒有查。這麽基礎的排除項，她居然漏掉了。
"……還沒有。"
"那先查，把恒星自轉周期、色球活動指數和歷史光變數據都拉出來看看。如果恒星自轉周期跟你觀測到的信號持續時間重合，那就不是行星，是恒星表面的活動特征。"
葉茜茜拿筆飛快地記著。
"排除完這些，如果信號還在，你做一次定向補充觀測。全時段覆蓋，單一目標，時間窗口你自己算。"
"我初步估計如果是2:1軌道共振的話，周期大約7天，下次窗口在周五。"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已經算了軌道共振。"
不是問句。
"是，3:2共振的話周期大約5.3天，窗口在周二，但周二那晚seeing預報不太好，周五的條件更穩定。"
"那就盯周五，周二作為備選。兩個窗口都做好觀測計劃。"
"好。"
"還有一件事。"Wendt教授的語氣沒有變化，還是那種平淡的、念講義一樣的節奏，"你的郵件標題寫的是疑似。"
"是。"
"很好，繼續保持這個態度，一次觀測並不代表確切的準確的信息。"
接下來三天她幾乎沒怎麽出門。
白天在宿舍跑數據，恒星自轉周期，25.6天，和淺凹的40分鐘持續時間完全不在一個量級，排除。色球活動指數，正常範圍，排除。
歷史光變數據裏沒有周期性的恒星表面活動信號，排除。
換1024點窗口函數重新跑降噪，淺凹還在，幅度和位置跟512點的結果一致。
她把所有排除過程寫成了兩頁備忘錄，附在觀測計劃後面。
周三晚上發給Wendt教授，半小時後收到回覆，一個詞。
"Approved。"
周四她把儀器參數全部預設好，追蹤坐標鎖定HD 209458，曝光方案、采樣率、校準序列寫成了自動化腳本，到時候只需要按一個鍵。
做完這些她拿起手機。
「茜茜在呢」：明天晚上，全部準備好了。
「不要大意」：恒星自轉排除了？
「茜茜在呢」：排除了，25.6天的自轉周期，跟40分鐘的信號沒有關系。色球活動也正常。
「不要大意」：窗口函數的影響呢。
「茜茜在呢」：換了1024點重跑過了，信號一致。
「不要大意」：那就只差觀測了。
「茜茜在呢」：嗯，只差天上那顆星星配不配合了。
「不要大意」：準備做到這個程度，該排除的都排除了，剩下的交給數據。
「茜茜在呢」：我緊張。
「不要大意」：緊張到什麽程度。
「茜茜在呢」：緊張到剛才把觀測計劃檢查了四遍。
「不要大意」：我檢查球拍只檢查三遍。
「茜茜在呢」：所以我比你還嚴重？
「不要大意」：說明你比我認真。
葉茜茜看著這兩條消息，嘴角先是抿了一下，然後還是沒忍住，彎了起來。緊張了一整天的肩膀松了一點點。
「茜茜在呢」：其實也沒那麽緊張，該做的都做了，該排的都排了。如果信號在，我接住它。如果不在，我就再等下一個窗口。
「不要大意」：嗯。
「茜茜在呢」：就跟你上場一樣，準備好了就上，剩下的交給球場。
手冢那邊隔了幾秒才回。
「不要大意」：什麽時候學會這麽說話的。
「茜茜在呢」：被你傳染的。
「茜茜在呢」：不過我說的是真的，不管明天數據什麽樣，我不會後悔這七天做的事。
「不要大意」：我知道。
又過了一會兒。
「不要大意」：葉茜茜。
「茜茜在呢」：嗯？
「不要大意」：去拿你的星星。
「茜茜在呢」：收到，那手冢先生，待我摘星歸來！
周五，晚上十一點。
葉茜茜按下啟動鍵，圓頂緩緩轉動，鏡筒對準了那顆三千七百光年外的恒星。
控制室只剩下她和屏幕上一條緩緩延伸的線。
平的，一直是平的。
十一點半，十二點，淩晨一點。她每隔十五分鐘記錄一次環境參數，seeing從0.75慢慢漂到0.82，還在可用範圍內。咖啡涼了她也沒註意，眼睛一直盯著那條線，像在水面上等一條魚的影子。
淩晨一點四十分曲線忽然往下抖了一下，她的背挺直了，調出參考恒星數據，對比，參考恒星也有對應的抖動。大氣閃爍，不是行星。她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手穩了穩，繼續等。
兩點，兩點半，還是平的。
咖啡早就喝完了，她沒有去續，怕離開工位的那兩分鐘剛好錯過。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曲線又動了。
這次不是抖，是很慢很慢地往下沈，像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地遮住光。
參考恒星，平的。
不是大氣。
千分之零點零五，千分之零點一，千分之零點一五。
千分之零點二，停住了。
和上次一模一樣。
她沒有動，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涼，盯著那個小小的凹陷安安靜靜地趴在曲線上。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三十八分鐘，曲線開始回升，緩慢地恢覆平坦。
和上一次相差不到兩分鐘。
控制室很安靜，窗外的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大西洋的方向傳來很遠很遠的浪聲。葉茜茜低下頭，額頭幾乎碰到桌面，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然後擡起頭，拿起筆，一筆一畫地寫完觀測記錄。
淩晨三點半，她拿起手機。
「茜茜在呢」：摘到了。
不到一分鐘，手機亮了。
「不要大意」：葉茜茜。
「不要大意」：你可能發現了一顆新的行星。
她看著這兩條消息，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茜茜在呢」：你怎麽還醒著。
「不要大意」：剛看完明天對手的錄像。
「茜茜在呢」：那你趕緊去睡。
「不要大意」：不急。
「不要大意」：再說一遍，周期多少。
「茜茜在呢」：7天，2:1共振，和我預測的一樣。
「不要大意」：Wendt教授看到這個數據會很高興。
葉茜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茜茜在呢」：手冢。
「不要大意」：嗯。
「茜茜在呢」：我好開心。
「不要大意」：我知道，我也是。
「不要大意」：早點回去，明天把報告寫好，這是你的星星。
「不要大意」：待我凱旋歸來。
葉茜茜把手機貼在臉頰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屏幕的餘溫透過來，像是隔著大西洋遞過來的一點體溫。
窗外的星星還是那麽多，那麽密，那麽安靜。其中有一顆恒星的光，剛剛被一顆誰都不知道的小行星擋了三十八分鐘，擋掉了千分之零點二。
全世界只有她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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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ndt教授的回覆在第二天傍晚才來。
不是郵件，是電話。
葉茜茜正在宿舍整理昨晚的數據，看到來電顯示的時候手抖了一下。Wendt教授從來不打電話，所有事務溝通都走郵件，這是他在系裏出了名的習慣。
"Ye，你的數據我看了。"
沒有寒暄。
"原始光變曲線的降噪你用的是什麽方法？"
"Savitzky-Golay濾波加小波去噪，兩種方法分別處理過一遍，淺凹在兩種結果裏都存在。"
"窗口函數呢？"
"Hanning窗，512點。"
"換成1024點再跑一遍，排除窗口長度對低頻信號的影響。"
"好。"
"你查過那顆恒星本身的活動周期嗎？恒星黑子的自轉調制有時候會產生類似的淺凹。"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葉茜茜握著筆的手停住了，後背微微發涼，她沒有查。這麽基礎的排除項，她居然漏掉了。
"……還沒有。"
"那先查，把恒星自轉周期、色球活動指數和歷史光變數據都拉出來看看。如果恒星自轉周期跟你觀測到的信號持續時間重合，那就不是行星，是恒星表面的活動特征。"
葉茜茜拿筆飛快地記著。
"排除完這些，如果信號還在，你做一次定向補充觀測。全時段覆蓋，單一目標，時間窗口你自己算。"
"我初步估計如果是2:1軌道共振的話，周期大約7天，下次窗口在周五。"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你已經算了軌道共振。"
不是問句。
"是，3:2共振的話周期大約5.3天，窗口在周二，但周二那晚seeing預報不太好，周五的條件更穩定。"
"那就盯周五，周二作為備選。兩個窗口都做好觀測計劃。"
"好。"
"還有一件事。"Wendt教授的語氣沒有變化，還是那種平淡的、念講義一樣的節奏，"你的郵件標題寫的是疑似。"
"是。"
"很好，繼續保持這個態度，一次觀測並不代表確切的準確的信息。"
接下來三天她幾乎沒怎麽出門。
白天在宿舍跑數據，恒星自轉周期，25.6天，和淺凹的40分鐘持續時間完全不在一個量級，排除。色球活動指數，正常範圍，排除。
歷史光變數據裏沒有周期性的恒星表面活動信號，排除。
換1024點窗口函數重新跑降噪，淺凹還在，幅度和位置跟512點的結果一致。
她把所有排除過程寫成了兩頁備忘錄，附在觀測計劃後面。
周三晚上發給Wendt教授，半小時後收到回覆，一個詞。
"Approved。"
周四她把儀器參數全部預設好，追蹤坐標鎖定HD 209458，曝光方案、采樣率、校準序列寫成了自動化腳本，到時候只需要按一個鍵。
做完這些她拿起手機。
「茜茜在呢」：明天晚上，全部準備好了。
「不要大意」：恒星自轉排除了？
「茜茜在呢」：排除了，25.6天的自轉周期，跟40分鐘的信號沒有關系。色球活動也正常。
「不要大意」：窗口函數的影響呢。
「茜茜在呢」：換了1024點重跑過了，信號一致。
「不要大意」：那就只差觀測了。
「茜茜在呢」：嗯，只差天上那顆星星配不配合了。
「不要大意」：準備做到這個程度，該排除的都排除了，剩下的交給數據。
「茜茜在呢」：我緊張。
「不要大意」：緊張到什麽程度。
「茜茜在呢」：緊張到剛才把觀測計劃檢查了四遍。
「不要大意」：我檢查球拍只檢查三遍。
「茜茜在呢」：所以我比你還嚴重？
「不要大意」：說明你比我認真。
葉茜茜看著這兩條消息，嘴角先是抿了一下，然後還是沒忍住，彎了起來。緊張了一整天的肩膀松了一點點。
「茜茜在呢」：其實也沒那麽緊張，該做的都做了，該排的都排了。如果信號在，我接住它。如果不在，我就再等下一個窗口。
「不要大意」：嗯。
「茜茜在呢」：就跟你上場一樣，準備好了就上，剩下的交給球場。
手冢那邊隔了幾秒才回。
「不要大意」：什麽時候學會這麽說話的。
「茜茜在呢」：被你傳染的。
「茜茜在呢」：不過我說的是真的，不管明天數據什麽樣，我不會後悔這七天做的事。
「不要大意」：我知道。
又過了一會兒。
「不要大意」：葉茜茜。
「茜茜在呢」：嗯？
「不要大意」：去拿你的星星。
「茜茜在呢」：收到，那手冢先生，待我摘星歸來！
周五，晚上十一點。
葉茜茜按下啟動鍵，圓頂緩緩轉動，鏡筒對準了那顆三千七百光年外的恒星。
控制室只剩下她和屏幕上一條緩緩延伸的線。
平的，一直是平的。
十一點半，十二點，淩晨一點。她每隔十五分鐘記錄一次環境參數，seeing從0.75慢慢漂到0.82，還在可用範圍內。咖啡涼了她也沒註意，眼睛一直盯著那條線，像在水面上等一條魚的影子。
淩晨一點四十分曲線忽然往下抖了一下，她的背挺直了，調出參考恒星數據，對比，參考恒星也有對應的抖動。大氣閃爍，不是行星。她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手穩了穩，繼續等。
兩點，兩點半，還是平的。
咖啡早就喝完了，她沒有去續，怕離開工位的那兩分鐘剛好錯過。
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曲線又動了。
這次不是抖，是很慢很慢地往下沈，像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地遮住光。
參考恒星，平的。
不是大氣。
千分之零點零五，千分之零點一，千分之零點一五。
千分之零點二，停住了。
和上次一模一樣。
她沒有動，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涼，盯著那個小小的凹陷安安靜靜地趴在曲線上。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三十八分鐘，曲線開始回升，緩慢地恢覆平坦。
和上一次相差不到兩分鐘。
控制室很安靜，窗外的風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大西洋的方向傳來很遠很遠的浪聲。葉茜茜低下頭，額頭幾乎碰到桌面，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然後擡起頭，拿起筆，一筆一畫地寫完觀測記錄。
淩晨三點半，她拿起手機。
「茜茜在呢」：摘到了。
不到一分鐘，手機亮了。
「不要大意」：葉茜茜。
「不要大意」：你可能發現了一顆新的行星。
她看著這兩條消息，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茜茜在呢」：你怎麽還醒著。
「不要大意」：剛看完明天對手的錄像。
「茜茜在呢」：那你趕緊去睡。
「不要大意」：不急。
「不要大意」：再說一遍，周期多少。
「茜茜在呢」：7天，2:1共振，和我預測的一樣。
「不要大意」：Wendt教授看到這個數據會很高興。
葉茜茜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茜茜在呢」：手冢。
「不要大意」：嗯。
「茜茜在呢」：我好開心。
「不要大意」：我知道，我也是。
「不要大意」：早點回去，明天把報告寫好，這是你的星星。
「不要大意」：待我凱旋歸來。
葉茜茜把手機貼在臉頰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屏幕的餘溫透過來，像是隔著大西洋遞過來的一點體溫。
窗外的星星還是那麽多，那麽密，那麽安靜。其中有一顆恒星的光，剛剛被一顆誰都不知道的小行星擋了三十八分鐘，擋掉了千分之零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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