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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第二天，葉茜茜是被林曉寧的微信炸醒的。
一連十幾條消息排在屏幕上，全是感嘆號。
「林曉寧」：茜茜！！！
「林曉寧」：今天火鍋！！！
「林曉寧」：你醒了沒！！
「林曉寧」：位子我訂好了！！銅鍋涮肉那家！！
「林曉寧」：中午十二點！！不許遲到！！
葉茜茜揉著眼睛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四十。她把手機扣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小愛趴在她腳邊，被手機震動吵得擡了一下頭，看她沒什麽動靜，又把腦袋埋回毛毯裏。
手機又震了。
「林曉寧」：葉茜茜你是不是還在睡
「林曉寧」：都八點半了！！
她閉著眼睛摸索著打字。
「茜茜在呢」：德國那邊現在淩晨兩點，時差還沒倒過來。
「林曉寧」：借口！你都回來快兩周了！
「茜茜在呢」：……好吧 ，十二點見。
放下手機，她又縮進被窩裏賴了十分鐘，才認命地掀開被子起床。
出門的時候媽媽正在客廳看電視。
"去哪兒？"
"和曉寧吃火鍋。"
"穿暖和點。"媽媽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別吃太辣，回來又鬧肚子。"
"知道啦——"
小愛從沙發上跳下來，顛顛地跑到她腳邊，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
"今天不行，"她蹲下來揉了揉它腦袋，"火鍋店不讓你進。"
小愛歪著頭，尾巴慢悠悠地垂下來。
"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尾巴又搖起來了。
到了銅鍋涮肉那家店，林曉寧已經在門口站著了。米白色羽絨服，紅圍巾，手裏捧著杯奶茶，看到葉茜茜遠遠地就開始揮手。
"這兒！"
葉茜茜快走幾步，兩個人在門口抱了一下。
"瘦了？"葉茜茜上下打量她。
"辯論隊太累了，"林曉寧嘆氣，"每天寫辯詞寫到半夜，腦子轉得比身體消耗大。"
"第三名呢。值了。"
林曉寧的下巴立刻擡起來："那是。"
進去坐下，銅鍋已經架上了，炭火燒得紅通通的，清湯在鍋裏剛開始冒小泡。林曉寧拿著菜單熟練地勾——手切鮮羊肉，肥牛卷，凍豆腐，白菜，茼蒿，粉絲，芝麻燒餅兩個。
"跟高中那時候點的一模一樣。"葉茜茜看了一眼菜單。
"經典搭配不能變。"
羊肉端上來還冒著冷氣，薄薄的肉片鋪在白盤子裏，邊緣微微卷起。林曉寧夾了一大片扔進鍋裏，涮了幾下撈出來蘸麻醬，咬了一口，滿足地瞇起眼睛。
"想死這口了。上海的火鍋跟北京比差遠了。"
"你在上海半年，還是吃不慣？"
"甜。什麽都甜。紅燒肉甜的，排骨甜的，連炒青菜都放糖。"
葉茜茜笑出聲來。
"別笑，"林曉寧用筷子點著她，"你在德國吃什麽？天天啃面包？"
"也不是，自己做飯比較多。番茄雞蛋面，炒菜，偶爾煮個湯。"
"你自己做？"
"嗯，手冢幫忙打下手。"
林曉寧的筷子停在半空。
"……世界冠軍給你當廚房助理？"
"他切菜很認真的，"葉茜茜忍不住笑了，"每一塊大小都一樣。"
"葉茜茜，"林曉寧放下筷子，表情鄭重，"我正式宣布，我嫉妒你。"
兩個人笑了一陣，話題自然地轉到了辯論賽上。
"新生賽四個人一組，辯題是'刑事責任年齡是否應該降低'。"
林曉寧說起來就來勁了，身體前傾，語速加快，"我是二辯，負責質詢。決賽那場打得特別激烈，對面一辯上來就甩了三個低齡犯罪的案例，數據詳實得不得了，現場氣氛一下子就被她帶起來了，我差點被壓住。"
"後來呢？"
"後來我抓到她一個邏輯漏洞，她把'懲罰犯罪行為'和'矯正未成年人'這兩個概念混為一談了。我連追了三個問題，先問她降低年齡之後再犯率有沒有下降的數據支撐，她答不上來，我緊接著問如果目的是保護社會那為什麽不直接加強收容教養制度，她又卡了一下，第三個問題我直接問她'所以對方辯友的立場到底是懲罰還是預防'，她整個論證鏈就斷了。"
"厲害。"葉茜茜豎起大拇指。
"可惜還是輸給了冠軍隊。半決賽贏了，決賽沒扛住。"
"冠軍哪個學校的？"
林曉寧的表情微妙地頓了一下。
"覆旦的。"
她夾了一片肥牛扔進鍋裏，沒看葉茜茜，語氣很隨意："他們三辯特別強，盤問節奏控制得很好，環環相扣的那種，我們四辯在交叉質詢環節差點接不上。"
葉茜茜嗯了一聲，沒追問。
但她註意到林曉寧用了"環環相扣"這個詞。這不像是對一個只交手過一次的對手的評價。
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響，白菜葉子在湯裏翻滾。
"對了，"林曉寧忽然換了話題，"跟你說個超級巧的事。"
"嗯？"
"就是我那個家教的小鬼頭嘛，陸明軒，教他數學的。"
"就是故意寫錯答案氣你的那個。"
"對對對。上次我去上課，他又開始吹他表哥了，"林曉寧學著小男孩的語氣，捏著嗓子說，"'林老師林老師你知道嗎，我表哥又拿獎了！京津賽區辯論賽冠軍！我表哥說辯論最重要的是邏輯！我表哥說數學好的人辯論都厲害！'"
葉茜茜涮羊肉的手停了一下。
"他表哥說數學好的人辯論都厲害？"
"嗯！然後他還特認真地跟我說，'林老師你辯論第三名也很厲害了，但是我表哥是冠軍哦'——你說氣不氣人？"
葉茜茜沒忍住笑了。
"小孩子嘛，崇拜自己哥哥很正常。"
"他也不是每天都吹，"林曉寧嘆口氣，"就是隔幾天來一次。上上次說他表哥做的糖醋排骨特別好吃，上次說他表哥帶他去了迪士尼，這次又說辯論賽冠軍。反正在他嘴裏，他表哥就是十項全能。"
"你之前微信跟我說過這事兒。世界真小。"
"是啊，全上海幾百萬家庭，我偏偏教的是陸知遠的表弟。"林曉寧嘟囔了一句，"我每次去上課心裏都有點發虛。"
"怎麽了？"
"就……怕撞上啊。他表弟在上海，他姑姑家。雖然他在北京上學，但他姑姑說他偶爾周末會過來看看明軒。"
"不過你說的也對，"林曉寧吃了口豆腐，"他不一定記得我。高中那會兒我們也沒怎麽單獨說過話。"
葉茜茜張了張嘴，把"他高中天天在你面前晃你都沒發現"這句話又咽回去了。
"然後呢？就一直是小鬼頭吹噓他表哥？"
"本來是的，"林曉寧放下筷子，身體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但是上個月出事了。"
"什麽事？"
"有一天我去上課，按門鈴，開門的不是明軒媽媽，"林曉寧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是陸知遠。"
葉茜茜的筷子在碗裏攪了攪麻醬，耳朵已經豎起來了。
"他就站在門口，穿了件灰色連帽衫，手裏拎著一兜橘子，說是周末過來看表弟的。"
"然後呢？"
"然後他，'嗨，好巧'，就那種打招呼的感覺吧。"林曉寧擺了擺手，"也沒多說什麽，讓我進去了。然後我在明軒房間上課，他就在客廳待著。"
"上完課呢？"
"出來他還在，說正好也要走，問我順不順路。就一起走了一段，聊了幾句，到地鐵站就分開了。"
葉茜茜夾了一塊凍豆腐，慢慢蘸了麻醬，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但她心裏已經在鼓掌了。
來了來了。陸知遠同學，闊別一年半，又上線了。而且是上課期間從北京專程跑到上海來上線的。
"聊了什麽？"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
"也沒聊什麽，就問我在哪個學校，學什麽專業。我說華師大，英語。然後他說他在清華，經管。"
"清華經管？"葉茜茜擡起頭。
"嗯，七百零九分嘛，去哪兒都行。"林曉寧說得雲淡風輕的。
葉茜茜心想，去哪兒都行是沒錯。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在北京上學的人，周末不好好休息，跑到上海來"看表弟"？
但她沒說出口。她現在的心情就像在追一部連載很久的劇，終於等到了新的一季開播。
"就這一次？"她問，語氣平淡，內心催更。
"那倒不是。"林曉寧的語氣變得更加漫不經心，像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後來又碰上了。前幾周我去上課，門開了，又是他。說是明軒期末數學考了班級前五，專門過來送個獎勵。帶了個變形金剛，限量版的，明軒高興得在客廳尖叫了五分鐘。"
葉茜茜在心裏默默腹誹。
表弟考了班級前五，周末從北京坐高鐵跑到上海送一個變形金剛。單程四個半小時，來回就是一整天。
陸知遠同學，你對你表弟的愛真是感天動地。
"上完課他又在？"
"嗯，又順路。這次聊得多一些，他說他看了我們新生賽的視頻。"
"他怎麽知道你參加辯論賽的？"
"明軒跟他提過唄，"林曉寧不以為意，"明軒什麽都跟他表哥說，我有一次上課遲到了十分鐘，跟明軒解釋說辯論社訓練拖堂了，估計就是那時候傳過去的。"
葉茜茜點了點頭，沒說話。
心裏已經把這條信息鏈補全了。明軒跟表哥提起林老師參加辯論賽，陸知遠就去搜了比賽回放，認認真真看完全程，然後周末坐高鐵來上海"看表弟"，等著上完課"順路"走的時候自然而然聊起來。
這不叫巧合，這叫劇本。而且寫得很好。
"然後他就說看了回放，覺得我質詢做得不錯，但結辯可以再緊湊一些。"林曉寧咬了口燒餅，"他拿了京津賽區冠軍嘛，說得也有道理，我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結辯確實松了。"
葉茜茜低頭吃燒餅，嘴角快壓不住了。
她拼命忍著。
不能笑。一笑林曉寧就會問，一問她就兜不住。
她太了解陸知遠了。這個人高中的時候在食堂"偶遇"，在數學講座上"恰好路過"，在林曉寧被欺負的時候"正好經過"報了警。
每一次都是巧合，每一次都剛剛好。現在到了大學，手法升級了。借著表弟建立聯系，周末從北京跑到上海以看望表弟為由出現，還主動去搜了她的比賽視頻，找了辯論這個話題切進去。
高中那會兒她在心裏默默給他加分。現在一年半沒見，陸知遠同學從高中時候的莽撞少年成長為了一個成熟的戰略家，她必須給他加兩分。
"最近一次呢？"葉茜茜問。她現在完全是追劇心態了。
"前兩天，來還一本書，說之前借了明軒媽媽一本什麽烘焙的書。"
"又順路？"
林曉寧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葉茜茜差點把"因為他高中就是這套路"說出口。
她咬了口燒餅，含含糊糊地說："猜的。"
"反正就又一起走了一段。這次他問我元旦有沒有回北京，我說回了，他說他也在北京。還順便問了你，說'葉茜茜是不是去德國了'，我說對。"
"嗯。"
"就這些了。"林曉寧涮了一片茼蒿，嚼了幾口，忽然感慨，"你說巧不巧？我做個家教都能碰上高中同學的親戚，還連撞三次。"
葉茜茜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她很想說——寧寧，三次不叫巧合，叫蹲守。人家在北京上課呢，周末專門從北京坐高鐵跑上海就為了在你下課的時候"剛好也要走"，你高中三年都沒發現陸知遠天天在你面前晃的規律，現在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但她想了想，還是沒說。
不說，比說有意思多了。
她現在是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觀眾，坐在前排看陸知遠費盡心思地制造巧合，看林曉寧毫無防備地掉進一個又一個溫柔的陷阱裏。這種感覺，比自己談戀愛還上頭。
加油啊陸知遠同學，她在心裏默默給他打氣。你高中追了三年沒追上，大學可得加把勁了。北京到上海高鐵四個半小時，周末來回挺辛苦的，別白跑。
"挺巧的。"她說。
"可不是嘛。"
林曉寧感嘆完，眼珠一轉，八卦雷達瞬間切換頻道。
"行了行了，說完我的了，該你了。"
"我什麽？"
"別裝。"林曉寧雙手撐著下巴，"你和手冢，到底發展到什麽程度了？上次畢業聚會你說親了額頭，後來呢？"
葉茜茜低頭涮了片羊肉，沒接話。
"你又想用吃東西糊弄我。"
"……不是額頭了。"
林曉寧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接下來的十分鐘裏，林曉寧用辯論賽二辯的質詢功力把葉茜茜從頭到尾全方位盤問了一遍。葉茜茜能招的都招了，暑假，在內卡河邊......不能招的全用羊肉堵了回去。林曉寧嘴裏塞著肉還在追問，葉茜茜的臉從耳根一直紅到了脖子。
最後林曉寧靠在椅背上，一臉"我終於知道了真相"的滿足。
吃到後半程，鍋裏的湯渾了，白菜和粉絲軟爛，最後一個芝麻燒餅也掰成兩半分著吃完。
林曉寧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撐死了。"
"你吃了大半盤羊肉。"
"好久沒吃銅鍋涮肉嘛。"她擡頭看著葉茜茜，語氣忽然軟了一點，"說真的，你在德國一個人撐過來，挺厲害的。德語授課、自媒體、雜志約稿……換成我早崩潰了。"
"也沒有一個人。"葉茜茜說，"有手冢，有Anna。還有你。"
"你在上海也不容易，"葉茜茜說，"辯論賽、家教、功課，什麽都自己扛。"
"也沒有很辛苦啦，比高三那會兒好多了。"
"以後有什麽事記得跟我說。不是嘴上說知道了那種，是真的說。"
林曉寧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說話越來越像手冢了。"
"哪有。"
"就有。"林曉寧壓低聲音模仿："有什麽事記得跟我說。"
"他才不是這個語氣……"
"就是這個語氣。你被同化了葉茜茜。"
從火鍋店出來已經三點多了，外面的風比中午更大。兩個人縮著脖子在附近商場裏逛了一圈。林曉寧拉著她進了一家飾品店，試了好幾樣，最後舉起一對耳釘。
"你看這個。"
一顆藍色的小星星，一顆銀色的，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一人一只，"她把藍色那只塞到葉茜茜手裏，"閨蜜款。"
葉茜茜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小小的星星藍得很通透。
"我要藍色的。"
"給你了呀。"
"你不要藍色的？"
"你喜歡星星嘛，藍色的更適合你。"林曉寧把銀色那只別在自己耳朵上，對著鏡子照了照，"銀色也挺好看。"
葉茜茜把耳釘小心地收進口袋裏。
黃昏的時候兩個人走出商場。天邊還剩一抹淡淡的橘色，路燈已經亮了，街上行人來來往往，都裹得嚴嚴實實。
"下次什麽時候見？"林曉寧問。
"暑假吧。除非你來德國。"
"在攢錢呢！"林曉寧認真地說，"家教工資都存著。"
"那到時候我帶你逛海德堡。"
"好！"
兩個人走到地鐵站門口，站住了。
"那我走了，"林曉寧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你回德國好好學習，好好搞你的天文事業。"
"你也是。辯論賽加油，下次拿冠軍。"
"必須的，"林曉寧拍了拍胸口，頓了一下，"到時候讓某些人知道第三名也能翻盤。"
"拿了冠軍我請你吃海德堡最貴的餐廳。"葉茜茜說。
"說話算數！"
林曉寧揮了揮手，轉身往閘機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
"替我跟手冢說，如果他敢欺負你，我從上海飛過去揍他！"
旁邊等地鐵的人紛紛看過來。
葉茜茜捂著臉，但笑意從指縫裏漏出來。
"你快走吧。"
紅圍巾在人群裏閃了一下，消失在閘機後面。
葉茜茜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裹緊圍巾往家的方向走。
北京下午五點多，慕尼黑上午十點多。手冢應該訓練完了。
她掏出手機，正想著發點什麽，路過一個街邊小攤，眼角突然被什麽東西吸引住了。
一排黃色的小鴨子玩具，整整齊齊地擺在攤位邊上，圓滾滾的，橘色的嘴扁扁地翹著，黑豆眼睛瞪得溜圓，每一只的表情都微妙地不一樣——有的像在生氣，有的像在發呆，有的歪著頭，一臉無辜。
她蹲下來看了兩秒，拿起一只歪頭的，舉到眼前端詳了一下，然後拍了張照發給手冢。
「茜茜在呢」：你看這只，是不是長得像你訓練完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
「不要大意」：不像。
「茜茜在呢」：像的，就是這個表情，很嚴肅但是又有點困。
「不要大意」：我訓練完不困。
「茜茜在呢」：[發了一張把小鴨子和旁邊那只生氣臉的擺在一起的照片]
「茜茜在呢」：左邊是訓練前的你，右邊是被我吵醒的你。
「不要大意」：你什麽時候吵醒過我。
「茜茜在呢」：我買一只放你桌上，這樣你訓練的時候它可以替我監督你喝水。
「不要大意」：不需要鴨子監督。
葉茜茜站在小攤前面，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然後把那只歪頭的小鴨子買了下來。
往家走的路上，她把小鴨子握在手心裏，黃色的腦袋從指縫間露出來，圓圓的黑眼睛對著冬天灰藍色的天空。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
「茜茜在呢」：買啦，下次帶給你。
「不要大意」：好。
「不要大意」：葉老師，快回家，外面冷。
「茜茜在呢」：知道啦手冢同學。
她把手機和小鴨子一起揣進口袋裏，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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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第二天，葉茜茜是被林曉寧的微信炸醒的。
一連十幾條消息排在屏幕上，全是感嘆號。
「林曉寧」：茜茜！！！
「林曉寧」：今天火鍋！！！
「林曉寧」：你醒了沒！！
「林曉寧」：位子我訂好了！！銅鍋涮肉那家！！
「林曉寧」：中午十二點！！不許遲到！！
葉茜茜揉著眼睛看了一眼時間，八點四十。她把手機扣回枕頭底下，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小愛趴在她腳邊，被手機震動吵得擡了一下頭，看她沒什麽動靜，又把腦袋埋回毛毯裏。
手機又震了。
「林曉寧」：葉茜茜你是不是還在睡
「林曉寧」：都八點半了！！
她閉著眼睛摸索著打字。
「茜茜在呢」：德國那邊現在淩晨兩點，時差還沒倒過來。
「林曉寧」：借口！你都回來快兩周了！
「茜茜在呢」：……好吧 ，十二點見。
放下手機，她又縮進被窩裏賴了十分鐘，才認命地掀開被子起床。
出門的時候媽媽正在客廳看電視。
"去哪兒？"
"和曉寧吃火鍋。"
"穿暖和點。"媽媽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別吃太辣，回來又鬧肚子。"
"知道啦——"
小愛從沙發上跳下來，顛顛地跑到她腳邊，黑豆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
"今天不行，"她蹲下來揉了揉它腦袋，"火鍋店不讓你進。"
小愛歪著頭，尾巴慢悠悠地垂下來。
"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尾巴又搖起來了。
到了銅鍋涮肉那家店，林曉寧已經在門口站著了。米白色羽絨服，紅圍巾，手裏捧著杯奶茶，看到葉茜茜遠遠地就開始揮手。
"這兒！"
葉茜茜快走幾步，兩個人在門口抱了一下。
"瘦了？"葉茜茜上下打量她。
"辯論隊太累了，"林曉寧嘆氣，"每天寫辯詞寫到半夜，腦子轉得比身體消耗大。"
"第三名呢。值了。"
林曉寧的下巴立刻擡起來："那是。"
進去坐下，銅鍋已經架上了，炭火燒得紅通通的，清湯在鍋裏剛開始冒小泡。林曉寧拿著菜單熟練地勾——手切鮮羊肉，肥牛卷，凍豆腐，白菜，茼蒿，粉絲，芝麻燒餅兩個。
"跟高中那時候點的一模一樣。"葉茜茜看了一眼菜單。
"經典搭配不能變。"
羊肉端上來還冒著冷氣，薄薄的肉片鋪在白盤子裏，邊緣微微卷起。林曉寧夾了一大片扔進鍋裏，涮了幾下撈出來蘸麻醬，咬了一口，滿足地瞇起眼睛。
"想死這口了。上海的火鍋跟北京比差遠了。"
"你在上海半年，還是吃不慣？"
"甜。什麽都甜。紅燒肉甜的，排骨甜的，連炒青菜都放糖。"
葉茜茜笑出聲來。
"別笑，"林曉寧用筷子點著她，"你在德國吃什麽？天天啃面包？"
"也不是，自己做飯比較多。番茄雞蛋面，炒菜，偶爾煮個湯。"
"你自己做？"
"嗯，手冢幫忙打下手。"
林曉寧的筷子停在半空。
"……世界冠軍給你當廚房助理？"
"他切菜很認真的，"葉茜茜忍不住笑了，"每一塊大小都一樣。"
"葉茜茜，"林曉寧放下筷子，表情鄭重，"我正式宣布，我嫉妒你。"
兩個人笑了一陣，話題自然地轉到了辯論賽上。
"新生賽四個人一組，辯題是'刑事責任年齡是否應該降低'。"
林曉寧說起來就來勁了，身體前傾，語速加快，"我是二辯，負責質詢。決賽那場打得特別激烈，對面一辯上來就甩了三個低齡犯罪的案例，數據詳實得不得了，現場氣氛一下子就被她帶起來了，我差點被壓住。"
"後來呢？"
"後來我抓到她一個邏輯漏洞，她把'懲罰犯罪行為'和'矯正未成年人'這兩個概念混為一談了。我連追了三個問題，先問她降低年齡之後再犯率有沒有下降的數據支撐，她答不上來，我緊接著問如果目的是保護社會那為什麽不直接加強收容教養制度，她又卡了一下，第三個問題我直接問她'所以對方辯友的立場到底是懲罰還是預防'，她整個論證鏈就斷了。"
"厲害。"葉茜茜豎起大拇指。
"可惜還是輸給了冠軍隊。半決賽贏了，決賽沒扛住。"
"冠軍哪個學校的？"
林曉寧的表情微妙地頓了一下。
"覆旦的。"
她夾了一片肥牛扔進鍋裏，沒看葉茜茜，語氣很隨意："他們三辯特別強，盤問節奏控制得很好，環環相扣的那種，我們四辯在交叉質詢環節差點接不上。"
葉茜茜嗯了一聲，沒追問。
但她註意到林曉寧用了"環環相扣"這個詞。這不像是對一個只交手過一次的對手的評價。
鍋裏的水咕嘟咕嘟地響，白菜葉子在湯裏翻滾。
"對了，"林曉寧忽然換了話題，"跟你說個超級巧的事。"
"嗯？"
"就是我那個家教的小鬼頭嘛，陸明軒，教他數學的。"
"就是故意寫錯答案氣你的那個。"
"對對對。上次我去上課，他又開始吹他表哥了，"林曉寧學著小男孩的語氣，捏著嗓子說，"'林老師林老師你知道嗎，我表哥又拿獎了！京津賽區辯論賽冠軍！我表哥說辯論最重要的是邏輯！我表哥說數學好的人辯論都厲害！'"
葉茜茜涮羊肉的手停了一下。
"他表哥說數學好的人辯論都厲害？"
"嗯！然後他還特認真地跟我說，'林老師你辯論第三名也很厲害了，但是我表哥是冠軍哦'——你說氣不氣人？"
葉茜茜沒忍住笑了。
"小孩子嘛，崇拜自己哥哥很正常。"
"他也不是每天都吹，"林曉寧嘆口氣，"就是隔幾天來一次。上上次說他表哥做的糖醋排骨特別好吃，上次說他表哥帶他去了迪士尼，這次又說辯論賽冠軍。反正在他嘴裏，他表哥就是十項全能。"
"你之前微信跟我說過這事兒。世界真小。"
"是啊，全上海幾百萬家庭，我偏偏教的是陸知遠的表弟。"林曉寧嘟囔了一句，"我每次去上課心裏都有點發虛。"
"怎麽了？"
"就……怕撞上啊。他表弟在上海，他姑姑家。雖然他在北京上學，但他姑姑說他偶爾周末會過來看看明軒。"
"不過你說的也對，"林曉寧吃了口豆腐，"他不一定記得我。高中那會兒我們也沒怎麽單獨說過話。"
葉茜茜張了張嘴，把"他高中天天在你面前晃你都沒發現"這句話又咽回去了。
"然後呢？就一直是小鬼頭吹噓他表哥？"
"本來是的，"林曉寧放下筷子，身體往前探了探，壓低聲音，"但是上個月出事了。"
"什麽事？"
"有一天我去上課，按門鈴，開門的不是明軒媽媽，"林曉寧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是陸知遠。"
葉茜茜的筷子在碗裏攪了攪麻醬，耳朵已經豎起來了。
"他就站在門口，穿了件灰色連帽衫，手裏拎著一兜橘子，說是周末過來看表弟的。"
"然後呢？"
"然後他，'嗨，好巧'，就那種打招呼的感覺吧。"林曉寧擺了擺手，"也沒多說什麽，讓我進去了。然後我在明軒房間上課，他就在客廳待著。"
"上完課呢？"
"出來他還在，說正好也要走，問我順不順路。就一起走了一段，聊了幾句，到地鐵站就分開了。"
葉茜茜夾了一塊凍豆腐，慢慢蘸了麻醬，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但她心裏已經在鼓掌了。
來了來了。陸知遠同學，闊別一年半，又上線了。而且是上課期間從北京專程跑到上海來上線的。
"聊了什麽？"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
"也沒聊什麽，就問我在哪個學校，學什麽專業。我說華師大，英語。然後他說他在清華，經管。"
"清華經管？"葉茜茜擡起頭。
"嗯，七百零九分嘛，去哪兒都行。"林曉寧說得雲淡風輕的。
葉茜茜心想，去哪兒都行是沒錯。但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在北京上學的人，周末不好好休息，跑到上海來"看表弟"？
但她沒說出口。她現在的心情就像在追一部連載很久的劇，終於等到了新的一季開播。
"就這一次？"她問，語氣平淡，內心催更。
"那倒不是。"林曉寧的語氣變得更加漫不經心，像是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後來又碰上了。前幾周我去上課，門開了，又是他。說是明軒期末數學考了班級前五，專門過來送個獎勵。帶了個變形金剛，限量版的，明軒高興得在客廳尖叫了五分鐘。"
葉茜茜在心裏默默腹誹。
表弟考了班級前五，周末從北京坐高鐵跑到上海送一個變形金剛。單程四個半小時，來回就是一整天。
陸知遠同學，你對你表弟的愛真是感天動地。
"上完課他又在？"
"嗯，又順路。這次聊得多一些，他說他看了我們新生賽的視頻。"
"他怎麽知道你參加辯論賽的？"
"明軒跟他提過唄，"林曉寧不以為意，"明軒什麽都跟他表哥說，我有一次上課遲到了十分鐘，跟明軒解釋說辯論社訓練拖堂了，估計就是那時候傳過去的。"
葉茜茜點了點頭，沒說話。
心裏已經把這條信息鏈補全了。明軒跟表哥提起林老師參加辯論賽，陸知遠就去搜了比賽回放，認認真真看完全程，然後周末坐高鐵來上海"看表弟"，等著上完課"順路"走的時候自然而然聊起來。
這不叫巧合，這叫劇本。而且寫得很好。
"然後他就說看了回放，覺得我質詢做得不錯，但結辯可以再緊湊一些。"林曉寧咬了口燒餅，"他拿了京津賽區冠軍嘛，說得也有道理，我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結辯確實松了。"
葉茜茜低頭吃燒餅，嘴角快壓不住了。
她拼命忍著。
不能笑。一笑林曉寧就會問，一問她就兜不住。
她太了解陸知遠了。這個人高中的時候在食堂"偶遇"，在數學講座上"恰好路過"，在林曉寧被欺負的時候"正好經過"報了警。
每一次都是巧合，每一次都剛剛好。現在到了大學，手法升級了。借著表弟建立聯系，周末從北京跑到上海以看望表弟為由出現，還主動去搜了她的比賽視頻，找了辯論這個話題切進去。
高中那會兒她在心裏默默給他加分。現在一年半沒見，陸知遠同學從高中時候的莽撞少年成長為了一個成熟的戰略家，她必須給他加兩分。
"最近一次呢？"葉茜茜問。她現在完全是追劇心態了。
"前兩天，來還一本書，說之前借了明軒媽媽一本什麽烘焙的書。"
"又順路？"
林曉寧楞了一下："你怎麽知道？"
葉茜茜差點把"因為他高中就是這套路"說出口。
她咬了口燒餅，含含糊糊地說："猜的。"
"反正就又一起走了一段。這次他問我元旦有沒有回北京，我說回了，他說他也在北京。還順便問了你，說'葉茜茜是不是去德國了'，我說對。"
"嗯。"
"就這些了。"林曉寧涮了一片茼蒿，嚼了幾口，忽然感慨，"你說巧不巧？我做個家教都能碰上高中同學的親戚，還連撞三次。"
葉茜茜看著她，嘴角動了動。
她很想說——寧寧，三次不叫巧合，叫蹲守。人家在北京上課呢，周末專門從北京坐高鐵跑上海就為了在你下課的時候"剛好也要走"，你高中三年都沒發現陸知遠天天在你面前晃的規律，現在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但她想了想，還是沒說。
不說，比說有意思多了。
她現在是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觀眾，坐在前排看陸知遠費盡心思地制造巧合，看林曉寧毫無防備地掉進一個又一個溫柔的陷阱裏。這種感覺，比自己談戀愛還上頭。
加油啊陸知遠同學，她在心裏默默給他打氣。你高中追了三年沒追上，大學可得加把勁了。北京到上海高鐵四個半小時，周末來回挺辛苦的，別白跑。
"挺巧的。"她說。
"可不是嘛。"
林曉寧感嘆完，眼珠一轉，八卦雷達瞬間切換頻道。
"行了行了，說完我的了，該你了。"
"我什麽？"
"別裝。"林曉寧雙手撐著下巴，"你和手冢，到底發展到什麽程度了？上次畢業聚會你說親了額頭，後來呢？"
葉茜茜低頭涮了片羊肉，沒接話。
"你又想用吃東西糊弄我。"
"……不是額頭了。"
林曉寧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接下來的十分鐘裏，林曉寧用辯論賽二辯的質詢功力把葉茜茜從頭到尾全方位盤問了一遍。葉茜茜能招的都招了，暑假，在內卡河邊......不能招的全用羊肉堵了回去。林曉寧嘴裏塞著肉還在追問，葉茜茜的臉從耳根一直紅到了脖子。
最後林曉寧靠在椅背上，一臉"我終於知道了真相"的滿足。
吃到後半程，鍋裏的湯渾了，白菜和粉絲軟爛，最後一個芝麻燒餅也掰成兩半分著吃完。
林曉寧靠在椅背上拍了拍肚子："撐死了。"
"你吃了大半盤羊肉。"
"好久沒吃銅鍋涮肉嘛。"她擡頭看著葉茜茜，語氣忽然軟了一點，"說真的，你在德國一個人撐過來，挺厲害的。德語授課、自媒體、雜志約稿……換成我早崩潰了。"
"也沒有一個人。"葉茜茜說，"有手冢，有Anna。還有你。"
"你在上海也不容易，"葉茜茜說，"辯論賽、家教、功課，什麽都自己扛。"
"也沒有很辛苦啦，比高三那會兒好多了。"
"以後有什麽事記得跟我說。不是嘴上說知道了那種，是真的說。"
林曉寧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說話越來越像手冢了。"
"哪有。"
"就有。"林曉寧壓低聲音模仿："有什麽事記得跟我說。"
"他才不是這個語氣……"
"就是這個語氣。你被同化了葉茜茜。"
從火鍋店出來已經三點多了，外面的風比中午更大。兩個人縮著脖子在附近商場裏逛了一圈。林曉寧拉著她進了一家飾品店，試了好幾樣，最後舉起一對耳釘。
"你看這個。"
一顆藍色的小星星，一顆銀色的，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一人一只，"她把藍色那只塞到葉茜茜手裏，"閨蜜款。"
葉茜茜舉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小小的星星藍得很通透。
"我要藍色的。"
"給你了呀。"
"你不要藍色的？"
"你喜歡星星嘛，藍色的更適合你。"林曉寧把銀色那只別在自己耳朵上，對著鏡子照了照，"銀色也挺好看。"
葉茜茜把耳釘小心地收進口袋裏。
黃昏的時候兩個人走出商場。天邊還剩一抹淡淡的橘色，路燈已經亮了，街上行人來來往往，都裹得嚴嚴實實。
"下次什麽時候見？"林曉寧問。
"暑假吧。除非你來德國。"
"在攢錢呢！"林曉寧認真地說，"家教工資都存著。"
"那到時候我帶你逛海德堡。"
"好！"
兩個人走到地鐵站門口，站住了。
"那我走了，"林曉寧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氣，"你回德國好好學習，好好搞你的天文事業。"
"你也是。辯論賽加油，下次拿冠軍。"
"必須的，"林曉寧拍了拍胸口，頓了一下，"到時候讓某些人知道第三名也能翻盤。"
"拿了冠軍我請你吃海德堡最貴的餐廳。"葉茜茜說。
"說話算數！"
林曉寧揮了揮手，轉身往閘機走。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
"替我跟手冢說，如果他敢欺負你，我從上海飛過去揍他！"
旁邊等地鐵的人紛紛看過來。
葉茜茜捂著臉，但笑意從指縫裏漏出來。
"你快走吧。"
紅圍巾在人群裏閃了一下，消失在閘機後面。
葉茜茜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裹緊圍巾往家的方向走。
北京下午五點多，慕尼黑上午十點多。手冢應該訓練完了。
她掏出手機，正想著發點什麽，路過一個街邊小攤，眼角突然被什麽東西吸引住了。
一排黃色的小鴨子玩具，整整齊齊地擺在攤位邊上，圓滾滾的，橘色的嘴扁扁地翹著，黑豆眼睛瞪得溜圓，每一只的表情都微妙地不一樣——有的像在生氣，有的像在發呆，有的歪著頭，一臉無辜。
她蹲下來看了兩秒，拿起一只歪頭的，舉到眼前端詳了一下，然後拍了張照發給手冢。
「茜茜在呢」：你看這只，是不是長得像你訓練完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
「不要大意」：不像。
「茜茜在呢」：像的，就是這個表情，很嚴肅但是又有點困。
「不要大意」：我訓練完不困。
「茜茜在呢」：[發了一張把小鴨子和旁邊那只生氣臉的擺在一起的照片]
「茜茜在呢」：左邊是訓練前的你，右邊是被我吵醒的你。
「不要大意」：你什麽時候吵醒過我。
「茜茜在呢」：我買一只放你桌上，這樣你訓練的時候它可以替我監督你喝水。
「不要大意」：不需要鴨子監督。
葉茜茜站在小攤前面，盯著屏幕看了好幾秒，然後把那只歪頭的小鴨子買了下來。
往家走的路上，她把小鴨子握在手心裏，黃色的腦袋從指縫間露出來，圓圓的黑眼睛對著冬天灰藍色的天空。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手機。
「茜茜在呢」：買啦，下次帶給你。
「不要大意」：好。
「不要大意」：葉老師，快回家，外面冷。
「茜茜在呢」：知道啦手冢同學。
她把手機和小鴨子一起揣進口袋裏，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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