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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德國的前一天晚上，葉茜茜在房間裏收拾行李。
行李箱攤在床上，旁邊堆著衣服、書和零碎的東西。她把冬天的毛衣疊好壓進去，發現箱子底層有一包上次回來忘記拿出來的德國椒鹽脆餅，已經過期兩個月了。
她嘆了口氣，扔進垃圾桶。
門沒關，小愛不知道什麽時候溜進來了，正站在行李箱旁邊嗅。鼻子湊到一件毛衣上，聞了兩下，打了個噴嚏。
"這是我的衣服，不是你的零食。"
小愛看了她一眼，擡起前爪搭在箱沿上，探頭往裏看。
"不行，你不能跟我去德國。"
小愛的耳朵動了動，尾巴慢慢垂下去。
葉茜茜蹲下來，把它抱起來，小愛的腦袋靠在她肩窩裏，毛茸茸的，暖暖的。她用下巴蹭了蹭它的頭頂。
"又不是不回來了。"
客廳裏傳來電視的聲音，很低。爸爸在看一個什麽紀錄片，好像是講青藏高原的。媽媽在廚房收拾碗筷，偶爾傳來碗碟碰撞的輕響。
這個家的晚上總是這樣，安安靜靜的，每個人做著自己的事，但又能聽到彼此的動靜。
她把小愛放下，繼續收拾。
從桌上拿了幾本下學期要用的參考書，《觀測天文學進階》太厚了，猶豫了一下還是塞了進去。然後是給Anna的禮物——一盒龍井茶，Anna之前說德國超市的茶包都太淡了，葉茜茜就讓媽媽去茶葉店買了一盒好的。
還有那只黃色的小鴨子，從床頭櫃上拿起來看了看，放進箱子最上面。歪著頭的那只，圓圓的眼睛對著天花板。
這時候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橙子進來了。
"收拾到哪兒了？"
"差不多了。"
媽媽放下果盤，彎腰看了看行李箱，伸手把她剛放進去的毛衣抽出來，重新疊了一遍，疊得比她的平整，再放回去。
"你疊衣服這個手法，"媽媽搖頭，"跟你爸一樣，放進去就算了。"
"又不是去參加疊衣服比賽。"
"到了那邊也要註意形象，別整天穿得皺巴巴的。"
"我知道。"
媽媽又翻了翻箱子裏的東西，看到那盒龍井，拿起來看了看。
"這是給你那個同學Anna的？"
"嗯，她說德國超市的茶包太淡了。"
"老師的那盒呢？"
"在旁邊，"葉茜茜從書桌上拿起另一盒，包裝比Anna那盒講究一些，深紅色的禮盒，上面印著金色的西湖圖案，"上次你帶我去茶葉店的時候一起買的。"
媽媽接過去端詳了一下，點了點頭："這個包裝還行，送老師不丟份。"
"Herr Fischer人挺隨和的，不用太正式。"
"隨和也要有禮數。第一年在人家那裏上課，論文又拿了最高分，年後回去帶點東西是應該的。"媽媽把茶葉盒重新放進箱子，找了個不容易壓到的位置，"你爸上次跟你舅舅他們吃飯，還專門提了你那篇論文的事。"
"爸說了什麽？"
"還能說什麽，就那幾句，"媽媽笑了一下，"我女兒在德國用德語寫論文拿了第一名。翻來覆去說了三遍，你舅舅都聽煩了。"
葉茜茜想象了一下她爸在飯桌上一本正經地跟親戚們說這句話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媽媽又檢查了一圈保溫杯、維生素，然後從旁邊櫃子裏翻出一袋真空包裝的牛肉粒，塞進箱子夾層裏。
"媽，牛肉幹海關不讓帶。"
"真空的應該沒事。"
"我上次在法蘭克福轉機的時候被查了一次。"
媽媽想了想，還是把牛肉粒藏得更深了一點。
"藏好點就行了。"
葉茜茜看著她一臉認真地調整牛肉粒的位置，忍不住笑了。
媽媽又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檢查了窗戶關好了沒有、臺燈拔了沒有，然後才出去了。
葉茜茜吃了一瓣橙子，坐在床邊看著行李箱。
手機響了。
是一封郵件。發件人是Klaus Wendt——海德堡大學天文系的教授，上學期教《天體物理基礎》的那位。比Fischer年輕一些，四十出頭，課堂上偶爾會講冷笑話，學生私下叫他"Klaus"。
葉茜茜上學期在他的課上表現不錯，期末考試成績也很好，但他們之間的交流僅限於課堂提問和幾封關於作業的郵件。
她點開看。
郵件用的是德語。
大意是：Wendt教授說他註意到葉茜茜上學期在Fischer教授的《天文學導論》課上的論文表現，Fischer教授在系會上提到過她的那篇關於恒星演化的論文。
Wendt教授本人的研究方向是系外行星大氣層的光譜分析，下學期他開設的《系外行星物理》選修課只有十五個名額，需要通過申請篩選。如果葉茜茜有興趣的話，可以在開學第一周之前提交一份簡短的研究興趣聲明，他會優先考慮。
郵件末尾附了一句：Fischer教授說你的德語學術寫作進步很快，這在大一外國學生中是不多見的。
葉茜茜看了兩遍。
系外行星大氣層的光譜分析。
這和她上學期論文裏涉及到的一些內容是有交叉的——雖然她寫的是恒星演化，但在討論元素合成的部分，她引用了一些關於系外行星大氣層光譜特征的文獻，作為恒星化學豐度如何影響行星形成環境的佐證。
當時只是為了讓論證更完整才加的那一段，沒想到會被人註意到。
十五個名額。需要提交研究興趣聲明。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打開微信。
北京晚上十點，慕尼黑下午三點。
「茜茜在呢」：手冢，你在嗎？
「不要大意」：在。訓練剛結束。
「茜茜在呢」：Wendt教授給我發郵件了！
「茜茜在呢」：就是上學期教天體物理基礎的那個，講冷笑話的。
「不要大意」：嗯，記得。
「茜茜在呢」：他下學期開了一門系外行星物理的選修課，只有十五個名額。他說Fischer教授在系會上提到了我的論文，問我有沒有興趣申請。
「茜茜在呢」：要寫一份研究興趣聲明。
「不要大意」：方向是什麽？
「茜茜在呢」：系外行星大氣層的光譜分析。
過了幾秒。
「不要大意」：你上學期的論文最後一部分不是討論過光譜特征對行星大氣組成的約束嗎。剛好可以延伸。
葉茜茜盯著屏幕。
「茜茜在呢」：國光同學。
「茜茜在呢」：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真的超級超級聰明。
「不要大意」：這是基本的邏輯推導。你論文寫了什麽，對方研究什麽，交集在哪裏，很明顯。
「茜茜在呢」：就是超級聰明，不接受反駁。
「不要大意」：……
「茜茜在呢」：嘿嘿
「茜茜在呢」：但是我有點緊張，十五個名額，大一的外國學生能選上嗎？
「不要大意」：教授主動發郵件給你，不是你主動申請。說明他已經篩選過了。
「茜茜在呢」：也是
「茜茜在呢」：那我回去之後好好寫那個研究興趣聲明。
「不要大意」：嗯。寫完可以給我看看。
「茜茜在呢」：真的嗎！那你要認真看哦！
「不要大意」：什麽時候不認真過。
「茜茜在呢」：那到時候手冢老師給我批改，不許太嚴格。
「不要大意」：看情況。
「茜茜在呢」：哼
「茜茜在呢」：那就拜托嚴肅的帥氣的令人尊敬的手冢老師了！
「不要大意」：去掉前面三個形容詞。
「茜茜在呢」：一個都不去！
葉茜茜靠在床頭，把手機抱在懷裏，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激動，也不是忐忑。是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手冢從來不說"你一定行"或者"我相信你"這種話。他只會把她說的事情拆開，一條一條地幫她看清楚：你的論文寫了什麽，對方研究什麽，交集在哪裏，教授主動聯系你說明什麽。
每一句都是事實，沒有一句是鼓勵——但那些事實排列在一起，比任何鼓勵都管用。
「茜茜在呢」：那我明天回德國了，到了跟你說。
「不要大意」：幾點落地？
「茜茜在呢」：當地時間晚上七點多。
「不要大意」：我去接你。
「茜茜在呢」：不用吧，你那個時候不是剛訓練完嗎？
「不要大意」：訓練五點結束，來得及。
「茜茜在呢」：那你記得吃完飯再來，不許餓著肚子在機場等。
「不要大意」：好。
「茜茜在呢」：晚安，國光同學。
「不要大意」：晚安。明天見。
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把Wendt教授的郵件看了第三遍。
系外行星大氣層的光譜分析。
她合上行李箱，拉鏈拉到一半，又打開，檢查了一遍小鴨子還在不在，歪著頭看她，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
合上箱子。
出去喝水的時候，經過客廳，爸爸還在看那個青藏高原的紀錄片。電視畫面上是一大片星空，銀河橫在雪山頂上，亮得不像真的。
她端著水杯站在客廳門口看了一會兒。
"這是哪裏拍的？"
"阿裏暗夜公園。"爸爸說，"全中國光汙染最小的地方之一。"
"你去過？"
"沒有。想去來著，一直沒時間。"
葉茜茜在他旁邊坐下，抱著水杯，看了一會兒電視。畫面切到一個延時攝影，星星在天上緩緩轉動，像一個巨大的鐘面。
"爸，明天你不用送我去機場。"
"嗯？"
"打車就行了，你明天還要上班。"
"請了半天假。"
"什麽時候請的？"
"上禮拜。"
葉茜茜看了他一眼。他還是盯著電視，臉上沒什麽表情，遙控器擱在扶手上沒動過。
"那……謝謝爸。"
"謝什麽。"
電視裏旁白在說銀河系有兩千億到四千億顆恒星。她靠在沙發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媽媽提前燒好的。
"爸。"
"嗯。"
"下次你來德國出差的時候，我帶你去海德堡的天文臺。"
葉正明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這是在用天文臺賄賂我？"
"才不是，"葉茜茜笑了，"真的很好看。每周五晚上對學生開放，望遠鏡有一百多年了。"
"那得等出差安排了。"
"嗯。"
兩個人又看了一會兒紀錄片。畫面切到一群天文愛好者架著望遠鏡在草地上觀測，有個小女孩趴在望遠鏡前面，眼睛亮亮的。
葉正明忽然說了一句："你小時候也是這樣。"
"什麽？"
"你爸帶你去看英仙座流星雨的那次。你趴在望遠鏡前面不肯走，後來在草地上睡著了，是我把你背回去的。"
葉茜茜想了想，記憶很模糊了。只記得那天晚上很冷，星星很多，爸爸的背很暖。
"那都多少年前了。"
"十年了。"葉正明換了個頻道，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那時候才八歲，個子才到我腰這兒。"
葉茜茜沒說話，把水杯抱緊了一點。
電視換到了一個綜藝節目，很吵，但她沒有起身走。
過了一會兒，媽媽從臥室出來，看到父女倆並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還不睡？明天還要趕飛機。"
"看完這個。"爸爸說。
"你看的是綜藝節目。"
"……頻道換錯了。"
葉茜茜笑出聲來，起身把水杯放回廚房，路過媽媽身邊的時候，媽媽伸手攏了一下她的頭發。
"早點睡。"
"嗯。"
回到房間，小愛已經趴在她枕頭旁邊了，占了半個枕頭的位置。她沒趕它，輕手輕腳地躺下去，把被子拉上來。
小愛動了動耳朵，往她懷裏拱了拱，然後又不動了。
她閉上眼睛。
明天下午的飛機，到了慕尼黑手冢會在機場。開學第一周之前要寫那份研究興趣聲明，系外行星大氣層的光譜分析。給Anna的龍井，給Fischer教授的茶葉，小鴨子在行李箱最上面。
她把臉埋進小愛的毛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洗衣液的味道，家的味道。
她翻了個身，嘴角彎了一下。
小愛在她腳邊打了個小小的呼嚕。
客廳的電視聲終於關了，整個家安靜下來。
葉茜茜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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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嘆了口氣，扔進垃圾桶。
門沒關，小愛不知道什麽時候溜進來了，正站在行李箱旁邊嗅。鼻子湊到一件毛衣上，聞了兩下，打了個噴嚏。
"這是我的衣服，不是你的零食。"
小愛看了她一眼，擡起前爪搭在箱沿上，探頭往裏看。
"不行，你不能跟我去德國。"
小愛的耳朵動了動，尾巴慢慢垂下去。
葉茜茜蹲下來，把它抱起來，小愛的腦袋靠在她肩窩裏，毛茸茸的，暖暖的。她用下巴蹭了蹭它的頭頂。
"又不是不回來了。"
客廳裏傳來電視的聲音，很低。爸爸在看一個什麽紀錄片，好像是講青藏高原的。媽媽在廚房收拾碗筷，偶爾傳來碗碟碰撞的輕響。
這個家的晚上總是這樣，安安靜靜的，每個人做著自己的事，但又能聽到彼此的動靜。
她把小愛放下，繼續收拾。
從桌上拿了幾本下學期要用的參考書，《觀測天文學進階》太厚了，猶豫了一下還是塞了進去。然後是給Anna的禮物——一盒龍井茶，Anna之前說德國超市的茶包都太淡了，葉茜茜就讓媽媽去茶葉店買了一盒好的。
還有那只黃色的小鴨子，從床頭櫃上拿起來看了看，放進箱子最上面。歪著頭的那只，圓圓的眼睛對著天花板。
這時候媽媽端著一盤切好的橙子進來了。
"收拾到哪兒了？"
"差不多了。"
媽媽放下果盤，彎腰看了看行李箱，伸手把她剛放進去的毛衣抽出來，重新疊了一遍，疊得比她的平整，再放回去。
"你疊衣服這個手法，"媽媽搖頭，"跟你爸一樣，放進去就算了。"
"又不是去參加疊衣服比賽。"
"到了那邊也要註意形象，別整天穿得皺巴巴的。"
"我知道。"
媽媽又翻了翻箱子裏的東西，看到那盒龍井，拿起來看了看。
"這是給你那個同學Anna的？"
"嗯，她說德國超市的茶包太淡了。"
"老師的那盒呢？"
"在旁邊，"葉茜茜從書桌上拿起另一盒，包裝比Anna那盒講究一些，深紅色的禮盒，上面印著金色的西湖圖案，"上次你帶我去茶葉店的時候一起買的。"
媽媽接過去端詳了一下，點了點頭："這個包裝還行，送老師不丟份。"
"Herr Fischer人挺隨和的，不用太正式。"
"隨和也要有禮數。第一年在人家那裏上課，論文又拿了最高分，年後回去帶點東西是應該的。"媽媽把茶葉盒重新放進箱子，找了個不容易壓到的位置，"你爸上次跟你舅舅他們吃飯，還專門提了你那篇論文的事。"
"爸說了什麽？"
"還能說什麽，就那幾句，"媽媽笑了一下，"我女兒在德國用德語寫論文拿了第一名。翻來覆去說了三遍，你舅舅都聽煩了。"
葉茜茜想象了一下她爸在飯桌上一本正經地跟親戚們說這句話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媽媽又檢查了一圈保溫杯、維生素，然後從旁邊櫃子裏翻出一袋真空包裝的牛肉粒，塞進箱子夾層裏。
"媽，牛肉幹海關不讓帶。"
"真空的應該沒事。"
"我上次在法蘭克福轉機的時候被查了一次。"
媽媽想了想，還是把牛肉粒藏得更深了一點。
"藏好點就行了。"
葉茜茜看著她一臉認真地調整牛肉粒的位置，忍不住笑了。
媽媽又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檢查了窗戶關好了沒有、臺燈拔了沒有，然後才出去了。
葉茜茜吃了一瓣橙子，坐在床邊看著行李箱。
手機響了。
是一封郵件。發件人是Klaus Wendt——海德堡大學天文系的教授，上學期教《天體物理基礎》的那位。比Fischer年輕一些，四十出頭，課堂上偶爾會講冷笑話，學生私下叫他"Klaus"。
葉茜茜上學期在他的課上表現不錯，期末考試成績也很好，但他們之間的交流僅限於課堂提問和幾封關於作業的郵件。
她點開看。
郵件用的是德語。
大意是：Wendt教授說他註意到葉茜茜上學期在Fischer教授的《天文學導論》課上的論文表現，Fischer教授在系會上提到過她的那篇關於恒星演化的論文。
Wendt教授本人的研究方向是系外行星大氣層的光譜分析，下學期他開設的《系外行星物理》選修課只有十五個名額，需要通過申請篩選。如果葉茜茜有興趣的話，可以在開學第一周之前提交一份簡短的研究興趣聲明，他會優先考慮。
郵件末尾附了一句：Fischer教授說你的德語學術寫作進步很快，這在大一外國學生中是不多見的。
葉茜茜看了兩遍。
系外行星大氣層的光譜分析。
這和她上學期論文裏涉及到的一些內容是有交叉的——雖然她寫的是恒星演化，但在討論元素合成的部分，她引用了一些關於系外行星大氣層光譜特征的文獻，作為恒星化學豐度如何影響行星形成環境的佐證。
當時只是為了讓論證更完整才加的那一段，沒想到會被人註意到。
十五個名額。需要提交研究興趣聲明。
她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打開微信。
北京晚上十點，慕尼黑下午三點。
「茜茜在呢」：手冢，你在嗎？
「不要大意」：在。訓練剛結束。
「茜茜在呢」：Wendt教授給我發郵件了！
「茜茜在呢」：就是上學期教天體物理基礎的那個，講冷笑話的。
「不要大意」：嗯，記得。
「茜茜在呢」：他下學期開了一門系外行星物理的選修課，只有十五個名額。他說Fischer教授在系會上提到了我的論文，問我有沒有興趣申請。
「茜茜在呢」：要寫一份研究興趣聲明。
「不要大意」：方向是什麽？
「茜茜在呢」：系外行星大氣層的光譜分析。
過了幾秒。
「不要大意」：你上學期的論文最後一部分不是討論過光譜特征對行星大氣組成的約束嗎。剛好可以延伸。
葉茜茜盯著屏幕。
「茜茜在呢」：國光同學。
「茜茜在呢」：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真的超級超級聰明。
「不要大意」：這是基本的邏輯推導。你論文寫了什麽，對方研究什麽，交集在哪裏，很明顯。
「茜茜在呢」：就是超級聰明，不接受反駁。
「不要大意」：……
「茜茜在呢」：嘿嘿
「茜茜在呢」：但是我有點緊張，十五個名額，大一的外國學生能選上嗎？
「不要大意」：教授主動發郵件給你，不是你主動申請。說明他已經篩選過了。
「茜茜在呢」：也是
「茜茜在呢」：那我回去之後好好寫那個研究興趣聲明。
「不要大意」：嗯。寫完可以給我看看。
「茜茜在呢」：真的嗎！那你要認真看哦！
「不要大意」：什麽時候不認真過。
「茜茜在呢」：那到時候手冢老師給我批改，不許太嚴格。
「不要大意」：看情況。
「茜茜在呢」：哼
「茜茜在呢」：那就拜托嚴肅的帥氣的令人尊敬的手冢老師了！
「不要大意」：去掉前面三個形容詞。
「茜茜在呢」：一個都不去！
葉茜茜靠在床頭，把手機抱在懷裏，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激動，也不是忐忑。是一種很踏實的感覺。
手冢從來不說"你一定行"或者"我相信你"這種話。他只會把她說的事情拆開，一條一條地幫她看清楚：你的論文寫了什麽，對方研究什麽，交集在哪裏，教授主動聯系你說明什麽。
每一句都是事實，沒有一句是鼓勵——但那些事實排列在一起，比任何鼓勵都管用。
「茜茜在呢」：那我明天回德國了，到了跟你說。
「不要大意」：幾點落地？
「茜茜在呢」：當地時間晚上七點多。
「不要大意」：我去接你。
「茜茜在呢」：不用吧，你那個時候不是剛訓練完嗎？
「不要大意」：訓練五點結束，來得及。
「茜茜在呢」：那你記得吃完飯再來，不許餓著肚子在機場等。
「不要大意」：好。
「茜茜在呢」：晚安，國光同學。
「不要大意」：晚安。明天見。
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把Wendt教授的郵件看了第三遍。
系外行星大氣層的光譜分析。
她合上行李箱，拉鏈拉到一半，又打開，檢查了一遍小鴨子還在不在，歪著頭看她，表情一如既往的嚴肅。
合上箱子。
出去喝水的時候，經過客廳，爸爸還在看那個青藏高原的紀錄片。電視畫面上是一大片星空，銀河橫在雪山頂上，亮得不像真的。
她端著水杯站在客廳門口看了一會兒。
"這是哪裏拍的？"
"阿裏暗夜公園。"爸爸說，"全中國光汙染最小的地方之一。"
"你去過？"
"沒有。想去來著，一直沒時間。"
葉茜茜在他旁邊坐下，抱著水杯，看了一會兒電視。畫面切到一個延時攝影，星星在天上緩緩轉動，像一個巨大的鐘面。
"爸，明天你不用送我去機場。"
"嗯？"
"打車就行了，你明天還要上班。"
"請了半天假。"
"什麽時候請的？"
"上禮拜。"
葉茜茜看了他一眼。他還是盯著電視，臉上沒什麽表情，遙控器擱在扶手上沒動過。
"那……謝謝爸。"
"謝什麽。"
電視裏旁白在說銀河系有兩千億到四千億顆恒星。她靠在沙發上，喝了一口水，水是溫的，媽媽提前燒好的。
"爸。"
"嗯。"
"下次你來德國出差的時候，我帶你去海德堡的天文臺。"
葉正明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這是在用天文臺賄賂我？"
"才不是，"葉茜茜笑了，"真的很好看。每周五晚上對學生開放，望遠鏡有一百多年了。"
"那得等出差安排了。"
"嗯。"
兩個人又看了一會兒紀錄片。畫面切到一群天文愛好者架著望遠鏡在草地上觀測，有個小女孩趴在望遠鏡前面，眼睛亮亮的。
葉正明忽然說了一句："你小時候也是這樣。"
"什麽？"
"你爸帶你去看英仙座流星雨的那次。你趴在望遠鏡前面不肯走，後來在草地上睡著了，是我把你背回去的。"
葉茜茜想了想，記憶很模糊了。只記得那天晚上很冷，星星很多，爸爸的背很暖。
"那都多少年前了。"
"十年了。"葉正明換了個頻道，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那時候才八歲，個子才到我腰這兒。"
葉茜茜沒說話，把水杯抱緊了一點。
電視換到了一個綜藝節目，很吵，但她沒有起身走。
過了一會兒，媽媽從臥室出來，看到父女倆並排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還不睡？明天還要趕飛機。"
"看完這個。"爸爸說。
"你看的是綜藝節目。"
"……頻道換錯了。"
葉茜茜笑出聲來，起身把水杯放回廚房，路過媽媽身邊的時候，媽媽伸手攏了一下她的頭發。
"早點睡。"
"嗯。"
回到房間，小愛已經趴在她枕頭旁邊了，占了半個枕頭的位置。她沒趕它，輕手輕腳地躺下去，把被子拉上來。
小愛動了動耳朵，往她懷裏拱了拱，然後又不動了。
她閉上眼睛。
明天下午的飛機，到了慕尼黑手冢會在機場。開學第一周之前要寫那份研究興趣聲明，系外行星大氣層的光譜分析。給Anna的龍井，給Fischer教授的茶葉，小鴨子在行李箱最上面。
她把臉埋進小愛的毛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洗衣液的味道，家的味道。
她翻了個身，嘴角彎了一下。
小愛在她腳邊打了個小小的呼嚕。
客廳的電視聲終於關了，整個家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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