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地

關燈
落地

停車場在航站樓外面,走過去要穿過一條長長的連廊。

葉茜茜跟在手冢身後,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他的肩膀很寬,走路的姿勢很穩,行李箱在他手裏像是沒有重量一樣。

見過很多次面了,但這樣跟在他身後走還是頭一回。以前不是面對面說話,就是並肩坐在車裏,她很少有機會這樣安靜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像是特意放慢了腳步等她。

"你來了多久啦?"她開口問,語氣裏帶著一點雀躍。

他沒有回頭,但腳步慢了一些。"一個小時左右。"

"一個小時?"她小跑兩步跟上他,"飛機沒延誤啊,你怎麽來這麽早?"

"怕堵車。"

"可是過來才一個小時,你提前兩個小時就出發了?"

他這次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她。連廊裏的光線有些暗,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國際航班有時候會提前,有時候會延誤。"他說,"我不想讓你出來找不到人。"

她怔了一下,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他已經轉回身繼續往前走。"而且我答應來接你,就要做到。"聲音不大,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可就是這種平常,讓她心裏軟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才好。

他走出去五六步,大概是發現身後安靜得有些不對,腳步頓了頓。他先是側了側身,像是想用餘光確認什麽,然後才轉過頭來看她。

"怎麽不走了?"他問,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皺起,只是輕輕一動,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疑惑。

她這才發現自己還站在原地,耳根有點發熱。"沒什麽。"她快步朝他走過去,低著頭,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只是安靜地等她走近。等她走到身邊了,他才重新邁開步子。

這一次他走得慢了一些,步子不大,剛好是她正常走路就能跟上的節奏。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但心裏悄悄地松了一口氣。

兩個人並肩走在連廊裏,頭頂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著,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偷偷看了一眼地上那兩道影子,一高一矮,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明明認識快兩年了,可這樣並排走在一起的時候好像真的不多。

走了一小段,她才想起剛才的話還沒說完。

"謝謝。"她輕聲說,目光落在前面的地磚上。

他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裏隨意帶出來的。

她忍不住偷偷擡眼看了他一下,剛好看到手冢也微微側過頭。

四目相對,葉茜茜楞了一瞬,又飛快地把視線移開,假裝在看旁邊的墻。

手冢沒有移開視線,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才轉回前方。他的嘴角彎了一下,弧度很淺,一晃就沒了。

葉茜茜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睛看著自己的腳尖,心跳有一點點快。

車是一輛深灰色的SUV,停在靠裏面的位置。

手冢用遙控器解鎖,車燈閃了兩下。他走到後備箱前放好行李箱,然後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了車門。

葉茜茜走過去,在車門前站定。

手冢就站在旁邊,一只手扶著車門邊緣,側身讓出位置。

其實不是第一次坐他的車了。但這個動作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他專門繞過來幫她開門,然後安靜地等在旁邊,好像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葉茜茜擡頭看了他一眼。

手冢也正看著她,目光裏沒有什麽特別的情緒,就是很認真地等著,耐心的,不催促的。夕陽的餘暉落在她臉上,給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他的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謝謝。"葉茜茜說,聲音輕輕的。

手冢微微點了一下頭,垂下眼睛,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葉茜茜彎腰坐進去,還沒來得及去拉安全帶,車門就被輕輕帶上了。不是關的,是帶上的,很輕的一聲。

她扭頭透過車窗看他。

手冢已經繞到駕駛座那邊去了。她沒看到的是,他繞過車頭的時候,耳根染上了一點不太明顯的紅,在昏黃的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她收回視線,低頭去系安全帶,手指有一點點不太聽使喚。

駕駛座的門打開,手冢坐進來,發動了車子。

車裏安靜了幾秒。

"餓嗎?"他問。

"有一點。"葉茜茜看著前方,"飛機上的飯不太好吃。"

"先去吃東西,然後送你去公寓。"

"好。"

他倒車出庫,動作很熟練。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機場外的車流。

葉茜茜看著窗外陌生的風景,高速公路兩旁是大片的綠色,偶爾閃過一些歐式建築的尖頂。夕陽把天邊染成橙紅色,雲層像是被火燒過一樣,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

"德國的天黑得好晚。"她說。

"夏天日照時間長,九點多才完全天黑。"

"九點多?"她有些驚訝,"家裏這個時候早就黑了。"

"緯度不一樣。"

她點點頭,繼續看著窗外。沈默在車廂裏蔓延開來,但不是那種尷尬的沈默,而是一種安靜的、舒適的沈默。她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似乎也不急著說話。

車子平穩地行駛著,她忽然發現,自己沒有那麽緊張了。

半小時後,車子駛下高速,進入一個小鎮。

街道兩旁是低矮的房子,墻壁刷成各種淺淡的顏色,米白、淡黃、淺灰,窗臺上種著花,紅的粉的白的,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好看。

手冢把車停在一家餐廳門口。餐廳不大,門口掛著一塊木質招牌,上面寫著德文。

葉茜茜下了車,仰頭看著那塊招牌,嘴唇微微動了動。

"Zum……"她認出了第一個詞,是"去往"的意思。後面那個詞她也認識,"……Goldenen?"

金色的。

但最後一個詞她就不認識了,只能連蒙帶猜地念出來:"Hir……Hirsch?"

"Hirschen。"手冢在旁邊說了一遍,發音比她標準很多,尾音輕輕帶過去,很自然。

葉茜茜轉頭看他。

"金鹿餐廳。"手冢解釋道,"Hirsch是鹿,Goldenen是金色的。"

"哦——"她恍然大悟,又看了一眼招牌,"原來是這個意思。"

"你的發音不錯。"手冢說。

葉茜茜楞了一下,沒想到會被誇。"真的嗎?我就學了點簡單的……"

"能認出詞根已經很好了。"他說,語氣很平淡,但聽起來不像是客套。

葉茜茜抿了抿嘴唇,心裏有點高興。

"那我繼續努力,"她說,"爭取下次能自己看懂菜單。"

手冢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好。"

"這家店的菜還可以,"他說,"你有什麽不吃的嗎?"

"沒有,都可以。"

"如果不合口味,我們可以換別的。"

"好。"

夏夜的風吹在臉上,帶著一點涼意,和北京悶熱的空氣完全不同。葉茜茜深吸了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清醒了一些。

手冢走到後備箱前,把她的行李箱拿出來。

"不用拿吧,"葉茜茜說,"吃完飯還要上車的。"

"餐廳門口不能久停,吃完飯我們走路過去公寓,不遠。"

"哦。"她走過去,想接過行李箱,"我自己來吧。"

她伸手去拿拉桿,卻不小心碰到了手冢的手。

他的掌心很幹燥,有一層薄薄的繭,大概是長期握球拍留下的。葉茜茜的指尖觸到那片粗糙的皮膚,下意識地想縮回來,卻因為動作太急,手指反而在他掌心裏輕輕蹭了一下。

像是撓了一下。

葉茜茜整個人都僵住了,耳朵一下子燒了起來。

手冢的動作也頓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疊的手,喉結輕輕動了一下。那只被她蹭過的手微微收緊,手指像是無意識地蜷了蜷,把那點觸感攥進掌心裏。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兩秒。

葉茜茜飛快地把手縮回來,臉上的溫度蹭蹭地往上漲。"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手冢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只是尾音輕了一點點,像是壓著什麽。

他收回手,握住行李箱的拉桿,動作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只被她蹭過的手,掌心還有點發燙。

葉茜茜低著頭站在旁邊,不敢看他的表情。

"走吧。"手冢說,拉著行李箱轉身往餐廳走。

他走在前面,葉茜茜跟在後面。她沒有看到,手冢握著拉桿的那只手,拇指正輕輕摩挲著掌心。

她跟在他身後,耳根還在發燙,手心裏殘留著剛才那一瞬間的觸感。粗糙的,溫熱的。她把手指蜷了蜷,把那點溫度攥進掌心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