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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是一種奇妙的存在。
沒有鬧鐘，沒有早讀，沒有晚自習，時間像被揉軟了，可以隨便捏成想要的形狀。
她每天睡到太陽曬屁股，吃完早飯寫一會兒作業，下午窩在沙發上看澳網比賽，晚上和媽媽搶遙控器。
日子簡單，但不無聊。
澳網的比賽她一場沒落下。
第二輪，第三輪，第四輪，八強，半決賽。
每贏一場，她就在本子上畫一顆小星星。
到半決賽結束的時候，本子上已經有五顆了。
像一個小小的星座。
半決賽那天，第二盤一度落後，她緊張得指甲都快掐進手心裏了。
好在最後贏了。
「茜茜在呢」：第二盤嚇死我了！
「不要大意」：狀態有起伏。
「茜茜在呢」：但你還是贏了！
「不要大意」：嗯。
「茜茜在呢」：決賽又是那個老對手吧？
「不要大意」：嗯。頭號種子。
「茜茜在呢」：你們倆真是冤家，走到哪碰到哪。
「茜茜在呢」：有信心嗎？
「不要大意」：盡力。
「茜茜在呢」：不是盡力！是一定能贏！
「不要大意」：好。一定能贏。
他難得這麽配合。
決賽那天是周日。
北京時間下午三點。
她早早地坐在電視機前，準備好了零食和水。
媽媽也湊過來看。
"今天決賽？"
"嗯。"
"那我也看看。"
比賽開始了。
第一盤，手冢開局有點緊，被對手破發了一次。
2-4落後的時候，她緊張得手心出汗。
"怎麽回事？"媽媽問。
"落後了。"
"能追回來嗎？"
"能的。"她說，"他一定能的。"
果然，手冢穩住了節奏。
連追四局，6-4拿下第一盤。
她松了一口氣。
第二盤更激烈。
比分咬得很緊，一直打到搶七。
6-6的時候，她已經不敢看了，只能盯著比分。
7-6。
手冢拿下。
澳網冠軍。
她跳起來，差點把茶幾上的零食碰翻。
"贏了！！"
她一把抱住媽媽，把媽媽嚇了一跳。
"哎喲，幹嘛呀你！"
"贏了贏了贏了！！冠軍！！"
"好好好，贏了贏了。"媽媽被她搖得晃來晃去，哭笑不得，"小心點，別把我搖散架了。"
"媽！你知道嗎！澳網冠軍！大滿貫！"
"知道知道，"媽媽伸手理了理她被她自己蹦亂的頭發，"你朋友很厲害。"
"不是很厲害！是超級厲害！"
"好好好，超級厲害。"媽媽寵溺地看著她，"看把你高興的，跟你自己拿了冠軍似的。"
"我就是高興嘛！"
她拿起手機，手都在抖。
「茜茜在呢」：冠軍！！！澳網冠軍！！！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覆。
「不要大意」：嗯。
「茜茜在呢」：你在幹嘛？
「不要大意」：頒獎典禮。
「茜茜在呢」：哦對！快去快去！
「不要大意」：嗯。晚點聊。
「茜茜在呢」：好！
她放下手機，看著電視上的頒獎畫面。
手冢站在領獎臺上，捧著獎杯。
墨爾本的陽光很烈，照在他身上，像給他鍍了一層金邊。
他的眼神比初見時更銳利了，像是被打磨過的星星，棱角分明，光芒四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慕尼黑見到他的樣子。
那時候他站在人群裏，安靜得像一顆等待被發現的恒星。
而現在，他站在領獎臺上，全世界都能看到他的光。
去年這個時候，她還不認識他。
只是在論壇上偶爾看到一個叫"不要大意"的ID，覺得這人說話挺有意思。
沒想到一年後，她會坐在電視機前，看他捧起大滿貫的獎杯。
天文學上有個詞叫"視星等"，意思是從地球上看，星星有多亮。
但視星等不代表真實的亮度，有些星星只是離得遠，其實比太陽還亮。
她覺得，她大概是比別人更早發現了這顆星星。
在它被全世界看見之前。
晚上，他發來消息。
「不要大意」：忙完了。
「茜茜在呢」：恭喜恭喜！！澳網冠軍！！
「不要大意」：謝謝。
「茜茜在呢」：你現在什麽心情！激動嗎！
「不要大意」：還好。
「茜茜在呢」：又是還好！你就不能換個詞嗎！
「不要大意」：比較平靜。
「茜茜在呢」：……這和還好有什麽區別！
「不要大意」：字數不同。
她盯著這四個字，笑出聲來。
「茜茜在呢」：好吧！今年第一個大滿貫！還有三個等著你！
「不要大意」：慢慢來。
「茜茜在呢」：對了，你什麽時候回德國？
「不要大意」：明天飛。
「茜茜在呢」：這麽快？不休息幾天嗎？
「不要大意」：回去再休息。要準備下一站。
「茜茜在呢」：你們運動員真的好忙。
「不要大意」：習慣了。做喜歡的事，不覺得累。
「茜茜在呢」：說得好！那我寫作業也不該覺得累！
「不要大意」：你喜歡寫作業？
「茜茜在呢」：……不喜歡。
「不要大意」：那就會累。
「茜茜在呢」：……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有道理！
「不要大意」：對了，寒假作業寫完了嗎？
「茜茜在呢」：……快了。
「不要大意」：快了是多快？
「茜茜在呢」：……為什麽你說話和我媽一樣！
「不要大意」：？
「茜茜在呢」：她也這麽問我！
「不要大意」：那你應該反思一下。
「茜茜在呢」：……
「茜茜在呢」：行行行我去寫作業了！
「不要大意」：好。晚安。
「茜茜在呢」：晚安，冠軍！
日子一天天過，春節越來越近了。
街上掛起了紅燈籠，超市裏放著喜慶的音樂，到處都是年貨的廣告。
她每天都要問媽媽一遍："爸什麽時候回來？"
"臘月二十八。"
"還有幾天？"
"你自己不會數嗎？"
她當然會數。
只是想問一問。
臘月二十八，她和媽媽去機場接爸爸。
出發前她換了三件衣服，最後選了那件爸爸去年給她買的紅色毛衣。
"穿這件，爸爸肯定認得出我。"
"他又不是臉盲，"媽媽笑著說，"穿什麽都認得出。"
到了機場，她站在到達口，踮著腳往裏看。
人來人往，行李車咕嚕咕嚕地響。
等了半個多小時，她的脖子都酸了。
"怎麽還沒出來……"
"別急，可能在等行李。"
又過了五分鐘。
終於，一個熟悉的身影推著行李車走了出來。
頭發比上次視頻裏短了一點，臉好像瘦了些，但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
"爸！"
她揮著手跑過去，一下子撞進爸爸懷裏。
"哎喲，"爸爸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步，"這麽大勁兒。"
"想你了嘛。"她悶悶地說，鼻子有點酸。
"好了好了，"爸爸拍了拍她的背，"爸爸也想你。"
她擡起頭，眼眶紅紅的。
"你瘦了。"
"是嗎？"爸爸摸了摸自己的臉，"可能是那邊夥食不好。"
"那你回來多吃點！媽媽做了好多好吃的！"
"好好好，多吃點。"
媽媽在旁邊看著他們，眼睛也有點濕。
"行了，別堵在這兒了，回家說。"
"好。"
爸爸一手推著行李車，一手牽著她。
她低頭看著那只大手，忽然覺得好久沒有這樣被牽著走了。
小時候去超市，去公園，去游樂場，都是爸爸牽著她。
後來爸爸工作越來越忙，出差越來越多，牽手的機會也越來越少。
她握緊了爸爸的手。
爸爸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也握緊了。
回家的路上，爸爸問她學習怎麽樣。
"期末考了年級四十七。"
"進步了？"
"嗯，上次六十三。"
"厲害。"爸爸點點頭，"繼續保持。"
"爸，你就不能多誇我兩句嗎？"
"多誇兩句？"爸爸想了想，"非常厲害，繼續保持。"
"……"
媽媽在旁邊笑了。
"你爸就這樣，嘴笨。"
"我不是嘴笨，"爸爸說，"我是含蓄。"
"含蓄和嘴笨有什麽區別？"
"區別很大。含蓄是有話不說，嘴笨是想說說不出來。"
"那你是哪種？"
"……我是含蓄。"
她笑了。
爸爸還是那個爸爸。
除夕那天，爺爺奶奶一大早就來了。
奶奶帶了自己腌的鹹鴨蛋和醬肉，爺爺帶了一盆水仙花。
"過年要有花，水仙花好養，擺著好看。"
她幫爺爺把水仙花放在窗臺上，嫩綠的葉子，白色的花苞，清清爽爽的。
廚房裏熱氣騰騰，媽媽和奶奶在包餃子，爸爸在旁邊打下手。
她湊過去想幫忙，被奶奶趕出來了。
"去去去，你包的餃子像餛飩，不好看。"
"奶奶！"
"去陪你爺爺看電視，讓他別老換臺。"
她只好去客廳，和爺爺擠在沙發上。
爺爺把遙控器遞給她。
"你來選，我看什麽都行。"
"那就看春晚吧。"
"好。"
電視裏在放歌舞，熱熱鬧鬧的。
爺爺看了一會兒，問她："學習怎麽樣？"
"期末考了年級四十七。"
"多少人？"
"一千多。"
"那挺好。"爺爺點點頭，"比你爸當年強。"
"真的？"
"真的。你爸高中的時候，有一次數學考了六十幾分，被你奶奶追著打了半條街。"
"哈哈哈哈哈！"
爸爸從廚房探出頭來："爸，別老揭我的短。"
"實話實說。"爺爺一本正經。
她笑得停不下來。
年夜飯很豐盛。
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蝦仁，蒜蓉西蘭花，還有奶奶帶來的醬肉和鹹鴨蛋。
餃子也上桌了，白胖白胖的，整整齊齊排著。
"來來來，吃餃子，吃餃子。"奶奶招呼著。
"奶奶包的餃子最好吃！"她夾了一個，一口咬下去，鮮香四溢。
"好吃就多吃點。"奶奶笑瞇瞇的，又往她碗裏夾了一筷子排骨。
爺爺給她倒了一杯果汁，舉起杯子。
"來，咱們一家人，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聲傳來，空氣裏彌漫著火藥的味道。
電視裏的主持人在倒計時。
十，九，八，七……
三，二，一。
"新年好！"
窗外忽然亮了起來。
"煙花！煙花！"她扔下筷子，像只兔子一樣蹦到窗邊。
煙花升上天空，在最高點炸開，像一朵盛放的金菊，然後化作漫天星屑，緩緩墜落。
緊接著是紅的，紫的，藍的，一朵接一朵，爭先恐後地往天上跑。
每年都看，但每年都還是會被震撼到。
整片夜空都被點亮了，像銀河落進了人間。
空氣裏是火藥味和餃子香，耳邊是鞭炮聲和家人的笑聲。
舊的一年在煙火裏謝幕，新的一年在璀璨中啟程。
她靠在窗邊，看著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盛開又熄滅，覺得心裏也被點燃了什麽。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段視頻。
發給手冢。
「茜茜在呢」：新年快樂！這是我們這裏的煙花！
過了一會兒，手機響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
是來電鈴聲。
她楞了一下，看著屏幕上的名字。
不要大意。
他打電話過來了。
她心跳加速，接起電話。
"餵？"
"新年快樂。"
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低沈，清晰，像是就在耳邊。
她忽然有點緊張。
"新年快樂……你怎麽打電話了？"
"想聽聽你那邊的聲音。"
窗外又一波煙花升起，劈裏啪啦地響著。
"聽到了嗎？"她把手機湊近窗戶，"這是煙花的聲音。"
"嗯。很熱鬧。"
"好看嗎？我拍的視頻。"
"好看。"他頓了頓，"我沒見過這麽壯觀的煙花。"
"日本不放煙花嗎？"
"放。但規模沒這麽大。而且日本新年是一月一號，不是除夕。"
"哦對……"她想起來了，"那你們除夕在幹嘛？"
"普通的一天。訓練，吃飯，休息。"
"聽起來好無聊。"
"習慣了。"
"你一個人在德國，會不會孤單？"
他沈默了一會兒。
"以前會。"
"現在呢？"
"現在……"他的聲音輕了一點，"有人跟我說話，就不會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煙花還在綻放，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那我以後多跟你說話。"她說。
"好。"
"過年的時候，過節的時候，無聊的時候，都可以找我。"
"好。"
"你也可以主動找我，不用等我先說話。"
"好。"
"你怎麽一直說好。"
"因為都是我想說的。"
窗外又是一陣煙花，炸開的聲音蓋過了她的心跳。
"茜茜。"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嗯？"
"新年快樂。"
明明剛才已經說過一遍了。
但從電話裏聽到，感覺不一樣。
"新年快樂。"她輕聲說。
"今年……希望你一切順利。"
"你也是。"
"學業進步。"
"你比賽都贏。"
"身體健康。"
"你也要註意休息。"
他輕輕笑了一聲。
她第一次從電話裏聽到他笑。
很輕，很短，但她聽到了。
"怎麽了？"她問。
"沒什麽。"他說，"只是覺得，這樣很好。"
"什麽很好？"
"新年的時候，有人一起倒數。雖然隔著八千公裏。"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那明年也一起倒數。"
"好。"
"後年也是。"
"好。"
"每年都是。"
他沈默了一會兒。
"好。"
窗外的煙花漸漸稀疏了，只剩下零星幾朵，在夜空中孤獨地綻放。
但她覺得，這是她過過的最好的新年。
"我該掛了。"她說，"我爺爺奶奶還在呢。"
"嗯。去陪家人吧。"
"你也早點休息。"
"好。晚安，茜茜。"
"晚安。"
她掛了電話，站在窗邊，看著最後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熄滅。
心裏卻像有什麽東西，剛剛點燃。
初一早上，她收到一條消息。
是手冢發的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慕尼黑的夜景，城市燈火通明，像灑落人間的星星。
「不要大意」：昨晚拍的。送你一片星空。
她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送你一片星空。
這大概是她收到過的，最浪漫的新年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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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是一種奇妙的存在。
沒有鬧鐘，沒有早讀，沒有晚自習，時間像被揉軟了，可以隨便捏成想要的形狀。
她每天睡到太陽曬屁股，吃完早飯寫一會兒作業，下午窩在沙發上看澳網比賽，晚上和媽媽搶遙控器。
日子簡單，但不無聊。
澳網的比賽她一場沒落下。
第二輪，第三輪，第四輪，八強，半決賽。
每贏一場，她就在本子上畫一顆小星星。
到半決賽結束的時候，本子上已經有五顆了。
像一個小小的星座。
半決賽那天，第二盤一度落後，她緊張得指甲都快掐進手心裏了。
好在最後贏了。
「茜茜在呢」：第二盤嚇死我了！
「不要大意」：狀態有起伏。
「茜茜在呢」：但你還是贏了！
「不要大意」：嗯。
「茜茜在呢」：決賽又是那個老對手吧？
「不要大意」：嗯。頭號種子。
「茜茜在呢」：你們倆真是冤家，走到哪碰到哪。
「茜茜在呢」：有信心嗎？
「不要大意」：盡力。
「茜茜在呢」：不是盡力！是一定能贏！
「不要大意」：好。一定能贏。
他難得這麽配合。
決賽那天是周日。
北京時間下午三點。
她早早地坐在電視機前，準備好了零食和水。
媽媽也湊過來看。
"今天決賽？"
"嗯。"
"那我也看看。"
比賽開始了。
第一盤，手冢開局有點緊，被對手破發了一次。
2-4落後的時候，她緊張得手心出汗。
"怎麽回事？"媽媽問。
"落後了。"
"能追回來嗎？"
"能的。"她說，"他一定能的。"
果然，手冢穩住了節奏。
連追四局，6-4拿下第一盤。
她松了一口氣。
第二盤更激烈。
比分咬得很緊，一直打到搶七。
6-6的時候，她已經不敢看了，只能盯著比分。
7-6。
手冢拿下。
澳網冠軍。
她跳起來，差點把茶幾上的零食碰翻。
"贏了！！"
她一把抱住媽媽，把媽媽嚇了一跳。
"哎喲，幹嘛呀你！"
"贏了贏了贏了！！冠軍！！"
"好好好，贏了贏了。"媽媽被她搖得晃來晃去，哭笑不得，"小心點，別把我搖散架了。"
"媽！你知道嗎！澳網冠軍！大滿貫！"
"知道知道，"媽媽伸手理了理她被她自己蹦亂的頭發，"你朋友很厲害。"
"不是很厲害！是超級厲害！"
"好好好，超級厲害。"媽媽寵溺地看著她，"看把你高興的，跟你自己拿了冠軍似的。"
"我就是高興嘛！"
她拿起手機，手都在抖。
「茜茜在呢」：冠軍！！！澳網冠軍！！！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覆。
「不要大意」：嗯。
「茜茜在呢」：你在幹嘛？
「不要大意」：頒獎典禮。
「茜茜在呢」：哦對！快去快去！
「不要大意」：嗯。晚點聊。
「茜茜在呢」：好！
她放下手機，看著電視上的頒獎畫面。
手冢站在領獎臺上，捧著獎杯。
墨爾本的陽光很烈，照在他身上，像給他鍍了一層金邊。
他的眼神比初見時更銳利了，像是被打磨過的星星，棱角分明，光芒四射。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慕尼黑見到他的樣子。
那時候他站在人群裏，安靜得像一顆等待被發現的恒星。
而現在，他站在領獎臺上，全世界都能看到他的光。
去年這個時候，她還不認識他。
只是在論壇上偶爾看到一個叫"不要大意"的ID，覺得這人說話挺有意思。
沒想到一年後，她會坐在電視機前，看他捧起大滿貫的獎杯。
天文學上有個詞叫"視星等"，意思是從地球上看，星星有多亮。
但視星等不代表真實的亮度，有些星星只是離得遠，其實比太陽還亮。
她覺得，她大概是比別人更早發現了這顆星星。
在它被全世界看見之前。
晚上，他發來消息。
「不要大意」：忙完了。
「茜茜在呢」：恭喜恭喜！！澳網冠軍！！
「不要大意」：謝謝。
「茜茜在呢」：你現在什麽心情！激動嗎！
「不要大意」：還好。
「茜茜在呢」：又是還好！你就不能換個詞嗎！
「不要大意」：比較平靜。
「茜茜在呢」：……這和還好有什麽區別！
「不要大意」：字數不同。
她盯著這四個字，笑出聲來。
「茜茜在呢」：好吧！今年第一個大滿貫！還有三個等著你！
「不要大意」：慢慢來。
「茜茜在呢」：對了，你什麽時候回德國？
「不要大意」：明天飛。
「茜茜在呢」：這麽快？不休息幾天嗎？
「不要大意」：回去再休息。要準備下一站。
「茜茜在呢」：你們運動員真的好忙。
「不要大意」：習慣了。做喜歡的事，不覺得累。
「茜茜在呢」：說得好！那我寫作業也不該覺得累！
「不要大意」：你喜歡寫作業？
「茜茜在呢」：……不喜歡。
「不要大意」：那就會累。
「茜茜在呢」：……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有道理！
「不要大意」：對了，寒假作業寫完了嗎？
「茜茜在呢」：……快了。
「不要大意」：快了是多快？
「茜茜在呢」：……為什麽你說話和我媽一樣！
「不要大意」：？
「茜茜在呢」：她也這麽問我！
「不要大意」：那你應該反思一下。
「茜茜在呢」：……
「茜茜在呢」：行行行我去寫作業了！
「不要大意」：好。晚安。
「茜茜在呢」：晚安，冠軍！
日子一天天過，春節越來越近了。
街上掛起了紅燈籠，超市裏放著喜慶的音樂，到處都是年貨的廣告。
她每天都要問媽媽一遍："爸什麽時候回來？"
"臘月二十八。"
"還有幾天？"
"你自己不會數嗎？"
她當然會數。
只是想問一問。
臘月二十八，她和媽媽去機場接爸爸。
出發前她換了三件衣服，最後選了那件爸爸去年給她買的紅色毛衣。
"穿這件，爸爸肯定認得出我。"
"他又不是臉盲，"媽媽笑著說，"穿什麽都認得出。"
到了機場，她站在到達口，踮著腳往裏看。
人來人往，行李車咕嚕咕嚕地響。
等了半個多小時，她的脖子都酸了。
"怎麽還沒出來……"
"別急，可能在等行李。"
又過了五分鐘。
終於，一個熟悉的身影推著行李車走了出來。
頭發比上次視頻裏短了一點，臉好像瘦了些，但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
"爸！"
她揮著手跑過去，一下子撞進爸爸懷裏。
"哎喲，"爸爸被她撞得往後退了一步，"這麽大勁兒。"
"想你了嘛。"她悶悶地說，鼻子有點酸。
"好了好了，"爸爸拍了拍她的背，"爸爸也想你。"
她擡起頭，眼眶紅紅的。
"你瘦了。"
"是嗎？"爸爸摸了摸自己的臉，"可能是那邊夥食不好。"
"那你回來多吃點！媽媽做了好多好吃的！"
"好好好，多吃點。"
媽媽在旁邊看著他們，眼睛也有點濕。
"行了，別堵在這兒了，回家說。"
"好。"
爸爸一手推著行李車，一手牽著她。
她低頭看著那只大手，忽然覺得好久沒有這樣被牽著走了。
小時候去超市，去公園，去游樂場，都是爸爸牽著她。
後來爸爸工作越來越忙，出差越來越多，牽手的機會也越來越少。
她握緊了爸爸的手。
爸爸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只是也握緊了。
回家的路上，爸爸問她學習怎麽樣。
"期末考了年級四十七。"
"進步了？"
"嗯，上次六十三。"
"厲害。"爸爸點點頭，"繼續保持。"
"爸，你就不能多誇我兩句嗎？"
"多誇兩句？"爸爸想了想，"非常厲害，繼續保持。"
"……"
媽媽在旁邊笑了。
"你爸就這樣，嘴笨。"
"我不是嘴笨，"爸爸說，"我是含蓄。"
"含蓄和嘴笨有什麽區別？"
"區別很大。含蓄是有話不說，嘴笨是想說說不出來。"
"那你是哪種？"
"……我是含蓄。"
她笑了。
爸爸還是那個爸爸。
除夕那天，爺爺奶奶一大早就來了。
奶奶帶了自己腌的鹹鴨蛋和醬肉，爺爺帶了一盆水仙花。
"過年要有花，水仙花好養，擺著好看。"
她幫爺爺把水仙花放在窗臺上，嫩綠的葉子，白色的花苞，清清爽爽的。
廚房裏熱氣騰騰，媽媽和奶奶在包餃子，爸爸在旁邊打下手。
她湊過去想幫忙，被奶奶趕出來了。
"去去去，你包的餃子像餛飩，不好看。"
"奶奶！"
"去陪你爺爺看電視，讓他別老換臺。"
她只好去客廳，和爺爺擠在沙發上。
爺爺把遙控器遞給她。
"你來選，我看什麽都行。"
"那就看春晚吧。"
"好。"
電視裏在放歌舞，熱熱鬧鬧的。
爺爺看了一會兒，問她："學習怎麽樣？"
"期末考了年級四十七。"
"多少人？"
"一千多。"
"那挺好。"爺爺點點頭，"比你爸當年強。"
"真的？"
"真的。你爸高中的時候，有一次數學考了六十幾分，被你奶奶追著打了半條街。"
"哈哈哈哈哈！"
爸爸從廚房探出頭來："爸，別老揭我的短。"
"實話實說。"爺爺一本正經。
她笑得停不下來。
年夜飯很豐盛。
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蝦仁，蒜蓉西蘭花，還有奶奶帶來的醬肉和鹹鴨蛋。
餃子也上桌了，白胖白胖的，整整齊齊排著。
"來來來，吃餃子，吃餃子。"奶奶招呼著。
"奶奶包的餃子最好吃！"她夾了一個，一口咬下去，鮮香四溢。
"好吃就多吃點。"奶奶笑瞇瞇的，又往她碗裏夾了一筷子排骨。
爺爺給她倒了一杯果汁，舉起杯子。
"來，咱們一家人，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玻璃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窗外有零星的鞭炮聲傳來，空氣裏彌漫著火藥的味道。
電視裏的主持人在倒計時。
十，九，八，七……
三，二，一。
"新年好！"
窗外忽然亮了起來。
"煙花！煙花！"她扔下筷子，像只兔子一樣蹦到窗邊。
煙花升上天空，在最高點炸開，像一朵盛放的金菊，然後化作漫天星屑，緩緩墜落。
緊接著是紅的，紫的，藍的，一朵接一朵，爭先恐後地往天上跑。
每年都看，但每年都還是會被震撼到。
整片夜空都被點亮了，像銀河落進了人間。
空氣裏是火藥味和餃子香，耳邊是鞭炮聲和家人的笑聲。
舊的一年在煙火裏謝幕，新的一年在璀璨中啟程。
她靠在窗邊，看著煙花一朵接一朵地盛開又熄滅，覺得心裏也被點燃了什麽。
她拿起手機，拍了一段視頻。
發給手冢。
「茜茜在呢」：新年快樂！這是我們這裏的煙花！
過了一會兒，手機響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
是來電鈴聲。
她楞了一下，看著屏幕上的名字。
不要大意。
他打電話過來了。
她心跳加速，接起電話。
"餵？"
"新年快樂。"
他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低沈，清晰，像是就在耳邊。
她忽然有點緊張。
"新年快樂……你怎麽打電話了？"
"想聽聽你那邊的聲音。"
窗外又一波煙花升起，劈裏啪啦地響著。
"聽到了嗎？"她把手機湊近窗戶，"這是煙花的聲音。"
"嗯。很熱鬧。"
"好看嗎？我拍的視頻。"
"好看。"他頓了頓，"我沒見過這麽壯觀的煙花。"
"日本不放煙花嗎？"
"放。但規模沒這麽大。而且日本新年是一月一號，不是除夕。"
"哦對……"她想起來了，"那你們除夕在幹嘛？"
"普通的一天。訓練，吃飯，休息。"
"聽起來好無聊。"
"習慣了。"
"你一個人在德國，會不會孤單？"
他沈默了一會兒。
"以前會。"
"現在呢？"
"現在……"他的聲音輕了一點，"有人跟我說話，就不會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窗外的煙花還在綻放，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那我以後多跟你說話。"她說。
"好。"
"過年的時候，過節的時候，無聊的時候，都可以找我。"
"好。"
"你也可以主動找我，不用等我先說話。"
"好。"
"你怎麽一直說好。"
"因為都是我想說的。"
窗外又是一陣煙花，炸開的聲音蓋過了她的心跳。
"茜茜。"
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嗯？"
"新年快樂。"
明明剛才已經說過一遍了。
但從電話裏聽到，感覺不一樣。
"新年快樂。"她輕聲說。
"今年……希望你一切順利。"
"你也是。"
"學業進步。"
"你比賽都贏。"
"身體健康。"
"你也要註意休息。"
他輕輕笑了一聲。
她第一次從電話裏聽到他笑。
很輕，很短，但她聽到了。
"怎麽了？"她問。
"沒什麽。"他說，"只是覺得，這樣很好。"
"什麽很好？"
"新年的時候，有人一起倒數。雖然隔著八千公裏。"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那明年也一起倒數。"
"好。"
"後年也是。"
"好。"
"每年都是。"
他沈默了一會兒。
"好。"
窗外的煙花漸漸稀疏了，只剩下零星幾朵，在夜空中孤獨地綻放。
但她覺得，這是她過過的最好的新年。
"我該掛了。"她說，"我爺爺奶奶還在呢。"
"嗯。去陪家人吧。"
"你也早點休息。"
"好。晚安，茜茜。"
"晚安。"
她掛了電話，站在窗邊，看著最後一朵煙花在夜空中熄滅。
心裏卻像有什麽東西，剛剛點燃。
初一早上，她收到一條消息。
是手冢發的一張照片。
照片裏是慕尼黑的夜景，城市燈火通明，像灑落人間的星星。
「不要大意」：昨晚拍的。送你一片星空。
她盯著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笑了。
送你一片星空。
這大概是她收到過的，最浪漫的新年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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