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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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七月十五日。

葉茜茜站在慕尼黑機場的到達大廳裏。

爸爸在旁邊打電話,說的是工作上的事。媽媽在看手機,大概在回消息。

她站在他們中間,心不在焉。

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要大意」:到了?

她連忙打字。

「茜茜在呢」:剛出來!

「不要大意」:一路順利?

「茜茜在呢」:順利!就是坐了十幾個小時飛機,有點累。

「不要大意」:好好休息。

「茜茜在呢」:嗯!

她盯著屏幕,想說點什麽,但又不知道說什麽。

過了一會兒,對方又發來一條。

「不要大意」:明天下午我來接你。

「茜茜在呢」:好!

「茜茜在呢」:去哪裏?

「不要大意」:有一個地方,觀星條件很好。

「茜茜在呢」:!!!

「茜茜在呢」:期待!

「不要大意」:嗯。

她收起手機,跟著爸媽往外走。

明天。

她要見到手冢了。

回到公寓,已經是傍晚了。

德國的夏天,天黑得很晚,快九點了太陽才完全落下去。

葉茜茜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天空。

還沒有星星。

她想起第一次和手冢聊天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傍晚。

那時候她不知道「不要大意」是誰。

只知道他懂很多天文知識,說話很少,但每一句都很有用。

後來她知道他是手冢國光了。

澳網冠軍,法網冠軍,溫網冠軍。

世界排名前列的網球選手。

但在論壇上,他只是「不要大意」。

一個會在淩晨三點看流星雨的人。

一個會拍火流星發給她看的人。

一個會說"你說得對"的人。

明天,她就要見到他了。

真正的他。

不是屏幕上的文字,不是電視裏的畫面。

是真實的、三維的、會呼吸的他。

"茜茜,吃飯了。"媽媽在外面喊。

"來了。"

她走出房間,坐到餐桌前。

爸爸做了幾個菜,有德國香腸,有土豆沙拉,還有一個中式的西紅柿炒蛋。

"適應一下。"爸爸說,"剛到德國,別吃太油膩。"

"知道了。"

媽媽給她夾了一筷子菜。

"明天有什麽安排?"

"下午和朋友出去。"

"什麽朋友?"

"就是……那個網友。"

媽媽想了想。

"就是那個會看星星的?"

"嗯。"

"男的女的?"

"男的。"

媽媽看了爸爸一眼。

爸爸咳嗽了一聲。

"就是上次說的那個職業網球選手?"

"嗯。"

"叫什麽來著?"

"手冢國光。"

"哦,對。"爸爸點點頭,"我在電視上看過他比賽。打得不錯。"

媽媽沒說話,但表情有點微妙。

晚上躺在床上,她睡不著。

時差的關系,現在德國是晚上十點,但她的身體還以為是淩晨。

她拿起手機,翻了翻和手冢的聊天記錄。

從去年十一月到現在,八個月了。

一開始只是聊天文,後來慢慢什麽都聊。

他的比賽,她的考試,他的訓練,她的作業。

還有流星雨。

寶瓶座η流星雨,天琴座流星雨,英仙座流星雨……

每一次流星雨,他們都會一起看。

雖然隔著八千公裏,但看的是同一片星空。

她忽然想起他發過的那張火流星的照片。

很亮,很長,拖著綠色的尾巴。

他說:運氣好。

她說:好漂亮!

他說:嗯。

就這樣。

沒有多餘的話。

七月十六日。

下午兩點五十分。

葉茜茜站在公寓樓下,等著。

她穿了一條淺色的牛仔褲,一件白色的T恤,頭發紮成馬尾。

很普通的打扮。

她本來想穿裙子的,但又覺得太刻意了。

最後換了三套衣服,才定下來。

太陽很大,她站在樹蔭下,時不時看一眼手機。

兩點五十三分。

兩點五十五分。

兩點五十七分。

然後她聽到了車聲。

一輛黑色的SUV從路口開過來,慢慢停在路邊。

車門開了。

有人下來了。

很高。

這是她的第一個念頭。

比電視上看起來還要高。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黑色的運動褲。戴著眼鏡。

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什麽情緒。

和電視上一樣。

又不太一樣。

電視上的他是二維的,是像素點組成的。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手冢是真實的。

陽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影子。

風吹過來,他的頭發輕輕飄動了一下。

他在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對視了一瞬間。

然後他開口了。

"葉茜茜?"

他的聲音比電視上聽起來低一點,也輕一點。

她點點頭。

"手冢。"

"嗯。"

他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

身高差比她想象的要大。她一米六二,他目測至少一米八五。

她需要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你比電視上高。"她說。

"是嗎。"

"嗯。高很多。"

他沒說話。

"走吧。"他說。

"哦,好。"

她跟著他走向車子。

他走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

她怔了一下。

"謝謝。"

"嗯。"

她趕緊上了車,系好安全帶。

他繞到另一邊,坐進駕駛座。

車裏很幹凈,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的味道。

他發動了車子。

"去哪裏?"她問。

"郊外。有一個山坡,光汙染小。"

"現在去嗎?天還亮著。"

"先過去。等天黑。"

"好。"

車子開動了。

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郊區,從郊區變成田野。

車裏很安靜。

葉茜茜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說什麽。

在論壇上聊天的時候,她有很多話想說。

但現在坐在他旁邊,她忽然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口。

以前隔著屏幕,打字可以想一會兒再發。

現在面對面,說話要立刻出口。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專註地看著前方,表情很平靜。

好像開車是世界上最需要集中精力的事情一樣。

"你緊張嗎?"

他忽然開口。

她停頓了一下。

"有一點。"

"我也是。"

她轉頭看著他。

"你也緊張?"

"嗯。"

"為什麽?"

"第一次見網友。"

她終於有點放松下來。

"你見過那麽多大場面,還會緊張?"

"比賽是比賽。"他說,"這是這。"

"有什麽不一樣?"

手冢沈默了一會兒。

"比賽有規則。"他說,"見網友沒有。"

葉茜茜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

比賽有規則,有裁判,有固定的流程。

見網友什麽都沒有。

沒有規則,沒有流程。

只有兩個人,坐在一輛車裏,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我們就不說話吧。"她說。

"什麽意思?"

"就安靜坐著。想到什麽再說。"

他看了她一眼。

"可以嗎?"

"當然可以。"她說,"我們又不是在面試。"

他沒說話。

但她覺得他的表情好像松了一點。

很微小的變化,不確定是不是錯覺。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風景越來越開闊,綠色的田野一直延伸到天邊。

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

葉茜茜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忽然覺得這樣也不錯。

不說話,安安靜靜地坐著。

像是認識了很久的朋友。

不需要刻意找話題,沈默也不會尷尬。

"到了。"

她回過神來。

車子停在一片草地邊上,旁邊是一個緩坡,視野很開闊。

她下了車,看著四周。

遠處是連綿的山,近處是綠色的草地。

風吹過來,帶著草的味道。

"這裏好漂亮。"她說。

"嗯。晚上看星星,條件很好。"

"你怎麽找到這裏的?"

"之前開車路過。"

"一個人?"

"嗯。"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一個人在德國。

一個人訓練,一個人比賽,一個人開車到處跑。

找到這麽漂亮的地方,也是一個人。

"餓嗎?"他問。

"有一點。"

"附近有一家餐廳。先去吃飯,吃完回來看星星。"

"好。"

他們上了車,開去餐廳。

餐廳不大,但很安靜。

他幫她拉開椅子,她坐下了。

服務員遞來菜單,全是德語。

"你來點吧。"她把菜單推給他,"我看不懂。"

"有忌口嗎?"

"沒有。"

他和服務員說了幾句德語。

她聽不懂,但覺得他說德語的樣子和說中文不太一樣。

語調更平,節奏更慢。

"你德語很好。"她說。

"還行。"

"來德國多久了?"

"三年多。"

"一個人?"

"嗯。"

"不會孤單嗎?"

他想了想。

"習慣了。"

又是"習慣了"。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三個字有點沈重。

習慣了一個人。

習慣了孤單。

習慣了所有事情都自己承受。

菜上來了。

他點的是烤雞沙拉。

她的是一份豬排配土豆泥。

"你就吃沙拉?"她問。

"訓練期間要控制飲食。"

"那我是不是不應該在你面前吃這些……"

"沒關系。"

"真的?"

"嗯。你吃。"

她低下頭,開始吃飯。

豬排很好吃,土豆泥也很好吃。

她吃了幾口,擡頭看了他一眼。

他在吃沙拉,動作很慢,很規律。

像是在完成一項任務,而不是在享受食物。

"手冢。"

"嗯?"

"你喜歡吃沙拉嗎?"

他停下筷子,想了想。

"不討厭。"

"那你喜歡吃什麽?"

"外婆做的紅燒肉。"他頓了頓,"還有鰻魚茶泡飯。"

"鰻魚茶泡飯?"

"嗯。"

"聽起來很好吃。"

"嗯。"

"你外婆是上海人?"

"嗯。做的紅燒肉很好吃。"

"你會做嗎?"

"會一點。"

"那你可以自己做啊。"

"訓練期間不能吃。"

她看著他面前的沙拉,忽然有點心裏墜墜的。

"那等你退役了呢?"

"什麽?"

"等你退役了,可以天天吃紅燒肉和鰻魚茶泡飯嗎?"

他看著她,好像有點意外。

"可以吧。"

"那你要吃很多。"她說,"把這幾年沒吃的都補回來。"

他沒說話。

但她覺得他的嘴角好像微微抽動了一下。

吃完飯,天還沒黑。

他們又開車回到了那個山坡。

夕陽西下,天邊染成了橙紅色。

她站在草地上,看著那片晚霞。

"好漂亮。"

"嗯。"

他站在她旁邊,也在看天。

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抱了抱胳膊。

"冷?"他問。

"還好。"

他沒說話,轉身走向車子。

她看到他從後備箱拿出了兩張毯子。

"坐。"他在草地上鋪好毯子,"等天黑。"

"哦。"

她在毯子上坐下來。

他在她旁邊坐下,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不遠不近。

天色漸漸暗下來。

星星一顆一顆地出現了。

先是最亮的幾顆,然後是更多,更多。

銀河慢慢顯現出來,從北到南橫跨整個天空。

"好清楚。"她小聲說,"比我在家裏看到的清楚多了。"

"光汙染小。"

"嗯。"

她仰頭看著星空,忍不住歪頭看向手冢。

"我們終於一起看星星了。"

他轉頭看了她一眼。

"嗯。"

"以前都是各看各的,然後發消息。"

"嗯。"

"現在我們在同一個地方了。"

"嗯。"

她看著他,忍不住笑出聲。

"你能不能不要只說'嗯'?"

"……嗯。"

"手冢!"

他低頭看著她,好像有點無奈。

"那說什麽?"

"隨便什麽都行啊。"

他想了想。

"今天天氣不錯。"

"……"

她看著他,這個人是認真的嗎?

但看他的表情,又確實是認真的。

她實在是忍不住,笑彎了腰。平覆了情緒,她很正經似的認真看著手冢略微有些控訴的棕黑色的眼睛。

"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笑的,你真的不太會聊天。"

"嗯。"

天越來越黑,星星越來越多。

她給他指星座。

"那是天鵝座,看到了嗎?像一個十字架。"

"嗯。"

"旁邊那顆最亮的是天津四。"

"嗯。"

"那邊是天琴座,織女星。"

"嗯。"

"還有天鷹座,牛郎星。"

"夏季大三角。"

她轉頭看著他,有點驚訝。

"你知道?"

"你以前說過。"

"我說過嗎?"

"在論壇上。"

她想了想,好像確實說過。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記得?"

"記得。"

夜風吹過來,她打了個哆嗦。

山上的夜晚比她想象的要冷。

"冷了?"他問。

"有一點。"

他站起來,走向車子。

她以為他要去拿毯子,但他拿回來的是一件外套。

深灰色的運動外套。

"給你。"

"你呢?"

"我不冷。"

她猶豫了一下,接過外套,披在身上。

外套很大,把她整個人都裹住了。

上面有一股淡淡的味道。

和車裏一樣。

幹凈的,舒服的。

"謝謝。"她說。

"嗯。"

他在她旁邊重新坐下。

距離比剛才近了一點。

她低頭看著身上的外套,給人很溫暖,很安穩的感覺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手冢。"

"嗯?"

"今天很開心。"

"嗯。"

"你呢?"

他沈默了一會兒。

"也很開心。"

"真的?"

"嗯。"

她看著他,好想看看他不冷靜的樣子。

“依舊內心很開心嘛?”

“.......嗯”

手冢好似覺察到了什麽,看向旁邊的人。

葉茜茜幸災樂禍的神色還沒來得及收回,抿了抿嘴角,糟糕,被抓到了。

"你說話真的很省。"

"習慣了。"

"以後可以多說一點。"

"為什麽?"

"因為……"她想了想,"因為我想聽。"

他轉頭看著她。

夜色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覺得他好像怔楞了幾秒。

過了一會兒,他說:"好。"

很晚了。

星星還是那麽亮,但她有點困了。

時差的關系,她的身體已經是淩晨了。

"送你回去。"他說。

"嗯。"

他們收拾好毯子,上了車。

車子在夜色中行駛。

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閃過的路燈。

有點困,但不想睡。

"手冢。"

"嗯?"

"明天還能見面嗎?"

他看了她一眼。

"可以。"

"真的?你不用訓練嗎?"

"下午可以。"

"那明天下午?"

"好。"

"幾點?"

"三點。"

她點點頭,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到了。"

她睜開眼睛,發現車子已經停在公寓樓下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

"抱歉……我睡著了。"

"沒關系。"

她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

下車之後,她忽然想起什麽。

"外套……"

她低頭看,手冢的外套還披在她身上。

"明天還我就行。"他說。

"哦。好。"

她站在車邊,看著他。

"那……晚安。"

"晚安。"

她轉身往公寓樓走去。

走了幾步,又回過頭。

他還坐在車裏,看著她。

她揮了揮手。

他微微擡了擡手。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公寓樓。

回到房間,她才發現自己還穿著他的外套。

外套很大,袖子長出來一截。

她把外套抱在懷裏,躺在床上。

上面有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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