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的來時路

關燈
她的來時路

胡白羽微楞,隨即展顏。

她還是枝枝。不管穿什麽衣服,戴什麽頭飾,她都是枝枝。

於是他不再泛起那些微酸,聲音似清泉般溫潤:“枝枝,你回來了。”

枝枝點點頭,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翠兒重新沏了熱茶端上來,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會客堂裏安靜下來,只有博山爐裏的香煙裊裊上升,在兩人之間織成一道薄薄的紗。

胡白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他有很多話想說,此刻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自那日典當鋪重逢後,枝枝的性格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不像從前那樣怯生生的,也不像從前那樣黏他。她變得爽利了,變得有主見了,變得好像不再需要他了,好像,回到了那年她剛剛蘇醒的時候。

他怕自己洶湧的情緒,會唐突到她。

枝枝也沒說話。她只是坐在那裏,安安靜靜地喝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甘甜,喝進嘴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她放下茶杯,擡起頭,對上胡白羽的目光。

“白羽哥,”枝枝突然開口,“帶我回杏花村看看吧。”

胡白羽微楞:“怎麽忽然想回那裏了?”

枝枝低下頭,看著杯中的茶葉沈沈浮浮,輕聲說:“我什麽都不記得了,杏花村的事,小時候的事,你的事……我什麽都不記得了。所以,想回去看看,說不定能想起些什麽。”

胡白羽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笑道:“何必苦惱,我記得就行。”

枝枝聞言擡頭,目光卻越過了他,看向不知名的遙遠之處,臉上難得掛上了一絲愁緒。

“枝枝,”胡白羽收起了笑容,“這次去邊關遇到了什麽事情嗎?是靖王殿下他欺負你了嗎?”

枝枝回過神來,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又恢覆了往日的沒心沒肺:“哎呀白羽哥,我是誰呀?我還能被人欺負了去?你就大發慈悲帶我去看看吧!”

胡白羽眼裏的疑惑並未消散,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她眼裏的強顏歡笑,但好在,他並沒有問。

這幾日,王府上下都鉚足了勁準備除夕那場大宴。枝枝也難得拉出比高考還認真的態度,去記那些繁覆的宮中禮儀。畢竟高考考不好頂多就是去電子廠打工,這要是出了點什麽紕漏讓那個陰險皇帝瞧出什麽端倪,那可真是要了老命遭了老罪了。

今日她難得有半天空閑時光,好巧不巧胡白羽就湊巧來了。

她看著他那張溫和的臉,忽然覺得,在去赴那場生死未蔔的宴會之前,能見一見這個人,也挺好的。畢竟她占著人家小姑娘的身體,要去幹那麽危險的事情。於情於理,都該去見一見她長大的家鄉。

“好,”胡白羽柔聲道,“我帶你回去看看,說不定……”

他沒繼續說下去,他也不敢保證,枝枝記起來那些往事之後,還願不願意兌現當初那句“我等你”的諾言。

枝枝卻沒註意到他那點小心思,只是喜笑顏開地站起來:“那我去換件衣服,你等等我!”說完,也不等他回答,提著裙擺就跑了出去。

胡白羽目送她離去的背影,裙擺在陽光下輕輕擺動,像一片青碧色的雲,他抓不住這朵雲,只能讓它隨著他眼裏的落寞,一起,永遠藏進心裏。

片刻後,換上便服的枝枝跟著胡白羽,從王府的偏門出發,朝著西邊走去。

那守門的小廝已然見怪不怪,利索地為王妃讓出一條道。

杏花村坐落在京畿的最西邊,居住的多是些家境貧寒的平頭百姓。遠離繁華的皇城,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到村口。

胡白羽走在前面,一一向她介紹這個她素未謀面的故鄉。

有時候說著他們那些過往的糗事,胡白羽笑得開懷。

枝枝也跟著笑,笑容卻有些寂寥。那些他如數家珍的往事,對她來說,只是別人的故事。

村裏人煙稀少,只瞧見幾個腿腳不便的老翁老嫗,青壯年是一個都瞧不見。

“杏花村貧苦,”胡白羽解釋道,“多數人像我一樣,去東邊討生活去了。這裏住的,都是一些老人。”他頓了頓,指著村尾的方向,“你家就在那棵大榕樹底下。”

枝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村尾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樹冠遮天蔽日,即使在冬天,也能想象出它夏日的繁茂。不知為何,她心裏猛地升起一股強烈的感覺,像是在某個時空,自己也曾經在某個角度望著它。

樹下有一座小小的院子,土墻已經塌了大半,屋頂的瓦片也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幾根梁柱還撐著,瞧著就像是很久沒住人了。

她自從穿越到張枝枝身上後,睜眼就是張府,陳枝枝已經改名成了張枝枝,她腦海裏也從沒有關於原身家裏的任何記憶。

原身的父母都不在了嗎?

胡白羽避開了她投來的疑惑目光,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他沈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我也是後來回來的時候,聽村裏的人說的……說自從你被賣掉了之後,潘姨整天以淚洗面,沒多久就……陳叔帶著你不過半大的弟弟,跑到外地謀生去了。這院子,就荒了。”

枝枝站在那裏,看著那座破敗的小院,沈默不語。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還有一點點腐木的味道。

陳枝枝,原來你的一生,這麽苦呢。

胡白羽看她難過,輕怕了拍她的肩膀,柔聲道:“要過去看看嗎?”

枝枝鬼使神差地點點頭,跟著胡白羽的步伐一步一步走進那座小院,土墻比她想象中矮,她伸手就能摸到墻頭。院子不大,長滿了枯草,一口破缸倒扣在角落裏。正屋的門已經沒了,黑洞洞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她繞過那些斷壁殘垣,走到那棵大榕樹前。

一步一步,走近的一瞬間,她全身的血液瞬間倒流,起滿了雞皮疙瘩。

這棵樹……她見過這棵樹!

在她的記憶裏,有一棵一模一樣的榕樹,在若幹年之後,依然屹立在她家門口的公路邊上。

老爸總在她耳邊說,這棵樹是老祖宗種下的,算起來他們家也算是個百代世家。他對此十分自豪,逢人就誇這棵樹長得好,他們家位置選得好,風水好。她小時候在這棵樹下跳繩、踢毽子、等校車。後來她長大了,去了市裏讀書、工作,每次回家,遠遠看見這棵樹,就知道到家了。再後來,她因為受不了日益妖魔化的職場,辭職回了家,開了花店,每天忙到深夜,但是非常充實。

枝枝已經被震驚地說不出話來,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上前,將顫抖的手搭在那大榕樹嶙峋凹凸的表皮上,那觸感,那紋路,那微微凸起的樹瘤……一模一樣!

她的聲音異常顫抖:“有沒有哪一年的五月二十晚上,這裏,發生了特別的事嗎?”

胡白羽聽到此話,又驚又喜:“枝枝,你終於想起來了?!”

她轉頭看他,面色蒼白如紙,聲音更是抖得不行:“告訴我。”

胡白羽看她這個樣子,擔憂的不行,想開口詢問,可是……

面前的姑娘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也在發抖,整個人像是隨時要倒下去。

他不敢再耽擱,連忙說:“昭武元年的五月二十日晚上,陳叔喝醉了酒,就……開始打你,他一喝醉就變了個人,我們攔都攔不住,你跑到樹上躲著,不敢下來,最後還是我來接你你才敢下來,”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哪知道腳一滑,你從樹上摔下來,昏迷了好幾天。可嚇壞我了。村裏的大夫來看過,說是摔了腦袋,能不能醒過來要看命。那幾天我天天守著你,潘姨也哭,陳叔也後悔,可你就是不醒。後來你終於醒了,我們才松了一口氣。”

枝枝聽著這些話,腦子裏嗡嗡作響。

昭武元年五月二十日晚上。原身從樹上摔下來,昏迷了好幾天之後才醒了。

她穿越過來的時候,也是五月二十日的晚上。她剛從花店忙完回來,走到家門口的那棵榕樹下,一輛車沖過來,撞上了那棵樹。疼痛還沒開始擴散,她就暈死過去。再醒來,她就在張府了,成了張枝枝。沒有任何陳枝枝的記憶,也沒有任何杏花村的記憶。

可是不對啊,時間對不上啊。

陳枝枝從樹上摔下來暈死過去,是昭武元年,她穿越過來的時候,是昭武三年。

中間差了兩年。那兩年,這個身體裏的靈魂是誰?是她嗎?是陳枝枝嗎?

還是說……她在這具身體裏,沈睡了兩年?那胡白羽他們見到的人又是誰呢?

枝枝靠著那棵大榕樹,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的手還搭在樹皮上,指尖冰涼。腦子裏亂成一團,所有的記憶都在打架。

花店、車禍、張府、蕭衍、杏花村、五月二十日……

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別人的。

“枝枝?”胡白羽蹲下來,擔憂地看著她,“你怎麽了?你別嚇我。”

“白羽哥,”枝枝抓著他,像抓住了一個救命稻草,“我好想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