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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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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停了。

懷裏的嬌軀卻還在不住地發抖,胡白羽眉頭都快擰成麻花了,他擔心得緊,可更多的,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她為什麽忽然變成這樣,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他只知道,她很難過,所以她想要回家去。

“枝枝,”他輕聲叫她,“你想回王府嗎?我送你回去。”

枝枝擡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細碎的淚珠,像清晨綴在枝頭的露珠。

王府是家嗎?是家,因為有她的丈夫在,可是……她自己的家呢?在時光的哪個縫隙裏曾有她再也找不到的故鄉?

憂愁的雲朵籠罩著樹下的兩人,空氣像將雨未雨的悶。

恰在這時,一個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現在了枝枝家院子前面那條沙土路上。

那是一個算命的瞎子。

他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青色道袍,頭上歪歪斜斜戴著一頂破舊的方士帽。手裏拄著一根竹杖,篤篤地敲在凍硬了的泥地上。

“姑娘,”他忽然開口,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可有惑?”

枝枝聞言擡眼,瞧見那瞎子一步一步走得極穩,要不是那雙緊閉的雙眼,她真要懷疑那是不是個瞎子了。

那瞎子卻不等枝枝回答,自顧自地說起來,聲音忽然高亢起來,像是唱,又像是念:“天有九重難,地有十八關。命懸一線間,老朽渡劫還!續命改運,化解災厄!”

胡白羽看到此人,蹙了蹙眉,上前一步,擋在枝枝前面。

“謝瞎子,”他的語氣有些不耐煩,“你又在這裏裝神弄鬼什麽?”

他轉頭對枝枝說,聲音柔和下來,“枝枝,別理他。你不記得了對吧,這人是我們村裏有名的神棍,就會胡說八道,小時候也就你心善待見他。”

枝枝還在發懵,那謝瞎子卻忽然大喊一聲,聲音裏帶著幾分驚喜:“哎呀,原來是枝枝丫頭啊!”

他上前一步,那雙萎縮的雙眼似乎能瞧見枝枝的模樣:“生的好生美麗。不過,”他微微一笑,老邁的臉上堆砌起笑容,“你好像,並不屬於這裏啊。”

枝枝猛地擡頭,看著謝瞎子:“先生……何出此言?”

“本是死鏡,竟出生路,實乃機緣巧合啊。若姑娘執念回家之路,不若置之死地而後生,”他頓了頓,竹杖在地上輕輕點了點。“不妨仔細回想,姑娘是如何來到這裏的,那就應該如何回去。”

枝枝的呆楞在原地。

她是怎麽來到這裏的?20xx年農歷五月二十日的那天晚上,她從花店回來,走到那棵榕樹下,一輛車沖過來……

她睫毛顫抖著,渾身戰栗,只覺得腦中又一重擊,今日打擊太多,她心理素質本來就稀爛,現在更是想直接癱軟在地。

那瞎子的聲音卻突然沈了下來,“可,若是想要再回來,可就難了。”

一旁的胡白羽聽得雲裏霧裏,什麽“不屬於這裏”,什麽“死境生路”,一個字都聽不懂。這謝瞎子定然又在說些不吉利的話。他厲聲呵斥:“別在這兒妖言惑眾!枝枝好好的,什麽死不死的!”

謝瞎子臉上的凝重不覆存在,瞬間便回了原來吊兒郎當的模樣:“阿羽啊,你能不能不要老是對我夾槍帶棒的?昭武元年要不是我,你還能見到枝枝那個小丫頭嗎?”

胡白羽的臉色變了變,聲音更大了:“休在這裏胡言亂語!枝枝不是好好地在這裏!”

謝瞎子搖了搖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兩人一眼,便拄著拐杖轉身欲走,竹杖點在冰泥地上,發出“篤篤”的規律聲響,像命運悲憫的嘆聲。

枝枝還在發懵,卻本能地追上去,跌跌撞撞地拉著他一角衣袖:“先生,我……”

她想問問他究竟是何意思,他讓她置之死地而後生,還說如何來就如何回去,是……是想讓她死去嗎?

可話到嘴邊卻又問不出口。

她如何能信他呢?如果在這個世界死去了,爸爸媽媽沒有見到,連蕭衍都見不到了,那該怎麽辦呢?

像是看出了她眼裏的驚疑,瞎子微微一笑:“若是回到了那裏,記得給我的小廟燒點香,許念。”

許念兩個字砸下來,如同五雷轟頂。

這個名字,這個埋藏在記憶最深處從未忘卻的名字,有多久沒有聽到了。

她是張枝枝,更是許念啊!

她的淚又滴落了下來。

謝瞎子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三年前,你命中有一死劫,應死於一場車禍。而此世的陳枝枝,也因高空墜落而死。你們二人,本是一朵並蒂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雙生花。”

他面容柔和了幾分:“我受盡白眼,世人皆不信我。唯枝枝丫頭多善心,我廟宇破敗,你亦多擦拭供奉。老衲知恩圖報,就算有一線生機,也要救你們。”

“我們?"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的像一陣風,“那,陳枝枝呢?”

謝瞎子的目光投向遠處,投向那座破敗的院子,語氣幽然:“你二人命格同生共死,我只能行此下下之策,在強行將你們二人的靈魂互換。以你現代之魂的堅韌,暫時穩住此世瀕死的軀殼;而將她那縷純凈卻即將消散的魂靈,送入你那具生機尚存、卻因車禍而暫時離魂的軀體之中溫養。我本以為此乃萬全之策,可沒想到,因著枝枝的幼弟染病,她那黑心爹請了道士借命她姐姐的命。現代陳枝枝的魂魄已然消散,所以,如果你要回去,這是最好的時機。“

原來是這樣嗎?竟然是這樣!

“先生,我想問,為何我醒來,是在昭武三年?”

那瞎子笑了,卻不解答:“日後你自有機緣知曉。”

瞎子的身影越走越遠,漸漸和她記憶中,老家邊上那座小廟中落敗的雕像重合在一起。

大榕樹旁的公路一直延伸開去,有一方矮矮的廟宇,叫謝廟,破敗不堪,可老爸卻很是喜愛,常常感嘆自己的祖先選址能力真是頂尖。連帶著她也喜愛起來。

她小時候經常去那座小廟,小廟的外面瞧著十分破敗,裏面也不怎麽樣,只是供著一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的面容模糊了,漆也掉了,可她還是覺得慈眉善目。她每次去都會擦一擦神像身上的灰,上一炷香,許一個願。願望從小時候的希望考試及格、長高一點、隔壁班的男生多看她一眼。再到後面工作了之後希望能升職加薪,竟全被他聽了進去。

枝枝站在那棵大榕樹下,勾起一抹苦笑。

胡白羽走上前,想說什麽,卻見她已經拭去了眼角的淚珠,聲音已經恢覆了平靜:“白羽哥,我們回去吧。”

胡白羽擔憂地看著她,想說點什麽,卻還是在化作一句:“好。”

馬車在村口等著,胡白羽扶著枝枝上了車,自己坐在車轅上,一揚鞭子,馬車緩緩駛動。

枝枝坐在車廂裏,身子隨著馬車搖晃著。

“白羽哥。”她忽然開口。

胡白羽側過頭:“嗯?”

枝枝沈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如果我出了什麽事,你能不能幫我照顧王府裏的那些人?”

胡白羽的手一緊,立刻穩住馬車,掀開簾子,看著她。

“枝枝,你在說什麽?”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枝枝笑了笑,故作輕松道:“我就是說萬一嘛。特別是蘇妹妹,她是個整日只知道讀書的姑娘,性子溫柔,又不會跟人爭搶……”

“枝枝,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怎麽了?”他著急地打斷她,“謝瞎子跟你說了什麽?你為什麽忽然說這些?什麽出事?你會出什麽事?”

枝枝的笑容漸漸隱去,看著他焦急的眉眼,心裏湧上一股酸澀,她明白他的焦急和關心,可這離奇的一切,她該怎麽解釋呢?

於是她只能別開眼,聲音輕而鄭重:“白羽哥,你答應我好不好?”

胡白羽久久凝視著她,看她早已幹涸的淚痕,看她眼裏的倔強。

他忽然明白了,她真的不是他的枝枝了。他沒走過她走過的路,沒法替她做決定,也沒辦法……不答應她。

“好。我答應你。”

枝枝笑了,那笑容比方才真了幾分。“謝謝你,白羽哥。”

胡白羽沒有說話,只是放下車簾,坐回車轅上,一揚鞭子,馬車繼續往前走。

枝枝關上了車簾,望著車頂發呆。

上馬車之前,她的心裏其實是很糾結的。一邊是蕭衍,一邊是父母,她不能兩全,她必須選一個。

但坐上了車,望著漸漸遠去的樹木,她其實內心已然有了答案,她怎麽能明知道有回去的辦法,還拋棄自己年邁的父母?她怎麽能為了一個男人,就不要爸爸媽媽了?就算她再愛蕭衍,她也做不出來。

她會幫他拿回屬於他的一切,然後……然後她就回家。回到那個有爸爸媽媽的家,回到那個她真正屬於的地方。哪怕代價是永遠見不到他。

枝枝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馬車晃晃悠悠的,像新生的搖籃。

死,然後新生。

枝枝苦笑了一下。

這都是啥事啊。

不過好在,終於可以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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