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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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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

翠兒站在門外,手裏端著熱水盆,進也不是,不進也不是。

王爺適才出來喊她進去給王妃娘娘梳洗,可沒過一會,自己又進去了。

翠兒摸了摸腦袋,正猶豫要不要敲敲門問問,一只手伸過來,接過了她手裏的水盆。

翠兒一擡頭,是南風。

“傻丫頭,”南風壓低聲音說,“你瞧不出來嗎?現在沒你的事了,你可別攪了王爺和娘娘的好事。”

翠兒還有些楞楞的:“南風哥,王爺和我們娘娘是和好了嗎?那、那我們回府之後是不是要搬離靜心苑了?”

南風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那是一定的。你放心吧。”

翠兒眨眨眼,皺起眉頭:“可,可我不想離開靜心苑哇!那院子多好,有桂花樹,還有菜地,團子也喜歡那兒……”

南風:“……”這丫頭莫不是被王妃娘娘給帶壞了?放著好好的正院不住,非想住“冷宮”?

他正要說什麽,門忽然開了。

蕭衍從屋裏出來。

他的臉有些紅,嘴唇還有些潤潤的,他輕咳一聲:“翠兒,進去給你家王妃洗漱吧。”

翠兒心道這次可比上次快多了,連忙應了一聲,低著頭鉆進屋裏,就看見自家王妃正坐在床上傻笑。

“娘娘?”她小心翼翼地問,“您還好嗎?”

枝枝回過神來,輕咳一聲:“好啊,好得很。”

翠兒看著她那張紅撲撲的臉,又看看她嘴角壓都壓不下去的笑意,心裏默默腹誹。

好得很嗎?可您這模樣,怎麽看都像是被王爺下了蠱。

但她沒敢說,只默默遞上了揩齒布。

枝枝接過來開始刷牙,突然一驚!

啊啊啊啊,她剛剛沒有刷牙啊,還好睡前沒有喝奶,不然嘴滂臭啊!

可刷著刷著,她又忍不住笑起來。

翠兒站在一旁,看著自家王妃那副傻樣,默默地嘆了口氣。

半個時辰後,四人站在關驛前。

蕭衍換了一身淡黃色圓領袍衫,腰束著金玉寶帶,跟穿著鵝黃色的夾襖的枝枝站在一起,像是兩道溫暖的朝霞光,耀眼的很。

翠兒從屋內跑出來,給枝枝披上了一條毛絨大氅,直把她裹得像個團子,枝枝無聲抗議。

好歹這是我跟對象的第一次正式約會,我不要溫度!我要風度!

蕭衍在一旁笑著看她,眼中滿是柔情,手上卻接過那條大氅,親自給她披上。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兩人之間,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那氣氛,黏黏糊糊的,像是剛出鍋的麥芽糖,扯都扯不開。

林婉站在一旁,不動聲色地望著那登對的兩人,手卻在袖中攥緊成拳。

遠處那山很美,雲霧繚繞,若隱若現。可她什麽也看不見,只能看見他看向她時眼裏的溫柔。

林硯白從裏間出來,瞧見林婉的側臉,微微皺了皺眉。

那側臉太過僵硬,像是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掉。

“殿下,娘娘,”他走上前,抱了抱拳,“我們出發吧?晚些要是下雨,就不能游玩了。”

“好呀好呀!”枝枝眼睛一亮,興奮得直跳。

蕭衍敲了敲她的腦袋:“山上冷,要不要給你帶個手爐?”

枝枝吐了吐舌頭,一臉不以為意:“不用啦,你看我裹得多厚!”

蕭衍看著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林將軍,您也一同去呀?”枝枝眼冒星星,一臉期待地看向林硯白。

蕭衍的臉一黑,擡手毫不客氣地賞了枝枝一個爆栗。

“哎喲!”枝枝捂著腦袋,瞪他,“幹嘛呀!”

蕭衍沒理她,拉著她的手往前走:“你太聒噪了,快走吧。”

枝枝被他拽著,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嘴裏還在嘟囔“暴力狂”“不講理”之類的。

兩人打打鬧鬧,走在最前面。

林婉站在原地,看著那兩道背影,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更緊了。

林硯白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

他沈默了一瞬,然後擡起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他柔聲說。

林婉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後擡起手,幹脆利落地拍掉了他的手掌。

她沒有看他,只是一言不發地跟在那兩人身後。

林硯白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拍掉的手,又看了看她決絕的背影,搖了搖頭,也擡腳跟上。

半山腰,風景宜人。

雖說是初冬,山間的樹木卻依舊蔥蘢,偶爾有幾片紅葉點綴其間,像山間開出的一朵朵小花。更妙的是,天空中忽然飄起了簌簌的雪子,那雪子細細的,小小的,落在手心裏,瞬間就化成了水。

枝枝興奮不已,對於她這種南方小土豆來說,下雪是多麽美妙的事情呀!

“哇塞塞!”她仰著頭,任由那些雪子落在臉上,眼睛亮亮的,“這算初雪嗎?”

蕭衍看著她那副傻樣,唇角微微勾起:“算,這是我們的第一場雪。”

枝枝楞了一下,擡頭看他。

他站在雪中,眉眼溫柔得像一幅畫。

她想起之前刷短視頻刷到的一句話:人生就是活幾個瞬間的。

她突然覺得,落雪山間,柔情似水的愛人,是值得她一輩子去銘記的瞬間。

可向來得意之人,是看不見失意人的落寞的。

林婉站在幾步之外,看著這一幕。

看著他竟然解下自己的大氅給她披上,看著他低頭對她笑,看著他眼裏只有她一個人。

她忽然有些恍惚。

雨後土質疏松,山道濕滑。她那樣亂跑亂跳,如同脫韁野馬,若是失足掉下去……

那殿下就不會天天想著她了。

日子就能回到從前,回到只有他和她的時候。

只要……她能消失。

林婉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趁著蕭衍轉身幫枝枝找幹凈的樹枝時,悄然走到枝枝身後。

一步……兩步……只要她擡起手,只要輕輕一推,那一切就可以回到從前。

“林婉!”一聲極低極低的怒喝,在林婉耳邊炸響。

林硯白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一把抓住她的另一只手,力道大得驚人。

林婉猛地一驚,手上的力道卻沒有收住。

“我靠!”枝枝驚呼一聲,身體重心不穩,向懸崖邊倒去。

林婉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枝枝!”蕭衍幾乎是瞬間撲到枝枝身邊,一把將她拉了回來,用力推向安全的地方,可他自己卻因為這力道向後仰去,直直墜向懸崖!

“殿下!”

“蕭衍!”

好在林硯白立馬施展輕功,幾乎是貼著崖壁飛掠而下,才在千鈞一發之際抓住了蕭衍的手臂,將他拉了上來。

原以為化險為夷,可因為兩人的動作,不小心勾到了崖壁上一根枯枝。那枯枝本支撐著一塊搖搖欲墜的石頭。那枯枝一斷,石頭就滾落了下來,正砸在蕭衍頭上。

蕭衍悶哼一聲,徹底暈了過去。

鮮血順著他的額角流下來,染紅了衣襟。

“蕭衍!蕭衍!”枝枝撲過來,手忙腳亂地想捂住他額上的傷口,眼淚不住地下掉,“蕭衍!你醒醒!你別嚇我!”

場面頓時亂成一團。

南風帶著護衛們臉色沈重地趕了過來,林硯白蹲下身檢查蕭衍的傷勢,然後帶著他飛快地往山下掠去。

枝枝紅著眼跟在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倒。

林婉則站在原地,渾身發抖。

寒氣從四面八方湧來,浸入她的四肢百骸。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剛才差點……

“林婉!”

林硯白不知何時又折返回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旁邊的巖石後,他臉色鐵青,厲聲問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林婉擡起頭,茫然地看著他,眼淚如同決堤的河流。

“你……”林硯白看著她空洞的眼神和猩紅的淚眼,有些無措,他笨拙地伸出手,想要將她發抖的身體擁入懷中。

可那雙眼睛卻瞬間湧上了決絕的瘋狂。

“如果不是你……”她的聲音發抖,卻一字一頓,“她早就……”

“你給我閉嘴!”林硯白失望地望著她,額角青筋暴起,“我這是在救你!你難道真想背上一條人命!”

“林硯白,我用不著你假好心!”

林婉猛地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靠在山壁上。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腳下的石頭上:“殿下醒來要追究責任,我自己一人承擔!要殺要剮,我林婉一個字都不會吭一聲!”

她擡起頭,看著他,眼裏滿是恨意:“倒是你!誰稀罕你的假惺惺!”她的聲音陡然尖銳起來,“要不是為了救你,我爹爹怎麽會死!”

林硯白的身體猛地一震。

“原來你也知道背上一條人命的滋味不好受啊!林硯白!你讓我失去了爹爹,你還……還對我有那種腌臜的心思!要不是你!我怎麽會來京城!我又怎麽會愛上蕭衍!”

林硯白雙目猩紅,細細望去,是如深淵般凝重的痛處,他一步一步逼近她,直到把她逼到巖壁上,再無退路。

“所以你就算哭著離開故土,也要逃開我?你倒不如堂堂正正地殺了我……躲去京城算怎麽回事?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算怎麽回事?”

男人俊朗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交融,卻毫無暧昧的氣息,只有滿腔的恨意和說不清的糾葛。

林婉偏過頭,不去看他,冷冷道:“放開我。”

林硯白深深看了她一眼,頹然地垂下雙手。

然後轉身,大步離去。

林婉靠著巖壁,慢慢滑坐下來。

她望著不遠處那塊染血的石頭,淚如雨下。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的頭發上,落在她顫抖的睫毛上。

好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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