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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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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誰的光

山裏的夜總是黑得格外快,剛才還有一線天光,轉眼就被墨色的夜幕吞噬幹凈。

林婉不知道自己在崖邊坐了多久,只知道雙手雙腳都已經凍得麻木。

要是這樣死了,是不是很窩囊?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面對慘淡的明天,不用面對他醒來後失望的眼神,不用面對自己做過的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事。

她望著漆黑的夜空,雪花落在臉上,涼涼的,很快就化成水,順著臉頰流下來。分不清是雪水還是眼淚。

遠處,忽然出現一點微微的亮光。

是誰?在寒冷的山間,為她點亮了一盞燈?

她有些貪戀地望著那束光,一動不動,等待它靠近。

終於,那人出現在了她面前。

一身鵝黃色的衣衫,衣擺上全是臟汙的泥濘,頭發也被樹枝刮得亂七八糟,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可她手裏舉著一根火把,火光映在她臉上,把那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是枝枝。

林婉瞪大了眼睛:“你……”

“你躲在這裏做什麽?”枝枝站在她面前,眉眼隱在黑暗裏,看不清表情,“cos山頂洞人嗎?”

林婉自然聽不懂,只是低下了頭,盯著自己凍得泛紅的手指,沒有說話。

枝枝也不惱,只是挨著她坐了下來,把火把插在旁邊的石頭縫裏,那火光搖曳著,給兩人圈出一小塊溫暖的空間。

“蕭衍沒什麽大事情。”枝枝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大夫看了,說明天大概就能醒來了。”

林婉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

“你哥哥放心不下你,”枝枝繼續說,“原本要來找你。我想了想,我們之間是得好好說會兒話了。”

林婉擡起頭,濕潤的眼眸有些說不定道不明的決絕:“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會跟殿下明說。不用娘娘來……”

枝枝卻笑了:“哎呀,我又不是來審犯人,你慌什麽?”

林婉微楞,看著枝枝那張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臉,她別開眼,聲音澀澀的:“娘娘不必如此,我……”

“我不會告訴蕭衍。”枝枝打斷她。

林婉猛地擡起頭,脫口而出:“為什麽?”

她差點殺了她啊。

她差點把她推下懸崖,她差點讓她死在那萬丈深淵裏……她居然說,她不告訴蕭衍?

“哎呀,誰沒有想叉的時候啊,”她托著腮,望著遠處的黑暗,“我小時候,我鄰居家的那個哥哥有一款的游戲機……額……就是一個很好玩的東西,我愛不釋手,但是我爸,額,我爹爹他不讓我玩,我就趁別人不註意偷了過來,”枝枝吐了吐舌頭,“給我爹娘發現了,那一頓好打啊。”

林婉搖了搖頭,下意識地反駁:“這如何能相提並論。”

她不是偷東西的小孩,她是差點殺了人的兇手。

“我來跟你說這個話,不是來肯定你的行為的。”枝枝轉過頭,看著她,目光清亮,“我知道一切的出發點,都是因為你喜歡蕭衍。但是林妹妹,”枝枝一字一頓地說,“我並沒有做錯什麽呀。”

林婉一楞。

“你喜歡蕭衍是你的事情,憑什麽我要來替你承受你愛而不得的事實?我雖說是一個替嫁女,但也是蕭衍名正言順的妻,明媒正娶,拜過堂的。你為什麽要搞得好像我要來搶你的男人一樣。”

她頓了頓,聲音軟了幾分:“再說了,蕭衍真的是你的嗎?”

林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蕭衍什麽時候是她的了?

從頭到尾,都不是。

她只是一廂情願,她只是自作多情,她只是……活在自己的夢裏。

“娘娘這話,”她苦笑,“當真是鞭辟入裏。”

“那是的,”枝枝拍拍屁股站起來,叉著腰,“我本來想揍你一頓,但是想想,每個人的成長歷程都不一樣嘛,再說,蕭衍如今這幅樣子,你心裏恐怕更加不好受,這就是對的你懲罰了。”

“不過,”她她低下頭,看著林婉,惡狠狠地說,“你要再聽不進去,還對我搞些小動作,我可不饒你!”

林婉呆楞地看著她,看她拿起一旁的火把,像一個突然闖入的仙子一樣朝她伸出手,看她咧著嘴笑道:“地上多涼啊,快起來。你看,外面雪景多好,你不該被困在這裏。”

曾幾何時,滿天飄落的落葉下,有人亦對她說:阿婉,外面秋色正好,你應該去看看。

她何其愚蠢,何其遲鈍?好在,一切都不算太晚。

她伸出僵硬的手,握住了那雙溫暖的柔夷。

夜晚的關驛經過方才的兵荒馬亂後已經漸漸安靜了下來。

枝枝帶著林婉下了山,推開了蕭衍房間的門。

床榻上的人闔著眼,額頭上包著紗布,臉色有些蒼白,安靜地不像話。

林婉站在門口,眼淚又一次滴落。

枝枝拍拍她的肩膀,輕聲說:“進去看看吧。我出去。”

她轉身出去,把空間留給林婉。

外間,林硯白正來回踱步,滿臉的焦急。見枝枝出來,連忙迎上去。

“娘娘,”他的聲音發緊,“她……她沒事吧?”

枝枝看了他一眼,揉了揉眉心:“瞧著應該是解開了心結,將軍不必擔心,讓她好好想想吧。”

林硯白點了點頭,目光越過她,望向那扇透著暖光的門。

良久後,他收回目光,對著枝枝抱了抱拳,轉身離去。

那背影,莫名有些寂寥。

枝枝嘆了口氣。

今夜,誰能入眠呢?

果然,夜半的時候,蕭衍那邊就有了動靜。

枝枝正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她幾乎是跳下床,光著腳跑過去,一把拉開門。瞧見是林婉,她連忙道:“是蕭衍醒了嗎?”

林婉搖了搖頭,枝枝心裏一陣失望,那失望太明顯,連她自己都沒藏住。

林婉看著她,輕輕一笑:“適才瞧見殿下有些醒來的跡象,我想……殿下還是希望見到娘娘的。”

枝枝呆楞地看著林婉,看著那張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知道她已然懂得如何破這相思局,如何學會放過自己。

“娘娘,”她輕聲說,“謝謝你。”

說完,她轉身離去,消失在夜色裏。

枝枝楞楞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推開了蕭衍的房門。

屋裏燃著一盞小燈,光線柔和。

榻上的人呼吸清淺,那雙桃花眼緊緊閉著,長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他額上包著紗布,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卻比白天好了許多。

她原本還有些懷疑,有些惴惴,想著他晨間說的話到底是真是假。

可青山上,他飛奔而來的身影,無數次在她腦海裏重演。

那一刻,他沒有猶豫,沒有權衡,沒有想任何後果。

那個身影,比任何甜言蜜語都真。

枝枝忽然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大的傻瓜。

誤會他,推開他,懷疑他。

他明明一直都在啊。

她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那手寬大而粗糙,骨節分明,是一雙習武的手。手心有薄薄的繭,貼在她臉上,有些糙,卻莫名讓人安心。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差點摔倒的時候,也是這雙手扶住了她。

那時候她還想,這人武功這麽好,居然還有閃現。

現在她知道,他不是有閃現。

他只是……一直都在看著她啊。她的夫君,果然會是個英勇的少年將軍,無論何時,他都會救她於水火。

枝枝輕輕笑了一聲,笑著笑著,眼淚卻落了下來。

覆在面上的手指像是被這灼熱的淚燙到了,忽然微微動了動。

枝枝猛地一驚,連忙朝床上看去。

只見那俊秀的眉頭微微蹙起,眼睫顫動,似要醒來。

“蕭衍?”枝枝連忙湊近他身邊,心撲通撲通跳得飛快。

蕭衍緩緩恢覆知覺,費力地睜開眼睛,只覺得滿室內柔光,那人臉上掛著淚痕,正滿臉焦急地看著他。

“小傻瓜。”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笑意,“我沒事。”

他擡起手,輕輕抹去她臉上的淚:“別哭。”

“你嚇死我了!”枝枝的淚瞬間決堤,她撲過去,抱住他,“以後不能這樣了!”

蕭衍被她撲得悶哼一聲,卻還是伸手攬住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不能哪樣?”

“不能不顧自己的安危!”枝枝從他懷裏擡起頭,瞪著他,眼睛紅紅的像只兔子,“聽到沒有!”

蕭衍看著她那副兇巴巴的樣子,心裏軟得一塌糊塗:“聽到了。”

枝枝看著他的模樣,還是有些擔驚受怕,她想了想,伸出小指,“拉鉤!你要是下次不顧自己的安危,我,我就休了你!”

蕭衍楞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笑著笑著,又牽動了額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枝枝趕緊扶住他:“你別笑!疼不疼?”

蕭衍握住她的手,一臉委屈地看著她:“你這條件也太過苛刻。你是我的妻子,我怎麽能不顧你的安危?”

枝枝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個理,但此刻又不能敗下陣來,只能嘴硬道:“那就這樣,如果你丟下我一個人去面對危險了,那我就休了你。”

蕭衍握著她的手,繼續委屈:“能不能換一個條件?怎麽次次都是你休了我?”

“不行!”枝枝義正言辭地拒絕,“就要這樣!”

蕭衍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笑得滿眼都是溫柔:“好,都依你。”

枝枝滿意地點點頭,抽回手,站起身:“我去通知大家你醒了。”

一只手卻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過頭,對上那雙桃花眼。

“別走。”他輕聲說。

然後他輕輕一拉,她沒站穩,整個人撲進了他懷裏。

“陪我一會兒。”他把下巴抵在她發頂,“就一會兒。”

枝枝僵在他懷裏,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可她沒動,她乖乖地窩在他懷裏,聽著他的沈穩有力卻依舊過快的心跳。

窗外,雪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

月光從雲層裏透出來,灑在窗欞上,清亮亮的。

照亮了依偎在一起的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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