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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上天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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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上天入地

嘉嘉見讚雲站不穩的樣子,脫口而出,“你沒事吧,讚哥?有事啊,要不你打個電話給我老板,自己問問情況吧,我轉達的可能不準確。”

她生怕自己闖了什麽禍,說了不該說的話。

“她走的時候說過什麽嗎?”讚雲問她。

“就交代了一些事情,讓我跟著華公子好好幹。”

她見讚雲緊緊盯著她,等她往下說,她結結巴巴地說:“還說……還說我幹得挺好,和我在一塊兒挺開心,說咱們白川很好,她在這裏很開心。”

讚雲還在盯著她,她委屈地說:“沒了,真的沒了,她就說了這麽多。”

她看見讚雲咬著後槽牙,下頜線硬得像石頭一樣,她心裏發怵,摸不著頭腦。

“把你手機借我打個電話,行嗎?”她聽見讚雲說。

她趕緊拿起手機遞過去,說:“隨便打,讚哥你別客氣”。

她看見讚雲手指點著手機,慢慢朝門口走,從玻璃門裏走了出去,站在外面的太陽地裏,電話放在耳朵邊上。

他的頭發在陽光下黑得發藍。

嘉嘉疑惑地看著,覺得讚雲臉上的表情讓人心顫,也不知道是和誰打電話,那臉上有焦灼有憤怒也有痛苦和灰敗,她從沒有在任何人臉上看過這麽多的表情。

他一定遭遇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她覺得他那麽大的個子周身彌漫著一種破碎的東西。

嘉嘉的心被吊了起來,讚雲就像她自己的哥一樣,她不可能看他有事無動於衷,到底發生了什麽?

她還沒回過神來,讚雲把電話掛了,她看見他抹了一把臉,大步走進來。

她屏住了呼吸。

讚雲把手機遞回給她,臉上幾乎恢覆了平靜,扭頭就往外走,嘉嘉沒忍住,喊了一句,“讚哥,你沒事吧?”

她看見讚雲的身體晃了一下,短暫地回了一下頭,臉上是丟了魂一樣的表情。

他搖了搖頭,大步走了。

嘉嘉心裏總有點不得勁。

她拿著自己的手機,打開了通話記錄,發現剛撥出去的電話顯示是“老板”,一個通話時長是四秒,另外兩個沒接。

她的心頭狂跳,這三個通話記錄像一個震耳欲聾的故事。

她不傻的。

她想起老板剛來的時候,那天晚上吃飯時讚哥隨口說:“你老板一個人把她也叫來吧”,想起那回老板生病關在屋裏兩天,讚哥在便利店門口站著,說:“好幾天沒見你老板了”,想起老板在自己家那天,讚哥打了個電話給她嫂子還要跟老板打個招呼,想起前幾天讚哥問她有沒有跟老板聯系過……

一樁樁一件件,拔出蘿蔔帶出泥,成串成串地往外冒,簡直不能想,嘉嘉身上的汗毛豎了起來,她仿佛觸碰到了一個巨大的秘密。

那天晚上,讚雲約了一群人在外面吃燒烤,周凱說他請客。

他主要是還讚雲的人情。

這兩個多月,他用了讚雲的門路賺了一筆不小的錢,請個客是應當應份的。

李茂到的時候,身上還穿著順豐的制服,他剛剛送完件直接過來的,一屁股在讚雲旁邊坐下。

大頭坐他另一邊,嫌棄地在鼻子前擺了擺手,說:“你媽,身上都餿了吧?”

李茂拽了幾張紙巾擦頭上的汗,說:“嫌棄個X,讓你在外面跑一天,你要不臭,我叫你爹。”

周凱跟著罵大頭,“那你別跟我們坐一塊兒了,我們跑一天都是這個味,你這樣的講究人,自己坐一桌去吧”。

其他人跟著笑罵了幾句。

李茂看看讚雲,說:“上次生病還沒好呢?怎麽臉色這麽差,還瘦了這麽多,去醫院看了嗎?別是生了什麽大病。”

讚雲擺手,說:“沒事,我有數”。

他手裏端著一杯啤酒,已經開始喝起來了。

周凱也說,“我看著也瘦了,你不要不當回事,有事說話”。

讚雲仰頭喝酒不說話。

“哎,我聽說龍穿峽酒店賣了,賣給華家了。”大頭說。

“不是聽說那老板娘和華二正談著嗎?什麽賣不賣的,左口袋倒右口袋的事,說不定就是給的彩禮呢。”戴眼鏡的五金店小開王作傑說。

周凱正給李茂倒酒,聽了這話,說:“都聽誰說的,半個月前,安頤親口說的,華二不是她男朋友,怎麽傳得有鼻子有眼了,人家說不定就是正常的買賣”。

李茂懟他:“人家說啥你就信啥啊,空穴不會來風,再說,男女之間看對眼不就一個眼神的事嗎?今天不是,說不定明天就是了,那兩人也算門當戶對,她不找華二,難道找我啊?”

他本來想開句玩笑的,咧著嘴正笑呢,突然心頭一跳,眼神飄向旁邊的人。

大頭和王作傑聽了他的話,調侃他,“我看行,找你怎麽不行了”,“哪個女的不喜歡你啊,自信點”。

讚雲手裏的啤酒杯“嘭”地一聲放在桌上,李茂身上的皮一緊。

他一直以為上回聽見的話是讚雲燒糊塗了,根本沒往心裏去也沒往細裏想,讚雲這一聲“嘭”就做實了他上回說的話。

敢情他暴瘦生的是相思病,難怪不去醫院,那唱戲的不是唱:人有生老三千疾,唯有相思不可醫,這是病入膏肓了。

他心裏突然也開始難受了,為了他的兄弟。

他們調侃他自己的都是玩笑話,說他配得上安頤啊,人家就認準他了,他笑笑就過來了,但讚雲來真的了,他真能抓住那只天鵝,真能吃上天鵝肉嗎?

李茂不知道,覺得這事大了。

他的臉一下嚴肅了起來,他端起杯子跟讚雲碰了碰,勸道:“悠著點,別喝太快,容易上頭”。

他仰頭灌了一大口酒,小麥的香氣在他嘴裏蔓延開,冰涼的口感讓他一激靈。

他在記憶裏搜尋很多年前的事,記得那小孩笑起來很甜,幹幹凈凈的跟他們都不一樣,好像總是跟在讚雲身邊,其它什麽印象也沒有了。

大頭和周傑還在說安頤和華二的八卦,李茂制止他們,“得了,這種沒影的事就少說兩句吧,來,走一個”。

周凱不著痕跡地瞟了讚雲一眼,他心裏的那個疑團越來越清晰了,幾乎要呼之欲出了。

“讚雲,你今天怎麽回事,這酒那麽好喝呢?一杯接一杯,東西也不見你吃。”大頭稀奇地問。

讚雲掀起眼皮看看他,舉起手裏的杯子說:“來,我跟你喝一個,你借琴房給我,我還沒謝你”。

“不是,”周傑納悶了,“你借人家琴房幹什麽?你偷偷學琴?”

他把自己說笑了,哈哈哈地笑著,聲音雄渾。

讚雲仰頭把杯子裏的酒喝完了,“嘭”地一聲把杯子放在桌上,對他的問題充耳不聞。

老板端上來一不銹鋼托盤的肉,還冒著熱氣呢,辣椒面的香氣混在油脂裏直往人的鼻子裏鉆。

周凱拿了兩串肉遞給讚雲,說:“先墊墊,別喝那麽急”。

看這架勢,他這兄弟還是當了真,他早料到不會有好結果的,當時他就覺得心裏不踏實,想勸他兩句不知道怎麽開口,又怕是自己多想了,就把這事放下了,最後還是有這麽一天。

“吃吧,吃吧,吃飽了再說”,他勸讚雲。

讚雲最後還是把自己喝醉了,腳步虛浮,臉色倒是看不出什麽來。

李茂攙著他回去。

大頭幾個人幫著把人扶到便利店門口,感嘆道:“今天稀奇了,這是遇到什麽事了?從來也沒見他喝醉過”。

讚雲垂著頭一聲不吭,只有耳朵尖通紅。

其他幾個人在門口散了,各自回家。

李茂扶著讚雲上樓,讚雲太高了,壓得他有點吃力。

他咬著牙,邊上樓邊罵讚雲,“看你這點出息,要死要活的,今天要不是我,都沒人能扶動你,你就在街上躺著吧,讓你那心肝來看看你多瀟灑不羈,多討人喜歡。你要真沒了人家活不下去,就去追啊,想盡辦法把人家搞到手啊,要實在不行,你聽我一句,想開點吧,你不是一個人幾十年了活得好好的嗎?沒誰不行啊。得不到的東西就不要強求了。”

他苦口婆心地勸了一路把人扶到臥室裏,把讚雲扔床上,站床邊氣喘如牛。

讚雲被他摔了這麽一下,天旋地轉,眼冒金星,他等待這陣眩暈過去。

他的意識很清醒,只是身體虛浮,手腳不受控制,腦子好像被一塊布包著,別人說什麽聽不大清楚,有點暈。

他掀起眼皮看見月亮在窗戶外頭掛著,又一天過去了,如此漫長的一生,一天又一天。

“我這十幾年只有一個目標,當年咬著牙上高中為了她,去上海,去美國是為了她,拼命賺錢為了她,花高價錢買這塊地皮把房子蓋在這裏也是為了她,我盡力了,能想的辦法都想完了,我沒辦法了,我註定就是地上的爛泥,再蹦跶還是一輩子只能在地上爛著。把心掏出來給人家也沒用。她怪我呢,我難道不知道那是錯的嗎?但凡有別的辦法我怎麽會走這一步,但我沒別的辦法,實在是都沒辦法了,只能棋行險招,我沒想到她會自己來了,如果我有事後眼,打死我也不會走這一步。她拿著我的錯就要我的命,還是心裏沒有我,換成是我,換成是我,她就算要殺了我,我最多關起門來罵她兩句,動手估計都下不去手,更不要說把她往外推。”

李茂站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裏,身體僵硬,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他覺得自己被一個雷劈中了,驚得口幹舌燥,那麽多的秘密突然都倒給他了,他感到一種說不上來的局促,不知道讚雲是不是忘了他還在一旁站著。

他從來不知道讚雲的心思那麽重,他什麽都不知道。

小時候,不懂事的時候,他和另外幾個人還有讚雲一起混,成天在街上閑逛,打架鬥毆,惹是生非,那時候他和讚雲說的話不多,他和小將軍他們幾個更熟,後來慢慢長大了,他和讚雲和另外幾個人自然而然地就疏遠了,他們倆個反倒有時候在一起玩,形成了一種奇怪的牢不可破的友誼。

安頤走後的第二年,小將軍幾個人在路上搶幾個學生的錢被抓了,這是重罪,小將軍當時成年了,判了十年,後來提前出來了,游手好閑,沒兩年不知道因為什麽事又二進宮了。

小諸葛幾個人當時還差幾個月沒成年,被送去了少管所,就關了兩年好像,後來在街上還見過一兩回,這幾年再也沒見過,不知道是不是出去打工去了。

讚雲中間有五六年不在白川,他居然不知道這背後還有這麽多的事。

他只覺得自己胸口泛起一陣酸楚,替讚雲難過,替他不值,不過一個女人,值當得壓上大半輩子嗎?她就是仙女下凡,也不過如此,他媽的值當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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