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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道南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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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道南偶遇

她伸手把那衣服拿出來,抖開一看,是件藏藍色的棉毛衫,看尺寸應該是男人的,還是個塊頭不小的男人,那樣式看著有年頭了,不像這個時代的,衣服洗得發白,領口殘破。

“阿讚,這是誰的衣服?”她揚聲問讚雲。

讚雲回頭望了一眼,說:“我爸的,他走了後,我媽把這件衣服偷偷藏在她的枕頭裏,等她去世了我有一天拆她的枕頭才發現,我就繼續把它塞回枕頭裏,枕著我媽的枕頭睡了好幾年。”

一陣清風從窗口吹進來,輕輕地拂過安頤的臉,她扭頭看讚雲,他看起來像山一樣高,長得又周正又體面,她覺得眼眶發熱,為他的父母感到驕傲又為他感到心酸。

她把手裏的衣服工工整整疊回去,放回抽屜裏,看見抽屜裏躺著一個舊手機,她把那衣服蓋在手機上,把抽屜關了回去。

讚雲走回床邊,手裏捏著指甲刀,他在床邊坐下捏著安頤的腳,低頭幫她剪指甲。

他的頭發搭下來幾乎要蓋住他的眼睛,安頤隨口說了一句:“你的頭發太長了,是不是影響幹活?”

“有點,擋眼睛。”

“那剪短一點吧。”

讚雲掀起眼皮,從眼皮下看了她一眼,手裏的指甲刀發出“啪嗒”一聲,他嫌棄地說:“不是你說喜歡長頭發?”

“我?”安頤驚道,“我什麽時候說過?”

“說過的話就不承認,就不該聽你的,一天一個樣,那我明天去把頭發剪了?”

“剪吧,怎麽方便怎麽來。”

“不後悔?別到時候又說,誰誰長頭發好看,又嫌棄起來了。”

“才不會,別人是別人,你是你,長頭發短頭發又不會改變你是你這件事,沒所謂。”

讚雲扯著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轉瞬即逝,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

“你笑什麽?”安頤問他。

“你看錯了。”

安頤擡起閑著的那只腳輕輕地踢他,他笑著低頭在她腳背上親了一下,飛快地瞥了安頤一眼,那眼神讓安頤臉上一熱。

她慌亂地轉移了話題,隨口說:“你抽屜裏有一個手機。”

“嗯,備用機,有時候在網上發布一些買賣設備的廣告,一天有無數的電話,就弄了個新號碼。”

“你平常的生意還行嗎?”

“還行,做得時間久了,認識的人多了,什麽都做一些,就還行,倒賣一些設備比正經幹活賺錢,這個就是靠人脈和信息差吃飯。”

“你跟誰學的水電啊?”

讚雲把已經剪完的一只腳放一邊,又擡起安頤的另一只腳放自己大腿上,含糊地說:“這話說來話長。”

安頤見他不想說,就沒再問。

她看見他的小臂上有幾個月牙狀的血印,臉上一熱,這是她留下的,當時不覺得,如今看起來簡直讓人面紅耳赤,覺得自己當時是不是瘋了,讚雲從來都是一聲不吭的,她幹什麽他都由著她。

她為他的千依百順感到心疼。

“阿讚,你胳膊上的傷口痛嗎?以後我要抓你躲一下呀。”

讚雲眼皮都沒擡,說:“沒事,撓癢癢似的,你想抓的時候一定是忍不住了,我攔著你幹嘛?我直接把你搗碎了,你都忍著,我這點算什麽?我天天弄你,我看你回回剛開始還是難受,你也一聲不吭,你就是直接咬我那裏,我也得忍著,這是我欠你的。”

安頤起了點惡趣味,她說:“我給你講個笑話,有一對年輕的夫婦成了親,洞房那天晚上,新娘子說,我聽說你是個讀書人,我出個對聯,你能對得上,我才讓你近身。新郎說,你只管說來。新娘子說:柳色黃金嫩,梨花白雪香,你愛不愛?新郞對曰:洞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你怕不怕?新娘一聽,他們就成了好事。”

她自己說完“嘿嘿”地笑起來,讚雲掀著眼皮看她,問她:“你哪學來的淫詞艷曲?上學就學這個回來?美國人還教這個?”

安頤見他那表情,躺床上笑著胸膛上下起伏,她說:“這可是國粹,笑林廣記裏的,老祖宗留下的。我在美國的時候,和小眉兩個人把一本笑林廣記的閨房部分看了好幾遍,其它都不看,只看這部分,這種笑話信手拈來,你還要聽嗎?”

讚雲說:“我不聽”,起來去衛生間洗手去了。

安頤躺著,笑著笑著不想笑了,想起小眉。

小眉再也吹不到這不冷不熱的清風,她只能永遠躺在冰冷的黑暗裏。

她望著外頭的黑暗,在心裏對小眉說:我現在很幸福。

讚雲回來了,把她卷進懷裏,說要研究一下,是乾坤大還是日月長。

“聽什麽,直接幹不是更好?”他說。

天上的雲被風吹散了,一彎明月掛在青天上,兩三顆星子圍繞著,是個好天氣。

沒過幾天,道南賓館正常開放了,打電話通知安頤去表演。

安頤去的那天,白天裏剛下了一場雨,晚上有點涼意了,秋的氣味很濃。

讚雲送她到了地方,轉頭走了,去見一個朋友。

那朋友知道一家KTV因為特殊時期倒閉了,還沒開始處理資產,他想帶讚雲先去掌掌眼,看這事能不能幹,要是能幹,他認識裏面管事的,立刻就開始謀劃。

時隔差不多三個月重新開放的道南賓館裏,空氣裏飄蕩著熟悉的白茶香氛,水晶燈剛徹底擦過比從前更璀璨了,大廳裏人來人往,讓人覺得生活終於恢覆了正常。

安頤這天穿了上回穿過的湖藍色雪紡裙,長到腳踝,露著兩條雪白的胳膊,頭發緊緊地盤在腦後,用發膠梳的,一根多餘不聽話的發絲都看不見,大大方方地露著額頭和臉。

她彈得分外認真,實際上她是那種做什麽事都會全力以赴的性格,她如今對鋼琴的心態又和前幾個月不一樣了,她生平第一次開始真正享受音樂,不是為了比賽,不是為了演出。

這天的大廳裏,人仿佛比往常要多一些,不知道有什麽宴會還是活動,能聽見喋喋的說話聲,往來的人也比平常多。

上半場休息的時候,安頤剛停下來,聽見不遠的地方有人給她鼓掌,一輕一重,她循聲望過去,看見那裏站著的一個個子高挑的年輕姑娘和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從眉眼看像是母女倆。

那媽媽見她望過來,沖她歡快地笑,腳步輕盈地走上前來,她的女兒跟在她旁邊,一雙眼睛牢牢盯著安頤看。

等那姑娘走近了,安頤才發現她比看起來年紀要大一些,並不是她以為的二十來歲,但這姑娘的神色和眼神透露著一種單純和熱烈,身材挺拔,讓人覺得她朝氣蓬勃,看著就不顯年紀。

那姑娘跟她打招呼,“你好,我剛剛聽了您的表演,實在驚為天人,忍不住鼓掌,冒昧地問一下,不知道您有沒有收學生的打算?價格隨您開。”

安頤一時不知道怎麽回覆,只覺得這姑娘爽朗又面善,是個好相處的,她還沒想好怎麽說,那小孩開口了,脆生生地叫了一句“老師”,這稱呼把安頤一驚,這小孩小小年紀,就會掌控場面了,又聽見她說:“我叫皮皮,我學過兩年的鋼琴,不算笨,也不會給你找麻煩。”

這小孩有一雙沈靜的,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眼睛,臉上透著一股子桀驁不馴的勁,頭發剪得比任何女孩子都短,有點雌雄莫辨,安頤見了覺得很喜歡。

這是個一看就很機靈的姑娘。

有時候人和人是有磁場的,她喜歡這小孩,就沒有排斥教她這件事。

小姑娘的母親在一旁輕笑出聲,大約對於自己孩子的古靈精怪見怪不怪了。

安頤彎腰問這姑娘,“你想跟我學琴嗎?”

那姑娘一雙微微上揚的眼睛回視著她,毫不扭捏,說:“想”,說完這話仿佛還不夠,扭頭朝著後面喊了一句,“爸爸,我要跟這個老師學琴,你來交學費。”

短短時間內,這小姑娘安排了好幾個大人,真是不得了。

後面站著的一個男人聽了幾步走上前來。

這是一個很難看得出年紀的男人,身材結實步伐矯健,頭發剃得非常短,幾乎貼著頭皮,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讓人覺得他很年輕,但仔細看,他的眼角已經有了紋路,整個人充滿了長期得勢的游刃有餘,周身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勢,這氣質一看就是有閱歷的。

安頤見了這人,楞了一下,這是個熠熠生輝的人,一看就不是個普通人,他太太剛剛說“價格隨您開”,看來不是說大話。

他和他太太身上有一種很相似的氣質,既成熟又年輕,沈靜又胸有丘壑。

他走上前,站在他太太身旁,笑著跟安頤打招呼,說了幾句閑散的話,化解了他女兒剛剛那句話可能給人帶來的不適感,讓人覺得如沐春風,這是個見慣了場面的人。

“我叫陳池,”他說,一只手放在他太太的後脖頸上,說:“這是我太太,蘇綰”。

幾個人正站在一起說話,從副廳方向走出來一群人,當中有人走過來,沖蘇綰喊,“綰綰姐,我找了一圈沒找著你。”

安頤自然而然把目光轉向說話的人,那是個有著一雙圓圓眼睛的姑娘,年紀不算大,個子不算高,身上有股書卷氣,她見安頤望著自己,和善地笑了笑,臉上跳出一對深深的酒窩。

她身邊站了一個男人,穿一身淺色的衣服,個子高且極其消瘦,一雙平靜的眼睛,一張消瘦的臉,頭發全部梳到腦後,氣質疏離又冷淡,這人像是從十七,十八世紀的歐洲油畫裏走下來的帶著微微厭世感的那些貴族,腳上的砂石色鹿皮鞋一塵不染。

她聽見蘇綰跟那兩人說:“阿媛,四叔,我們馬上來,”又轉回來跟安頤道歉,說他們趕時間,因為陳池喝酒了不能開車,所以要搭朋友的便車回去,不能細說,“我們在微信上聊吧。”

兩人當場加了微信。

安頤目送這幾個人走出大廳,聽見陳池笑意盈盈地對皮皮說:“你指使起你爹來越來越順手了,我就算了,反正家裏不差你一個大爺,但是跟別人說話不能這樣……”

他們說著走遠了。

那個叫陳池的男人一只手就沒離開過他的太太。

這是一段有趣的偶遇,後來皮皮真成了安頤的學生,她們有一段非常深刻的亦師亦友的感情。

下了幾場秋雨,風裏帶起一點涼意,滿城飄起了桂花香。

這個世上所有的事情回頭看,都能看出一些端倪來,好像是命運埋的伏筆,但當時都只道是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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