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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圖窮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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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圖窮匕見

那天從早上開始天就一直灰蒙蒙地,是那種特別的陰沈,讓人搞不清是早上還是傍晚,明明頭一天還是陽光燦爛,隔了一夜天氣說變就變了。

到了半上午的時候,雨開始落下來,門口飛鶴路上的梧桐樹掉下來的黃葉,被雨粘在路面上。

安頤打開衣櫃,衣櫃裏她的幾件衣服疊得工工整整和讚雲的放在一起。

衣櫃裏一股幹凈衣服的味道,很好聞。

她拽出自己的淡藍色牛仔短褲,在兩個口袋裏摸索,從裏面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她捏著這張紙條,把褲子放回去,把櫃門關上。

因為心不在焉,那厚重的實木櫃門差點夾著她的手指頭。

她拿著這紙條覺得心慌。

這人像躲在陰暗處的毒蛇,吐著紅色的信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要撲過來將人置於死地。

她不知道這人和自己家有什麽仇,能讓這惡意持續這麽多年,讓他每隔半年就去舉報一次。

自從從華崢手裏拿到這號碼,她一直覺得像握了一個手榴彈在手裏,她把這紙條藏進櫃子裏的褲子口袋裏,隔著櫃門,她覺得這手榴彈隨時會引爆。

她拖了好一段時間,這一天,她打算把這手榴彈拆了,要麽讓它把她炸得屍骨無存,要麽讓它徹底成為啞炮,今後再也發不了威。

她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拿出手機,對著紙條上的數字一個一個按下,按到第十個數字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心跳要到喉嚨口了,按下最後一個號碼的時候,她不得不停下,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聽見自己粗糲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屋子裏回響,不知道為什麽,她心慌得厲害。

她咬著牙按了撥出鍵,“嘟嘟”的等待音響起的時候,她的心跟著狂跳,她的手指頭無意識地敲擊著屁股下的沙發。

電話沒人接。

她心裏一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的鈴聲炸雷似的響起的時候,她差點從沙發上跳起來,慌忙一看是讚雲打來的,她把心放回肚子裏。

“做賊呢?”讚雲聽她餵了一聲,馬上聽出點不一樣,逗她。

安頤敷衍地應了一聲,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這麽想我,想得都鬧脾氣了?”他聽起來心情很不錯,沒有正經地逗安頤玩。

“我才不想你,我永遠都不會想你,咱們分開一百年,我都不會想你。”安頤說。

她只是在撒嬌,讚雲聽了卻覺得心驚肉跳,像鎮上那些迷信的老太太,聽不了這樣不吉利的話。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別瞎說,咱們天天在一塊兒,一天也不分開。我把你栓我褲腰帶上看著,你老實在家裏等我,有什麽不高興的,我回去了讓你撒氣。”

安頤催他,“你快點回來”。

讚雲說好,臨了,突然說了一句,“頂兒,我比寶貝我的眼珠子還寶貝你,知道嗎?”

安頤被他鄭重其事的表白驚了一下,大概人都吃這一套,她心裏那些凝重的東西被拋在了腦後,扯著嘴角笑起來,說:“知道了,快點回來吧,我等你”,說著說著自己的語氣也纏綿了起來。

她掛了讚雲的電話,心情高漲。

人一旦覺得幸福就會生出很多的勇氣,因為安全感變得對很多事情都無所謂,所以她又撥了那張紙條上的電話,心情也不再如臨大敵,反正水來土掩,沒什麽大不了。

電話響了好久依然沒人接,但她突然覺得毛骨悚然。

在大雨聲中她隱隱約約聽見了一些微弱的鈴聲,就在她不遠的地方,這種詭異的感覺,讓她害怕,她覺得自己動不了,不敢動。

也許過了幾秒,也許不止,風吹得窗戶“嘩嘩”作響,驚醒了她,她站起身循著聲音找去,等她走進屋的時候,一切聲音都靜止了,電話被自動掛斷了。

她又重新撥了一遍,兩秒鐘後,那微弱的聲音又響起,她身上爆出一身雞皮疙瘩,那聲音悶悶從什麽東西的深處發出來。

她知道在哪,在床頭櫃的第二個抽屜裏,那裏有一個黑色的手機。

她痛苦得幾乎是無意識地叫了一聲,身體像掉進了冰窟,心臟被一只手攥住。

她打開抽屜,那聲音突然變得清晰清脆,直往人的耳朵裏鉆,它被一件藍色的衣服壓著,她幾乎不敢拿開那件衣服,去直面魔鬼。

她一屁股跌坐在旁邊的床上,柔軟的床墊把她往上顛了顛,這種顛簸她再熟悉不過,過去的兩個月,他們在這床上翻雲覆雨,恨不得將這床墊震塌,那時候他們說了多少山盟海誓?

而現在,外面風狂雨橫,屋裏昏暗,她滿身雞皮疙瘩獨自面對魔鬼。

她掀開那件藍色的棉毛衫,看見那黑色的手機上閃爍著她的電話號碼,她恐懼到幹嘔,覺得寂靜的房間裏伸出無數雙手,無數雙眼睛,看著她,要來抓她。

這個世界她最信任的人欺騙了她。

他像一條毒蛇盤踞在她身上。

那閃爍的屏幕像吐出來的紅色信子,她抓起那個手機往墻上砸,看見它瞬間分崩離析,碎片四散開,再紛紛落在地上。

那聲音終於消失了。

她的美夢也醒了。

讚雲回到家的時候,雨下得挺大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按喇叭,擔心淋著那人。

他停了車,把放在操作臺上的一把桂花捏在手裏,這花是他剛折的,枝上還帶著水汽,把操作臺黑色的皮質表面弄濕了一塊。

他從道南回來的路上,看見路邊有棵桂花樹,樹冠有一層樓那麽高,密密麻麻結滿了黃色的小花,遠看像一片黃色的霧,他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就想起了家裏的人,知道她一定會喜歡。

他把車停下,坐在位置上猶豫了一下,外面下雨了,還不小,他出去一趟回來勢必要淋到,他不喜歡把自己的車弄得濕漉漉臟兮兮的。

他盯著枝頭的花看,看見雨滴打在擠擠挨挨的花束上,它們在輕輕搖擺,他的鼻尖好像聞見了清香,他推開車門下了車。

走近了,那花香濃郁得幾乎讓人眩暈,潮濕的水汽似乎讓它更濃了,他的心隨之軟了下來。

他飛快地折了幾枝下來,放在鼻尖聞了一下,吸進一股又潮又甜的香氣,他大步跑回車裏,頭上衣服上已經落了一層水。

他把那幾根桂花枝小心翼翼放在操作臺上,一路聞著這花香回到白川。

他的心在這桂花的香氣裏變得柔軟又纏綿。

此時他還不知道此後很多年他都聞不了雨中的桂花香。

他下了車,微微弓著腰,含著胸,把花貼著胸口,拿自己身體擋著雨,飛速跑回便利店。

在屋檐下停了停,把渾身上下的水汽抖了抖才邁步往後頭走。

屋裏靜悄悄,雨打在廚房的窗玻璃上。

他一刻都沒等三步並兩步爬上二樓。

拿花的手背在身後,對於送花這事他多少有點局促,覺得讓人臉紅。

他推開二樓的雙開門,看見兩扇大窗映著外面的風雨,雨絲打在玻璃上,屋裏光線昏暗,一個人影也沒有。

很多年以後回頭看,他覺得他在那一刻是有預感的,說不清為什麽,覺得屋裏讓人喘不過氣來,有什麽東西不對。

他拔腿往臥室走,屋裏同樣一片昏暗,不見人影。

他去衛生間找人,沒找到又出來,正要往外跑,看見地上有幾個黑色的塑料碎片,他沒看出來那是什麽,循著這碎片,轉到床的另一邊,看見他的備用手機被摔得支離破碎,孤零零躺在木地板上。

他身上的汗毛一下炸開了,他覺得呼吸困難,從喉嚨裏發出一聲,“頂兒”,跌跌撞撞地轉身朝外跑。

他在客房裏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屋中間站著,她身後的玻璃窗映著窗外的風雨。

那像一個電影的開場,一個慢鏡頭。

她聽見動靜機警地轉頭看他,眼神冰冷,冷冷地打量他,那樣子幾乎不像她了。

那眼神像冰刀一下插進他的心臟裏,讓他全身血液被凍住。

他覺得自己在一個噩夢裏。

他不由自主地向她走了幾步,安頤馬上警惕地後退,好像他是什麽病毒。

他覺得非常害怕,怕到說不出話來。

她身上穿得工工整整,T恤短褲,再不是從前趴在窗口穿著家居服沖他笑的人。

沒等他說話,安頤轉頭從旁邊的床上拽過一個枕頭,對著他的頭臉狠狠砸過來,尖聲喊道:“王八蛋。”

那聲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還剩最後一絲氣息,又尖又厲,根本不像是她會發出來的,讓人毛骨悚然,聽得出她處於癲狂的狀態,她的情緒過載導致她的身體跟不上,聲音發不出,臉色通紅,身體在微微發抖。

“頂兒,你慢慢說。”

他朝她伸出手,忘了手裏拿著的東西,手裏那束發著幽香的桂花暴露在她眼前。

她見了,仿佛受了刺激,沖過來從他手裏奪過去,通紅的眼睛瞪著他,把那花一枝枝砸到他臉上,尖叫著說:“讚雲,你是我見過最卑鄙,最道貌岸然的人。你打算裝到什麽時候?不要用你那奇怪的稱呼叫我,那話是什麽意思?你是不是每天都在叫我傻X?”

她的聲音哽咽住,說不下去了,眼淚從她的眼睛裏汩汩流出來。

讚雲覺得自己仿佛被定在原地,身體僵硬動不了,他的意識抽離,看著她在自己對面哭。

懸在他頭頂的那把劍終於劈了下來,這一天終於來了。

他知道會有這麽一天,飲鴆止渴,爽也爽不過一時,他早就知道。

“為什麽,讚雲,我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你要這樣對我?我爸欠你錢了?他以前害過你父母還是做了什麽罪不可赦的事情,你要這樣對我家,這樣對我?”

她的眼淚鼻涕一起下,他從沒見過她這樣。

“沒有。”

他擠出幾個字,他的雙手在簌簌發抖。

安頤的哭聲噎住,瞪著他,“你承認了?你知道我在說什麽,你連否認都不否認!你是不是一直在等這一天?你演得那麽好,二十分鐘前還在裝深情款款,你是怎麽做到的?”

她的眼淚遮住了她的視線,她擡起手背使勁抹了一把臉,說:“你欠我一個解釋。”

讚雲看著她,嘴角緊繃,固執地一句話也不說。

安頤覺得一陣悲從心起,但告訴自己一定要忍住,一定要留著最後的體面,她的狼狽不能是他的助興劑。

她問:“這最後的結果讓你滿意嗎?你布局布了五六年,臥薪嘗膽,結果讓你滿意嗎?還是遠遠沒達到效果,怪我發現得太早了?你原本怎麽打算的,始亂終棄,讓我懷個孩子再打掉嗎?我家到底對你做了什麽?”

她又喃喃自語,“不不,你不想,難怪當時說到懷孕你會嚇成那樣,這是你演技唯一露破綻的時候,怪我太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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