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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少年讚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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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少年讚雲

鄒老師面前攤開的是一本隨筆,有空了寫幾句。

這天晚上他問頓珠,他到底應該怎麽辦?如果有一天他把她的兒子趕出去,她會怨他嗎?或者她的兒子在外面和人打架有個好歹,她會怪到他身上嗎?

此刻,這個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站在他面前,他輕聲說:“讚雲,如果你媽活著見到你這個樣子會傷心的”。

這句話激怒了青春期沒有理智的少年,他內心的愧疚和對母親的想念讓他對鄒老師嘴裏吐出來的話感到憤怒,也許是他不敢面對這樣的問題。

他的臉漲紅,脖子上的青筋吊起,沖對面的人叫嚷道:“你沒有資格提起她!是你把她害死的,沒有你,她現在活得好好的,我有自己媽媽管著,輪不到你說我。你不要動不動擡她出來。我住你家,吃你家的飯,是你欠我媽的,也欠了我的,你不要用那種可憐我的語氣跟我說話。你不是我爸,你沒有資格管我。”

鄒老師目光微閃。

這些話像刀槍割在他的身上、他的心上,他想起的親骨肉,那個即將要來到人間但連一口氣都沒喘過的嬰兒。

他的心在流血,到底不是自己的骨肉,他從小把讚雲帶大,小時候在他自行車後座上坐了幾年,一頓一頓的飯菜把他餵大,如今他說,你又不是我爸。

鄒老師覺得淒涼,他這輩子沒有自己的孩子,到老了孤家寡人一個,什麽也沒留下,還要被別人怨恨著。

他覺得心下蕭瑟,把面前的筆記本合上,說:“那就早點睡覺吧,以後我都不再管你了”。

他起身,站了一半不動了,腰疼,像卡殼的機器停在半空中,過了幾秒才扶著自己的腰慢慢站起身。

讚雲捏緊了自己垂在兩側的拳頭,他看見鄒老師兩邊的頭發都花白了。

他還有幾年才退休,但他看起來已經是個老頭了,滿臉溝壑,頭發花白,行動緩慢,他的心裏覺得有什麽東西在攪動讓他想大喊大叫,他倔強地站著,緊緊抿著嘴巴。

他想起那天在大霧裏摔倒後,鄒老師坐在地上的笑臉,想起那個滾燙的麻團,想起這些讓他的喉嚨發硬,他賭氣地轉過身,沖向外頭,說:“不用你管,誰稀罕你管”。

他塞了幾件衣服在書包裏在小飛龍給他找的一個破樓裏住了下來,睡在紙殼上,蓋著發臭的棉絮。

小飛龍和小諸葛他們喊他去上網,他說不去,游戲打得想吐。

黑旋風一掌拍在他肩頭上,說:“X,你怎麽這麽惡心,還打得想吐,我怎麽沒見你吐過,你不想打游戲就幹點別的,這麽矯情。”

他們一群人總是來找他,想拉著他去網吧,他有時候故意在外面游蕩避開他們,鎮上有家書店,他知道他們不會去那個地方,他有時候在書店裏消磨一會兒。

他身上還有平時攢下來的幾百塊零花錢,連著塞在書包裏的幾件衣服,是他全部的家當。

他既然誇下海口不用鄒老師管他,他就不會再去找他,那他以後的吃喝就要自己想辦法,他不是傻子,不會把僅有的錢花在網吧上。

他想掙錢,滿腦子掙錢的事情,上網這些事他現在沒心情去想。

他才十四歲,初中還沒畢業,離成年還差好遠,鎮上沒有哪家店敢收他。

在沒有找好收入來源的時候,他每頓買幾個包子吃,挑的菜市場裏面那家,那家因為在菜市場的角落裏,比別人賣得便宜一些,菜包子一塊錢三個,這是他逛遍整個白川發現的最便宜的東西。

他整天在鎮裏鎮外閑逛。

有時候看見小販出攤,他湊上去幫人家扛東西,擺桌子,小攤販一高興就隨手送他點東西吃,他用來改善夥食。

鎮外的池塘邊上他待得最久。

有一天無意在草地裏踢到一個東西,低頭看是一個圓滾滾的雞蛋,他想起有時候會在附近看見跑出來的雞,他於是三天兩頭把池塘附近地毯似地找尋一遍。

有時候能撿到一兩個雞蛋,他拿去跟人家換一兩個燒餅或者包子,有時候也帶回去,在那個破樓裏,用幾塊磚壘起做簡易的竈臺,用個奶粉罐子做鍋,煮雞蛋吃。

有時候也煮泡面,偶爾在鎮外的田地裏薅一把青菜,連鹽也沒有煮水煮菜吃。

那天他坐在池塘邊,看見從水中躍起來的魚,魚鱗在陽光下發著銀色的光,他突然找到了靈感。

那天夜裏小飛龍幾人兜裏沒錢了,被網吧趕了出來,時候還早,他們搖搖晃晃地來找讚雲。

幾人走進那破房子,小諸葛見屋裏有金黃的光線,讚雲正在燈下不知道忙活什麽。

他驚訝地發現讚雲給自己做了一盞燈,他像猴一樣竄過去,逮著那燈看,發現是一個墨水瓶,瓶身裏裝著淡黃的液體,一根小拇指粗的棉線從瓶子裏面伸出來,上面接著一團火焰。

他感嘆了一句,“真牛X,你還會自己做煤油燈,我只聽我爺爺提過”。

另外幾人圍著這燈看了又看,問這個怎麽弄的,那個哪裏來的,小將軍問:“裏面裝的什麽油?柴油還是汽油?”

小諸葛鄙視他:“點汽油怎麽不把你燒死?你有點常識。”

“煤油,”讚雲跟他講。

“這東西聽也沒聽過,你從哪裏弄來的?”

“我問工廠裏的人要的,上次幫他們跑腿,他們要給我錢,我說我要一瓶煤油。”

他指著墻角一個啤酒瓶,那瓶子裏還裝著大半。

“牛X,你從哪學來的?”黑旋風問他。

“我在家裏的書上看見過,自己琢磨了一下,能亮就行了。”

幾人坐沒有坐相站沒有站相,東倒西歪地坐在地上、靠在墻上。

讚雲一直低頭用一把小刀割一個竹籃子,小飛龍用下巴指指他手裏的東西,問他:“你弄什麽呢?”

“弄個逮魚的籠子。”讚雲頭也沒擡。

其他幾個人哄笑起來,“想得出,小孩過家家呢?逮了魚幹嘛?”

“換錢,”讚雲說。

黑旋風好像聽見了什麽了不得的笑話,笑得前仰後合。

小飛龍說:“你腦子進水了,這天氣下水冷得要死,就你那破東西能抓幾條魚換幾個錢?值當費這個勁,跟我們混不是來錢更快?”

讚雲不說話,依然低著頭擺弄他的小刀。

“哎,你們初二有個叫梁靜靜的,你認識嗎?長得挺好看,上回在臺球廳見過,大邱他們說要去校門口堵她,你們說咱們要不要也去湊熱鬧?”

讚雲不說話,其他幾個人越說越下三路,猥瑣地笑起來。

帶著寒氣的春風一陣陣從玻璃破碎的窗口吹進來,吹得那煤油燈上的火苗前後搖曳,把讚雲單薄的身影投在墻上。

第二天讚雲去了三清溪邊,沿著溪邊走了很久,走到遠離鎮子的上游,找了個河面收窄的地方,脫了鞋襪下了水。

剛進入四月,水還刺骨,一腳踩下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那水一瞬間冰到骨頭裏。

三清溪溪面寬闊但水不深,除了夏天汛洪期,這溪面大部分時候水深只到小腿,深的地方也不過到人的大腿,淺的地方露著河床和巖石,這時候稀疏的野草在風裏搖擺。

讚雲選了河流最狹的地方,撿來一些石塊壘起來讓河道變得更窄,他把頭天晚上改造過的竹筐卡在河流上,在筐裏扔了一些在菜場撿來的死蝦。

他等了一上午,等到中午太陽照在河面上金光閃閃的時候,淌水去收魚簍。

那筐子嘩啦一下提上來,他往裏一看,筐裏空蕩蕩,除了一條手指頭長的銀色鯽魚和一只半個指節長的河蝦,什麽也沒有。

他有點失望,把那只魚和那只蝦抓起來放在自己改裝過的五升裝的礦泉水瓶裏,把那筐還是原樣放回去。

冰涼的河水讓他的骨頭刺痛,他站在河中間,看見水面反著銀光,像鏡面,河面上有幾只白色的鳥悠閑地飛過,陽光讓他睜不開眼睛,他聽見春天裏的布谷鳥在遠處“布谷布谷”地叫著。

他有點想媽媽。

夜裏,他蹲在磚頭砌的“竈臺”前,把他第一次的魚獲燉成了湯。

那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白色的蒸汽直往他的臉上撲,他找回了一點家的感覺,那魚蝦湯並不好喝,沒有蔥姜也沒有鹽,除了一點淡淡的腥氣,什麽味道也沒有。

他一滴不剩給喝完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溪邊,脫了鞋挽起褲腳,淌著冰冷的水走到籠子邊,一手將那籠子提了起來。

這次他發出了驚喜的叫聲。

籠子底部被銀色的魚鋪滿了,大大小小至少十幾條,他將那些魚倒在那個改裝過的礦泉水瓶子裏,那瓶子被鋸了口,在瓶頸上裝了鐵絲的提手,他拎著那提手走回鎮子裏。

他抓的都是小魚,最大的也不過手指粗細,但他知道這種魚很受歡迎,野生的河灘魚特別鮮美,他沒想好是在街上賣還是找個飯店賣給他們。

這天不是白川的市集,街上人沒有那麽多。

他想了想在菜市場門口蹲著,蹲了十幾二十來分鐘,也沒人搭理他,他一個半大的孩子,面前擺一個塑料的水壺,壺裏裝幾條魚,來來往往的人誰會想到他是在賣東西,只以為是小孩玩呢。

眼看著要到中午飯時間了,讚雲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如果他不在午飯前把魚賣掉,就只能等晚市,到那時魚還活不活也難說。

他心一橫,跟一個要進菜市場的大爺推銷:“阿公,剛抓的河灘魚要不要?”

他的聲音夾雜在嘈雜的三輪車喇叭聲和人來人往的說話聲像蚊子叫一樣,那大爺扯著嗓門問他:“你說什麽?你要幹嘛?”

讚雲的臉通紅。

他這年紀正是年輕人自尊心最強最要臉面的時候,他見這人臉上寫著不耐煩,他那張嘴就怎麽也張不開了,他不說話,那大爺背著雙手嘟嘟囔囔地走開了。

讚雲蹲在地上,覺得自己的頭仿佛有千斤重擡不起來,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地面,看見成隊的螞蟻在行軍,像蜿蜒的黑色的河流,他看見各色各樣的鞋子從自己眼前經過。

蹲了一會兒,他突然從地上跳起來,腳底像裝了彈簧一樣,到底年輕腰有力氣。

他見一個阿婆手裏拎一個馬夾袋過來,圓圓的腰身圓圓的臉,一頭短發夾在耳朵後面,一看就是利索又面善的人,他讓自己的嘴角往下扁了扁,走上前,大聲叫了一句,“阿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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