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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少年讚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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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少年讚雲二

那阿婆往後退了一步,拍拍胸口,說:“你這小孩,神出鬼沒嚇死人。”

“阿婆,剛剛抓上來的河灘魚要不要?新鮮得很,正好夠一盤。”

讚雲可憐兮兮地望著她,手往地上的塑料桶一指。

那阿婆順著他的手望過去,讚雲不給她拒絕的機會,接著說:“我自己一早去抓的,我沒有父母了,家裏沒飯吃了,賣了這個我才能換點錢吃飯。”

那阿婆的臉色變了,“天啊,天哪”地叫著,又搖頭又嘆氣地問,“你小小年紀連學也不上了,今天不是禮拜三嗎?你家裏沒有親戚管你嗎?這造的什麽孽。”

讚雲泫然欲泣地看著她,她馬上說:“阿婆買,反正我家裏要吃魚的,你賣多少錢?”

“二十。”

“行,行,”阿婆打開手裏捏著的巴掌大的黑色錢包,仔細地從裏面掏出二十塊,然後又多拿了一張十塊,遞給讚雲,“這十塊是阿婆給你買飯吃的,你這小孩,唉。”

讚雲接過她的錢,對她千恩萬謝,把魚倒出來裝在一個他撿來的塑料袋裏遞給對方,自己拎著空的水桶走了。

這是他第一次做生意,也是他第一次賺錢,這三十塊仿佛一道光照亮了少年讚雲的心,他突然看見了他沒有見過的世界,知道怎麽在大人的世界裏達到自己的目的,這仿佛打通了他的任督二脈。

他不再是一個只知道叛逆的少年。

去小溪裏抓魚,去街上賣掉,成了他的日常,但這收入畢竟微薄,他躺在紙殼床板上想來想去,想到一條來錢的路。

他在收破爛的安徽佬的院子前徘徊了好幾天,跟他家的狗都混熟了,那狗起先見到他沖他嚎叫,後來見了他也不叫了,還瘋狂搖尾巴,他就在人家院子門口蹲著。

等到第三天,那院門口終於來了一輛藍色的東風大卡,那車鳴了兩聲喇叭慢吞吞地拐進了院子裏。

讚雲從地上一躍而起,跟著沖進去。

院子裏一個聲音上了年紀的人抱怨道:“這兩天我的腰痛得厲害,夜裏連翻身都要痛醒,就這還要逼著我搬東西,你把你爹的命拿去算了。”

一個年輕一些不耐煩的聲音訓斥他,“行了,誰逼你了,你要幹不動就不要幹,滿世界嚷嚷,我自己幹還不行嗎?”

那人又回,“我不幹看著你幹,到時候又嫌棄我吃白飯,進進出出拉著一張臉。”

一個女人的聲音出來勸道:“行了,行了,少說兩句,你能幹就幹不能幹就歇著,他剛喝了酒,吵起來好看嗎?”

卡車車廂的後擋板被“哐當”一聲放了下來,那司機看熱鬧不嫌事大,說:“我早跟你講讓你找個人,你就是舍不得。賺了錢該花就要舍得花,留著也不會給你生小的。”

那安徽佬是個小個子,身材敦實,手臂尤其地短,更顯得五短身材,但力氣大,顯然幹慣了力氣活。

他不吭聲,往車鬥裏拋一捆捆紮好的硬紙殼,牙咬著,憋得臉紅脖子粗。

他媽在一旁幫他把紙殼和電線等雜七雜八的東西拖過來。

這時候,他們看見一個大個子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在車旁站定,拎著腳下的貨物就往車鬥裏扔。

安徽佬仔細打量了這人幾眼,發現眼生得很,看那臉還是個半大的小子,他不知道這人搞什麽名堂,但他沒吭聲。

那開車的司機姓宋,這時候像只黑猴一樣蹲在不遠的地方,手指間夾著一根煙,他是看熱鬧的,見來了一個幫手,問:“喲,安徽佬,說你小氣你這就找了個幫手?”

安徽佬沒理他。

讚雲雙手撐在車鬥上,身體向上一躍跳到車裏,將車鬥裏的廢品往車前部拖,將它們整齊地碼好。

他的手臂因為力竭發著抖,每擡一下都要用意志力,身上的汗順著脊背往下流,但他強撐著不讓另外三個人看出來。

他雖然個子已經比一般成年男人都高,但畢竟還是單薄的少年身材,之前也沒幹過體力活,這半天下來已經是他的極限,他的呼吸開始帶出一絲顫抖。

他把一捆電線扔進車鬥裏,覺的胸口喘不過氣來,雙手扶在腰上喘了會氣。

安徽佬擦了一把汗,去旁邊的屋子裏拿出一個大的玻璃杯,仰著脖子“咕咚咕咚”地喝水,汗水順著他粗壯的脖子流進衣服裏。

司機老宋沖讚雲喊:“小夥子休息下嘛,沒見過你這麽實在的,一口氣不帶歇的。”他把讚雲上下打量了幾回,狐疑地問:“你多大?”

讚雲擡起胳膊用袖子抹了一把臉,他的臉因為劇烈的運動紅得像龍蝦一樣,他瞟了一眼老宋沒說話,垂著頭想把氣喘勻。

老宋吐了口煙,稀奇地說:“喲,還是個啞巴呢?”

沒人搭理他。

這輛東風卡車被廢品裝滿,老宋跳上車發動車子,車子聒噪地叫著“倒車請註意,倒車請註意”慢慢地倒出院子,消失在去道南的路上。

安徽佬看著旁邊氣喘如牛的小夥子,見他臉色白得像紙,問:“你不聲不響幫我裝了一車貨,怎麽說?”

讚雲答:“我有力氣,以後你雇我幫你裝貨。”

安徽佬的眼睛渾濁,鼻子通紅,一看就是酒精中毒的癥狀,他拿那眼睛打量讚雲,心裏迅速地衡量了一下,問:“你多大?”

“十七,”讚雲昂著頭答。

安徽佬沒有拆除他,小孩好拿捏,拆穿了對他有什麽好處呢?

他點頭,說行,“卡車每三天來一趟,搬一車給你五十。”

“五十?”讚雲提高了聲音反問他,“五十太少了。”

安徽佬轉身往屋裏走,說:“你愛幹不幹,不幹就趕緊走。”

讚雲沒有選擇,沖他背影喊,“我幹,一次一結。”

他腳步蹣跚走出廢品收購站的院子,往東走了幾米,避開馬路,站在背陰處,扶著墻彎著腰幹嘔起來。

他早上吃的兩個包子經過兩三個小時的劇烈運動早就消化完了,這時只嘔出一些酸水來。

他覺得頭暈眼花,兩眼冒金星,兩腿發軟幾乎站不住。

安徽佬的那只狗在他身旁打轉,沖他“汪汪”地叫著,他吐完了,伸手拍拍它的腦袋,只有這四腳的畜生還在關心他。

安徽佬騎著三輪車出門去收破爛去了,三輪車把手上掛著一個高音喇叭,刺耳地叫著:高價回收,冰箱彩電洗衣機,空調電腦電視,書本雜志舊紙殼。

那只黃狗一聽這聲音像聽到了召喚,“咻”地轉身邁著四條腿朝著主人的三輪車追過去,一車一狗慢慢走遠了。

讚雲直起身,腳步虛浮地往破樓走去,走到地方,往紙殼上一躺頓時人事不省。

他是被小飛龍等幾個人搖醒的,他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見幾個人圍著他。

小將軍說:“X,我以為你死了呢,搖都搖不醒,嚇死老子了。”

他把讚雲身上蓋的絲絲縷縷的棉絮甩開,說他:“大白天睡什麽睡,趕緊起來,幫我們鎮場子去,隔壁平橋的幾個小子找事找到白川來了。”

讚雲覺得自己手腳都像斷了一樣,他問:“幾點了?”

小諸葛蹲在一旁,他身上有一個從他奶奶那偷的小靈通,他掏出來看了看,應道:“三點多了”。

讚雲心裏一驚,他回來的時候才十點多一點,一覺睡了五個小時,連午飯也沒吃。

他對那幾個人說:“去不了,我不舒服,手腳沒力氣。”

黑旋風失望地問他:“真的假的,你身體壯得跟頭牛似的,怎麽就沒力氣了?”

小諸葛綠豆大的眼睛轉了幾圈,問:“你別是害怕了吧?”

他們這群人再加另外幾個在街上混的,都是嘴厲害,真要掄起拳腳非常一般,他們之所以一直拉著讚雲,也是因為這小子個子高,力氣大,氣勢足,不用人教天生會打架,有了他鎮場子,他們的膽子都大了幾分。

讚雲實在是沒力氣,要是平時他拉不下面子也就跟著去了,但這天他實在動不了,也管不了他們說什麽,一轉身繼續睡。

那幾個嘰裏呱啦地又說了一堆,他半睡半醒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沒等他們走,他已經又睡著了。

小將軍罵了一句,“X”。

黑旋風說:“看樣子他真是病了,走吧,走吧。”

幾個人不甘心腳步聲劈裏啪啦地走了,小將軍踢飛了地上的一個可口可樂的易拉罐,鋁罐撞在墻上又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這巨響也沒有驚醒墻邊睡覺的少年。

他這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醒來才覺得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手腳酸痛。

他看見被水漬洇濕的屋頂上有金黃的點點陽光,那是窗戶上破碎的玻璃反射的陽光,他聽見屋子外頭有說話的聲音,那聲音很歡快,誰家做了紅燒肉飄來肉香味。

他一個人躺在紙殼上,覺得很孤單,一種陌生的情緒包圍著他,這個十四歲的少年在午後醒來濕了眼眶。

他想念爸爸,媽媽,想念院子裏的雞,想念昏黃燈光下的晚餐,想念還有媽媽的時候。

到了第三天一早他又準時去了安徽佬的院門口蹲著。

那狗“嗷”一聲從院子裏竄出來,跑到他跟前搖尾巴。

安徽佬的媽正端著飯碗吃早飯,見那狗像瘋了一樣往外跑,嚇了一跳,罵它:“成天瞎跑,總有一天讓販狗的給拐跑,賣給狗肉館。”

到底不放心,邁著碎步跟出來看看,見門口的墻根上蹲著一個少年,仔細一看就是頭幾天幫忙那個,長手長腳,縮成一團,手裏拿著包子,正往嘴裏塞,那樣子不知道為什麽就讓這個老太太動了惻隱之心。

她問:“光吃包子嗎?進來,進來,鍋裏還有面條,你進來吃一碗,熱乎,吃這個幹巴巴噎得慌。”

她擺手讓讚雲跟她進來,讚雲慢吞吞站起來,兩人一狗都朝院子裏走去。

老太太專門給他舀了一個荷包蛋蓋在面條上,那一碗面幾乎要撲出來,她遞給讚雲,說:“吃吧,半大的小子正是該吃的時候,吃飽了才有力氣。”

讚雲的眼眶發熱,頭一直擡不起來,垂著頭不吭聲,怕人看出異樣,故意“呼嚕呼嚕”把那碗面扒進嘴裏,扒了半天那碗面條不見少,他的喉嚨堵著咽不下去。

那狗一直在他腳邊打轉。

安徽佬進來看見了他,拿那雙腫眼泡紅眼睛看了他幾眼,自己端一碗面條走開,一句話也沒說。

安徽佬的爹這兩天腰痛得更厲害了,躺床上起不來了,在隔壁扯著嗓子咒罵老婆和兒子伺候得不周到,沒人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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