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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他很符合你的審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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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他很符合你的審美

大頭抿了一口啤酒,也勸他:“差不多得了,人好,能過日子的就行,時間長了都那樣。”

李茂賤嗖嗖地加了一句,“讚雲,你不會有什麽難言之隱吧?還是有什麽特殊的癖好?”

桌上其他人都望向讚雲。

他端起酒杯,仰頭把一杯啤酒倒進了嘴裏,舔了舔嘴唇說:“對,我確實有”,他說這話的時候不輕不重,也不像開玩笑,其他人反而不敢吭聲了,生怕他說出什麽驚天的秘密。

大頭大聲說:“來,來,碰一個”,其他人跟著附和,驚險險把這話題帶過去了。

溫仲翊是個很有趣的人,他在瑞士學酒店管理出身,幾乎在所有的豪華酒店實習工作過,他的經歷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

他的外表看起來很松弛,有種恰到好處的毫不費力的瀟灑,比如這一天,他脫了外套,身上就穿了一件沒有任何圖案的白T恤和一條不寬不緊的黑褲子,但就算是白川這樣的小地方完全不關註時尚的人,大約也能看出這個人很洋氣,洋氣在哪也說不上來。

他的談吐和儀態也是受過訓練的,是非常典型的都市精英形象,但他坐在街邊的大棚裏,手裏舉著羊肉串,也沒有違和感,沒有那種拿腔拿調的勁。

他本來想喝瓶啤酒,燒烤應該配瓶酒,但轉頭一想,他要開車,這地方代駕也不好叫,就算了,他做這行,非常在意形象,不能有汙點。

“你怎麽會來道南?”安頤問他。

“被逼的,棋行險招,我原來在香港,站錯隊了,我跟的那個總部的boss要被人幹掉了,我一看只能斷尾求生了,道南的洲際剛剛籌備,這麽個小地方,集團裏沒人願意來啊,我馬上自告奮勇,先保住位置再徐徐圖之。”

“現在穩了嗎?”安頤問。

溫仲翊搖搖頭,“還不好說,但是原來跟著那個boss的被幹掉一大半是事實,至少我還活著。這個世界沒有世外桃源,就算發配到這麽鳥不拉屎的地方,總部也經常派人下來視察工作,英國也來人,一堆煩心事,你知道這些欽差大臣吧,來了當地,必須找點事情出來才能在總公司的人面前顯示他們工作的能力,才能在我們面前找到優越感,我天天和他們鬥智鬥勇。前兩天還和一個英國佬吵架,把他給我的文件從窗口扔出去,當著他的面踹了兩下辦公桌,把他鎮住了,中午又和顏悅色地請他吃飯培養感情,都是裝的,全是演技。”

安頤端起面前的一次性塑料杯,喝了一口水。

那一次性杯子估計是挑的最便宜的,又薄又軟,捏在手裏就沒了形狀,差點把裏面的水撒出來,離近了一股塑料味,她把杯子放下,不打算喝第二口。

那肉串的味道倒是很不錯,肉也很嫩,肥肉的邊邊有點焦,帶來不一樣的口感層次。

“打算什麽時候調走呢?”她問溫仲翊。

“這得看天時地利,看哪個地方有空缺,我肯定不能長時間留在這裏,對我的履歷來說不好看,最好能回香港。”

安頤點頭,一點也不意外。

他這樣畫像的人一定會追求事業的極致成功和個人成就的巔峰,就像曾經的她,所以看見溫仲翊,她仿佛看見了自己,心裏會有種說不清的煩躁。

溫仲翊手裏拿著一串烤羊排在盤子裏敲了敲,把多餘的調料敲掉,跟安頤說:

“既然咱們兩個有緣坐在這麽個小鎮的街上吃飯,我跟你說幾句心裏話。安頤,我能感覺到你的狀態不太好,我的建議是,跟著你的心走,要麽徹底投降要麽起來戰鬥,最怕就是投降又不甘心戰鬥又鬥不動,千萬別別扭,活著就好。”

“好,”

安頤垂著眼皮看著面前盛著食物的不銹鋼托盤,盤底落了一層肉串上滴下來的油,紅色的辣椒面和黃色的孜然粉粘在上面。

溫仲翊點到為止,轉移了話題,“這種深夜的放縱太有罪惡感了,回去以後我要去健身房泡一個小時,做我們這行的,形象管理不好是大忌。”

他咬了一口羊排,牙齒叼著肉,把這肉從排骨上撕下來,嚼得津津有味,嘴角一圈油汪汪。

他看起來一點不像優雅的酒店人,白川把所有的人偽裝都撕掉了,在這裏甭管你是誰,大家都過著接地氣的生活。

角落裏周凱那桌吃完了,大家起身魚貫走出來,高矮胖瘦一群人,他們跟安頤打招呼,“走了啊”。

安頤仰著頭跟他們告別,她的目光跟讚雲的碰上,他垂著眼皮看她。

棚子頂上的鐵架上纏著電線,拴著一個電燈泡,像絲瓜藤上結著一個瓜,燈泡不是很明亮的光線照在他的頭頂上,他的臉看起來比別人亮一些。

安頤沖他笑了笑,他說了一句,“早點回去”。

安頤說好。

他們一群人慢悠悠走了,為了照顧讚雲,大家都放慢了腳步,你一言我一語說些沒有營養的片湯話。

讚雲拄著拐,垂著頭,一句話不摻和,他高高的背影透著幾分蕭瑟。

等這群人走遠了,溫仲翊說:“剛剛拄拐那人要是在紐約或者瑞士,能成為很賺錢的模特,這種藏系帥哥,身上有淳樸的氣質像從伊甸園裏走出來的,特別符合歐美人的審美,這種長相就像他們想象中的香格裏拉一樣神秘,可惜他在這個小鎮上。”

安頤沒有說話,伸手去拿面前的水杯,拿起來了又想起這杯子的塑料味,馬上放下。

溫仲翊看了她一眼,語氣篤定地說:“他也應該很符合你的審美”。

安頤手一抖把那杯白開水灑了,水沿著桌面往下流,她慌忙把腿挪開,像被燙到一樣。

大棚裏坐著的其他人有說有笑,爐子邊的鼓風機發出“哄哄”的聲音,街上的電瓶車時不時發出“滴滴”的喇叭聲。

安頤覺得心驚肉跳。

讚雲在二樓西邊的房間坐著,兩條腿伸著搭在另一把椅子上,屋裏沒開燈,黑黢黢,只有月光從兩棟樓之間的夾縫裏灑下來照亮房間的一小塊地方。

飛鶴路還很熱鬧,但關著窗,外面的聲音幾乎傳不進來,仔細聽能聽見一點悶悶的聲音。

當時為了隔音,他花了大價錢裝的系統門窗,他們總是說,“你的錢花哪去了”,他的錢花在看不見的地方。

對面三樓的窗口還是漆黑,那頓飯還是沒吃完。

那個坐在她旁邊的男人,他記得,見過好幾回了。

一回在農家樂問她要微信,一回夜裏送她回來,老何問是不是她男朋友,再就是今天,開著一輛最新款的豪車,渾身幹凈得感覺用吸塵器也吸不出一粒灰塵,臉上洋溢著在恒溫恒濕的環境裏養出來的矜貴,跟她站一塊兒就覺得他們兩人是一國的,跟他們剩下這些人都不是。

有些東西大概,大概永遠無法逾越。

她笑得心無城府,眼睛彎彎,大腿上蓋著帶著別的男人體溫的衣服,兩人幾乎把頭靠在一起。

隔著中間幾桌的人頭,他的目光都是隱晦的連光明正大看的資格都沒有,不然他們會問,“你看什麽,讚雲?”他沒法說他在幹什麽,不然他們會說,你撒泡尿照照自己。

從她走進那個大棚,屋裏坐著的人眼睛都往她身上黏,有些像帶著鉤子,恨不得把她的衣服扒下來,他什麽也做不了,強迫自己把眼睛轉開不看她。

他想起家裏那一鍋燉了幾個小時卻一口也沒動過的雞湯,就像他的目光,都不能讓人知道。

這是他自己的事。

他被砸傷的腳面這兩天一直在隱隱作痛,那種痛不是讓人嚎叫的劇痛卻是無時無刻不在的,折磨著人的神經。

他們說的對,他從來不敢休息,像上了套的驢,只知道悶著頭往前跑,如今被迫停下來,他心裏很著急,百爪撓心,但他突然覺得沒意思,好像在這天晚上突然頓悟,原來他也可以休息的,他不缺錢,他日常的收入足夠他過上安穩的生活。

他在白川可以過上踏實體面的生活,做一個普通的小鎮居民。

如果他媽媽活著,應該會覺得欣慰,他長成了一個勤勞的男人,靠自己的雙手過上了安穩的生活。

可惜他們沒有等到他長大的一天,沒有看見自己的兒子長成強壯的男人,他也沒法看見他們老去的樣子,用自己的雙手攙扶著他們。

他爸臨走握著他的手,她媽幫他掖的被角,成為他們此生最後的告別。

他想起鄒老師,每次想起他,他心裏充滿了愧疚,像落了一場雪。

這種愧疚無法消滅,無法彌補,隨著年齡的增長與日俱增,像一件雪白的衣服滴上了一團醬色的油,一旦滴上無論用什麽辦法都沒法消除,除非時間能倒流,不然餘生他都要穿著這件帶汙漬的衣服。

他十三四那時候,跟鄒老師劍拔弩張,天天鬥氣,那個小院成天雞飛狗跳,屋裏的幾扇房門幾乎都岌岌可危,不是被他就是被盛怒中的鄒老師摔的。

有一天他回家晚了,到家的時候夜裏九十點了,周圍白天裏吵吵鬧鬧聲都停了,鄰居家那個討債鬼,天天白天裏鬼哭狼嚎的小孩都沒了動靜。

他小心翼翼地推大門,生怕門軸發出“吱呀”的動靜,門閃開了一道縫,他一個腳伸進來剛落到地上,身子還沒跟進來,轉眼看見右手邊的廚房亮著燈,鄒老師在桌子前坐著。

他臉皮一熱頭腦一昏,羞愧讓他轉為進攻,他站直身體,大模大樣把木門哐當一推,腳步蹬蹬地進了屋。

“讚雲,你過來。”

鄒老師在廚房裏叫他,他的聲音倒是很平靜,像喚家裏的雞一樣。

讚雲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廚房門口,不進去了,防備地望著鄒老師,一只手拎著自己的書包。

廚房裏只有一個幾十瓦的燈泡,掛在熏黑的屋頂上,屋子裏光線昏黃,像覆古電影裏的色調。

鄒老師臉上的溝壑更深了,他面前的桌上攤著一個筆記本,他不知道俯身在寫什麽,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讚雲幾眼,燈光在他厚厚的鏡片上反著光。

他看見讚雲的衣服上沾滿黃泥,他的嘴角破了,他垂在一旁的手指關節也破了,上頭有幹枯的血漬,氧化成深褐色。

他仰著頭望著面前的孩子。

他的嘴唇上長出了胡須,青黑一片,個子高到自己需要擡頭看他,他的身板還留著孩童的單薄,但可以預見他很快會長成一個健壯的青年,有著少數民族健壯的體格,他的臉上掛著桀驁不馴的表情,目光像狼崽子一樣,他覺得心疼但也覺得心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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