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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山裏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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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山裏驚魂

“不認識,”他斷然否認。

有一只鸮飛過“呱呱”地叫了兩聲。

讚雲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不早了 ,耽誤不起,天黑就麻煩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和枯草,蹲下身來,跟安頤說:“我背你走,時間耽誤不起。”

安頤震驚地望著他,那眼睛像受傷的小鹿,憂傷又無助。

讚雲催她,聲音異常冷靜,“快點,現在你聽我安排,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出去”。

“你背著我,兩個人走不出去的,我太重了。”

“行不行試了才知道,你不要浪費我的精力,我說什麽你就做什麽。”

安頤沒有力氣反駁,一手撐在地上讓自己爬起來,挪了兩步,撲倒在他背上,讚雲抓著她兩條腿,毫不費力地站了起來,馱著她往前走。

安頤將腦袋靠在他的背上,聞見他身上衣物清新的味道,感受到他的心臟在“咚咚”地跳著,她的身體跟著他的移動顛簸著,摩擦著,她突然覺得很想睡覺,身體都松了下來,雖然還在遮天蔽日的森林裏,生死未蔔,但她覺得很想睡覺。

讚雲把她往上顛了顛,他的手掐著她的兩條大腿,他能感覺到她的胸壓在自己的背上,像兩個熱源,灼燒著他,提醒她的存在。

腳踩在枯枝上發出淅淅索索的聲音,還有樹木斷裂的聲音。

前面出現一個陡坡,要抓著兩旁的樹幹滑下去才不至於摔下去,讚雲吩咐道,“我要把手放開了,你把手圍著我的脖子,腿夾著我,不要掉下去。”

他把人往上顛了顛,感覺到安頤的兩條手臂圍在自己的脖子上,是一個要他命的姿勢,她的腿夾在他的腰上,等她抓牢了,他伸手抓住一旁的樹枝,腳下放松,讓自己的身體帶著她慢慢往下滑,兩人加一起太重了,下滑的勢頭太猛,他來不及抓住另一棵樹,兩人一起摔到在坡下。

他在最後一刻翻了個身,盡量不讓自己壓在她身上,兩人倒在地上大口喘息。

安頤一半的身體壓在他身上,他感覺自己的胸口被使勁搗了一下,尖銳地痛。

她呼出的氣息噴在他的脖子和臉上,他聞見她身上的味道,她起伏的胸膛輕輕摩擦著他的胸口,像一根羽毛在撓他的胸口,他覺得身上的皮膚有點癢,恨不得伸手去抓。

他把安頤放到一邊,自己一骨碌爬起來又一把把安頤拉起來,沒有空休息,還是背著她往外走,氣溫越發地高了,汗從他的額頭他的背上滲出來,他覺得自己的腿越來越重,他咬著牙,下顎線緊緊繃著,抓著安頤的手上青筋爆起。

安頤的頭靠在他的背上,感覺他的呼吸越來越快,心跳加速,他的腳步比之前慢,她心裏有數,他大約是力竭了,對他說:“歇一會吧,我好多了,自己能走。”

讚雲的腳步不停,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我心裏有數,你不要操心。”

一片又一片的樹林,不知道經過了多少,也不知道讚雲是怎麽辨認的,他埋著頭一口氣不歇地走,汗從他的額頭匯流成河沿著臉頰流下來。

成片的麻雀在叫,嘰嘰喳喳。

安頤不敢說話,她感覺身下的背脊開始輕微地顫抖,這顫抖讓她眼眶發熱,這個人幾乎是萍水相逢,他向她展示了最無私的善意,她走過這個世界的很多地方,見過各種膚色的人,幾乎從沒感受到如此直接溫暖的東西,這東西讓她想放聲大哭,讓她頭腦發蒙。

心裏有股沖動讓她伸出手去擁抱這個人,她張開手臂摟著他。

讚雲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她正要擡頭,聽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到了,我要歇一下了”。

他幾乎是摔倒在地上。

安頤擡頭看見了山底下停著的一排車。

他憋著一口氣,直到確認安全了才卸下這口氣。

安頤扭頭看他,他躺在地上,長長的手腳伸展著,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胸口的T恤被汗浸濕像地圖一樣深一塊淺一塊,臉上的汗像黃豆那麽大,頭發粘在臉上,脖子上的動脈突突地跳著。

這畫面擊中了安頤,她覺得自己的手很癢,她很想把手放在他起伏的胸口上,把他的頭發撥到一邊去,她想去摸一摸他微微張著的嘴唇,他有一張唇線分明好看的嘴。

她不理解這是什麽情緒,她突然渴望皮膚的觸感,想要摸摸他帶著汗的小麥色的皮膚,她對這種情緒很陌生。

她躺在地上轉頭望向天空,聽著他粗糲的呼吸聲,地上的枯草在她臉旁搖擺。

“謝謝你”她輕聲說。

讚雲沒理她,好像沒聽見,過了一會兒,從口袋裏掏出手機,看了看已經有信號了,他打了個電話給周凱,跟他說人找到了,馬上到山腳下了,讓他安排人回去。

他掛了電話,手機還在手裏捏著,還是直直地躺著,連把手機塞回口袋裏的力氣都沒有了。

兩人一左一右地躺著,呼吸相聞,溫暖的春風夾著山間草木的香氣在兩人身上盤旋。

安頤覺得自己心裏平靜極了,很多年來從沒有過的平靜,覺得自己像山間的一塊石頭一樣平靜。

他們下山的時候,其他人已經走了,讚雲開著他的皮卡原路回去,兩人誰也沒說話。

人和人的磁場很奇怪,不熟的人之間沒法長時間沈默,需要用聲音來填補尷尬,關系到位了,反而不需要說話。

山上下來,有些東西微妙地改變了,倆人有了不需要說話的交情。

讚雲打開車裏的音樂,是一首“布列瑟農”,男低音在緩緩述說一個憂傷的愛情故事,下午的陽光和溫暖的山風,空曠蜿蜒的山路,幾乎讓人一秒穿越到歌裏和歌手一起心碎。

回來的路似乎比去的時候短了很多,那首歌循環放著,很快就到了酒店門口,讚雲把車停下,安頤坐著沒動。

快要落山的陽光有氣無力地照在車上,這一天就要結束了。

過了一會兒,安頤推開車門,說了句,“走了”,腳步蹣跚地進了酒店的大門。

那是下山後兩人說的唯一的一句話。

安頤回去後,強迫自己洗了個澡,一頭紮進床上,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連窗簾都沒拉。

安頤洗澡的時候,讚雲也在洗澡,熱水從他的頭頂潑下,順著他肌肉流暢的身體流到腳底下,他閉著眼睛,感覺熱水像一只溫柔的手撫過他的身體,他的魂還沒有回來,他的動作緩慢。他看見自己左胸口上有一塊淤青,手臂的動作牽動那塊肌肉,讓那地方隱隱作痛。

在那塊淤青旁有一個小小的紋身,那是一枚半紮進肉裏的釘子,他的胸口有一枚拔也拔不出來的釘子。

遠處傳來野貓發情的叫聲,尖利慌張,叫囂著它的無助和渴望。

春天真的來了。

第二天,安頤睡到九點多才醒,起來渾身像散了架一樣痛,稍微洗漱了一番,她下樓去巡視,見嘉嘉在前臺坐著,精神萎靡,見了她,嘉嘉倒是一下來了精神,沖她喊,“老板,你可算現身了,有沒有事啊,差點把我們嚇死了。”

安頤臉皮發燙,覺得又難為情又愧疚,說:“沒事,一點事沒有,多虧了讚雲。實在不好意思,你替我跟你哥哥和嫂子們道個歉,改天我請大家吃飯賠罪,給你們添麻煩了。”

嘉嘉搖頭,說:“我們只是擔心你,沒有別的意思,這不能怪你,是我們沒把你照顧好。我嫂子回去的路上都哭了,說你一個人在這裏,我們還把你弄丟了。哦,對了,我有東西帶給你。”

她從桌子下面拎起來一個保溫桶遞到安頤跟前,說:“昨天挖回去的筍,我們分給親戚和鄰居了,我媽昨晚上燒了一大鍋鮮筍燉排骨,讓帶給你嘗嘗呢,壓壓驚,昨天那一場驚嚇不能白受了。”

安頤把保溫壺接過來,喃喃說謝謝,她覺得應該再說點別的,但一句別的也說不出來。當人遇見真正的善意的時候,語言總是很蒼白。

她在白川遇見的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嘉嘉意猶未盡地跟她分享昨天她不在的情況,“昨天一開始誰也沒發現你不在,是讚哥問了一句,是不是少個人,大家互相一看,才發現你不在。當時我們就嚇壞了,紛紛四散開在附近找,大喊你的名字,附近沒看見你,顧叔叔把我們找回來,說我們不能走遠,他讓碧紅姐帶我們下山,他說他去找你。讚哥不同意,說他也去,他為此跟顧叔爭了幾句,顧叔說他沒有經驗自身難保,讚哥說他有數。我哥他們也勸了他幾句,他也不聽,他誰的話都不聽,拎把彎刀就走了。幸虧他去了,幸虧把你找到了,我哥一直說,別看讚哥不愛說話冷冰冰地,只要他說出口的話他一定會做到,他從來不說大話。前幾天你問我他靠不靠譜,我沒來得及告訴你,要是他都不靠譜,這個世界上就沒有靠譜的人了。”

安頤心裏想,她已經不需要別人告訴她了,他汗如雨下臉色潮紅的臉總在她眼前晃,晃得她有點煩躁。

為了分神,她問了問昨晚上的生意,“國旅的那個團昨天入住了嗎?”

“來了,到了快十點才來,拖拖拉拉一頓吵,到十二點才安靜下來,其它房間的客人一直打電話來投訴,他們那個導游又非要讓我們送他一個房間,說跟他同屋的游客打呼太吵了,我糊弄不過去,把他安排到走廊底那個導游房間去了。”

安頤說行。

她拎著保溫桶回了自己房間,找了雙一次性的筷子,夾了塊春筍嘗嘗,果然嫩得很,她沒忍住又吃了兩塊。

那天晚上八點來鐘,上夜班的老周坐前臺正研究彩票,他生平就這一點愛好,平時省得很,渴死都舍不得買一瓶水,但每周一定要買一柱彩票,這是他的精神寄托,他把空餘時間都花在研究彩票上,家裏墻壁上甚至還貼著他自制的彩票曲線圖,在這件事情上他頗有些鉆研的精神。

他正埋頭看數字,聽見樓梯上有下樓的腳步聲,聽聲音來人著急得很,腳步急切,他擡頭望了一眼,見是安頤,她一陣風似的卷出了酒店,不知道要去哪裏。

安頤去了旁邊的便利店,她身上穿著一身薄薄的棉質家居服,一條闊腿褲一件甩帽衫,像被鬼追著一樣跑出酒店跑進便利店裏,連衣服都來不及換。

她沖進便利店裏,直接沖著貨架去,在貨架上找來找去,讚雲正坐在修手機的那個工作臺前埋頭拆一部手機,看見她進來,看見她無頭蒼蠅一樣在貨架間找東西。

“找什麽?”他看不下去,出聲問她。

安頤好像這才註意到他的存在,楞了一下,說:“我自己找”。

讚雲手裏捏著一個小螺絲刀,拿那個把手輕輕地敲著臺面,指點她,“不在那個貨架。”

安頤瞟了他一眼,轉去第二排貨架,他又說:“也不在這一排”。

安頤氣呼呼地轉去第三排貨架,說:“你直接說在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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