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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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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肥水不流外人田

“第三排中間,最上面一排。”

安頤一看,果然花花綠綠什麽牌子都有,她拿了兩包常用的牌子,低頭繼續找,找遍了也沒有,她不好意思開口問,又著急,手裏捏著選好的兩包,去櫃臺結賬。

讚雲坐在工作臺後面不急不緩地把手裏的螺絲刀,鑷子規整好,安頤著急,看他不緊不慢的樣子,說了句:“我自己結賬,行不行?”

讚雲不置可否,站起身,走過來,問她:“還有什麽沒找到?不是日用夜用,棉的網狀的都有嗎?又出了什麽新款式我不知道的?”

他一副真心求教的樣子,安頤就告訴他:“安心褲你沒有”。

“安心褲是什麽東西?跟尿不濕一樣的東西?”安頤見他的眉頭微微地皺著,一副嫌棄的樣子。

她敷衍道:“差不多吧”。

讚雲手往貨架上一指,說:“第二排那裏有小孩的紙尿褲,大號的你應該也可以穿得下,功能應該是一樣的。”

安頤站著不動,她沒法反駁他,不知道尿不濕和安心褲之間有什麽區別,但她絕不會買嬰兒尿不濕來穿,過不了心裏那一關。

她看著讚雲,撇了撇嘴,“不需要”。

讚雲“滴滴”兩下掃了那兩包衛生巾的條形碼,說:“一共十一塊八”。

他的眼睛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那兩包東西,棉質的,日用。

安頤付了錢,搶過那兩包衛生巾就要走,讚雲叫住她,“昨天你看起來······”

安頤火急火燎,生怕血濺當場,她不等讚雲說完,應付地答,“挺好的,沒事,你也沒大礙吧?”沒等他回答,她一陣風似得卷出門外了。

讚雲站著發了一會兒呆,才慢慢坐回去拆手機。

第二天安頤下樓剛坐下,突然聽見歇斯底裏的一聲吼,嚇她一激靈,嘉嘉跟她說:“靜姐在吼小孩,吼一上午了,生了孩子以後這麽恐怖的嗎?”

仔細聽還真是梁靜靜的聲音,她平時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知道這變形的聲音是怎麽發出來的。

她聽了一會兒,身上快要起雞皮疙瘩,坐不住了,起身去了隔壁。

她進門的時候,梁靜靜手裏正拿一本書瘋了一樣在桌子上拍打,平時機靈的布丁坐在一旁嚇得呆若木雞。

梁靜靜上了火,兩頰通紅,見了她,臉上的戾氣來不及收回,臉色不好看,但好歹安靜了下來。

安頤走過去一看,布丁面前放一個線格本,手裏拿支鉛筆,作業本被擦得一團烏漆嘛黑,她心裏就有數了,她把手放在梁靜靜的胳膊上拍了拍,說:“我來看著布丁寫字,靜姐,你去便利店幫我買一瓶喝的,我覺得有點渴。”

她把梁靜靜支走,讓她去外面走走,太陽一曬,人就容易冷靜下來。

她在布丁旁邊坐下,細細地問他要寫什麽作業,老師的要求是什麽,布丁被嚇懵了,聽見安頤和聲細氣地和他說話,剛張了嘴就帶出哭腔,眼淚從大眼睛裏滾下來,安頤摸摸他的腦袋,說:“沒事,慢慢說”。

原來就是認識從a到e的五個字母,並且每個寫一行。

孩子還小,在他眼裏b和d是一樣,e的開口總是寫成另外一邊,一行字裏,有的寫b有的寫d,她能理解梁靜靜的抓狂。

孩子在她面前至少收斂了,不會一會兒扣個橡皮,一會兒掉個筆,一會兒咬指甲,還知道認真寫,她耐著心看著,看見梁靜靜站玻璃窗外給她使眼色,她搖搖頭。

孩子很快把字寫完了,只要不寫錯,難看一點也不要緊,她對著他大大誇獎了一番,說:“收拾好東西去看會電視吧,今天這麽努力一定要獎勵一下。”

孩子早把剛才的不痛快拋腦後了,笑瞇瞇地拎著書包往屋後跑,安頤聽見他得意地沖外婆喊,“我寫完了,寫完了,都學會了。”

他前腳剛走,梁靜靜後腳進了門,把一包吃的遞給安頤,在沙發上坐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安頤從塑料袋裏拿出一包玉米片拆了,“哢嚓哢嚓”地吃著,等著梁靜靜開口。

梁靜靜眼眶一紅,自嘲道:“當初離婚的時候,我死活要爭孩子的撫養權,別的都沒要,心裏想的是我一定要給他很多很多的愛,讓他幸福地長大,我發誓要當個好媽媽的,這些年我省吃儉用,就一個目標,不能窮著我兒子。誰知道我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如果六年前讓我看見一個女人對自己孩子又罵又吼,我一定覺得她不配當媽,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今天這樣。明明我對他也沒有什麽大的期望,只希望他當個普普通通的一般人,可就是忍不住。”

“我剛剛看著他寫作業,剛說學會了,下筆還是把b寫成d的時候,我也忍不住一股火上來 ,這還不是我自己的孩子,我不能打他罵他,所以是個人都有火,靜姐,不用苛責自己。他剛剛開始正經學習,你還不習慣,慢慢你就能找到方法。”安頤說完,又加了一句,“或者慢慢你就會看開了”。

梁靜靜自嘲說:“我和他爸都不是學習的料,早早就不上學了,估計他也基因突變不了,冷靜下來我能這麽勸解自己,但一旦上了頭就控制不住了。”

“靜姐,”安頤把手裏的玉米片遞給梁靜靜,讓她吃,說,“我說幾句不見外的話,你太焦慮了,你把你的焦慮投射到他身上了,你著急上火的不光光是孩子,還有對你現在生活和過去沒有好好學習的自己的不滿,這些對孩子來說太沈重了。”

梁靜靜一下就哭了,哭出聲,“其實我也知道,我能不焦慮嗎?我一個人帶著他,雖然目前吃穿不愁,但以後呢,我父母都老了,萬一我這店開不下去怎麽辦?生活就像走鋼絲一樣。孩子的爸靠不住,從來沒為孩子考慮過,恨不得問我借錢,我擔心以後他成孩子的拖累。撫養費想也別想,我都不指望了。就這樣的生活,孩子不學習怎麽辦呢,難道像我們一樣早早輟學混社會,然後什麽也不懂就結婚生孩子?我不想他這樣啊。”

安頤沒說話,聽她講,知道她需要傾訴的機會,說出來就是治療。

梁靜靜又說起她不爭氣的前夫,說他三十歲的人了還不能立起來,整天眼高手低不做事,過了今天沒有明天,還想著要找她覆婚,嘴裏說著非她不可,愛得死去活來,見了別的女人又走不動道。

“我到了這個年紀,不信這些了,說得再好聽沒用,這樣的人,他的愛也不稀罕,我想要安穩的日子,想生活有奔頭,越來越好。”

安頤的眼前突然蹦出來一個人,梁靜靜嘴裏說的向往的生活,其實就在說他嗎?

這個人確實讓人覺得踏實,像定海神針一樣,讓人覺得安心。

她等梁靜靜說完了,跟她說:“我聽說別人給讚雲介紹了個姑娘,他們在接觸,靜姐,你要是再等下去可能就沒機會了,你要想好。”

梁靜靜望著她,問起是誰說的,那姑娘又是什麽人等等,安頤不方便說,只說具體不清楚。

梁靜靜垂著頭不說話。

第二天一早,讚雲正從養雞場忙完出來,剛上了車,氣還沒喘勻,電話響了,他從兜裏把電話掏出來,一看是嘉嘉,遲疑了一下。

這時候才早上八點過一點點,太陽剛掛在天邊沒多久,草地上的霜還沒幹,走一路鞋面都濕了,他想不出這麽早嘉嘉打電話給他為了什麽。

他按了接聽鍵,一只胳膊支在敞開的車窗上,把電話放到耳邊。

“讚哥,”嘉嘉興沖沖地喊他,“今天晚上有沒有空,咱們一起吃頓飯啊?”

讚雲望著旁邊的一棵桑樹,沒有出聲。

旁邊的雞舍裏成群的雞“咕咕”地叫著,還有“噗呲噗呲”扇動翅膀的聲音。

“餵,餵,讚哥,你聽見了嗎?晚上有沒有空啊?”

“有事直接說,不用一起吃飯。”他說。

“哎呀,這麽見外幹嘛,天氣那麽好,下班了閑著也是閑著,大家一起吃頓便飯嘛,我老板說要好好謝謝你呢。”

讚雲看見通紅的陽光照在旁邊碧綠的樹上,他說好,“你們安排時間和地方,告訴我一聲就行”。

他把電話掛了,放回口袋裏,坐著沒動,聞見早晨清新的空氣裏有雞屎的厚重味道,坐了一會兒,他發動車子,打了幾圈方向盤把車倒到路上,迎著朝陽往城裏開。

那天晚上七點多一點,他開車去鎮東頭的土菜館,按照嘉嘉發給他的地址,停好車以後,他走進去,偌大的院子裏擺了幾張圓桌,他一眼看見西北角那棵桔子樹旁的一桌上,有一個人沖他笑,他認出是梁靜靜,腳步遲疑了一下,這時候嘉嘉從一旁跑過來,喊他:“讚哥,你來啦”。

他點頭,朝著她們走過去,眼睛往四處看了看。

院子裏有幾棵大樹,月光一照,樹影婆娑,樹上掛了一些串燈,燈光不甚明亮,很有意境,院子裏擺的幾桌都坐滿了,話語聲和食物的香氣交織,很熱鬧。

他在桌前坐下,問:“點菜了嗎?”

嘉嘉一屁股坐下,說:“點了,點了,讚哥,你要不看看菜單,看看有什麽想吃的,再添兩個?”

嘉嘉是個活絡的人,天生會來事,很討人喜歡。

讚雲說不用。

他拎起桌子上放的一個水壺往自己的杯子裏倒了一杯大麥茶,又起身給嘉嘉面前的杯子滿上,倒完嘉嘉的,他側著身體去給梁靜靜倒茶,後者沖他甜甜地笑了一下,眉眼彎彎,他們的目光短暫地碰了一下,他很快將目光移開放在眼前的水杯上。

這時嘉嘉喊了一聲,“老板,你可算回來了”。

讚雲扭頭,看見串串燈昏黃的光線裏,安頤正走過來,燈光讓她的身影帶了一圈光暈,她的身影被虛化,帶了一層柔光,她穿了一件風衣,走路帶風,裏面穿著一條短裙,露著兩條白花花的腿,上身穿了一件緊身的衣服,胸脯高高地聳著,她走過來帶來一路的註視。

讚雲的手一歪,梁靜靜叫了一聲,“讚雲,茶溢出來了”。

讚雲回過神,迅速擡起手腕,把茶壺放下,又抓了一些餐巾紙,將溢出在桌上的茶水處理幹凈。

安頤走過來正要入座,看見梁靜靜坐在離讚雲最遠的對面,她正要入座的位置離讚雲最近,馬上起身,說:“靜姐,你坐這邊吧,我想坐你那個位置,我想對著這棵樹。”

她在睜眼說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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