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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們是不是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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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們是不是認識

“草,”周傑朝他臉上噴了一口煙,問他,“你是不是人?好看的東西還不許看一眼了,我幹嘛了,說得我像禽獸一樣。要是吳彥祖來了,我不信我老婆不看,有什麽呀。”

讚雲腳尖一碾把一只長腳蜘蛛踩死。

碧紅拎著讚雲交給她的那袋包子,遞給安頤,說:“嘗嘗,這是鎮上有名的蘿蔔絲包子,好吃的。”

安頤聞這包子味聞了一早上了,此時沒有一絲猶豫,伸手拿了一個,咬了一口,包子還剩最後的溫熱,蘿蔔絲和粉絲餡的,好吃。

此地農家樂的老板娘這時端了一個澡盆大小的不銹鋼盆來水龍頭上洗菜,盆裏紅的西紅柿,綠的芹菜,黃的胡蘿蔔,裝得滿滿當當。

她和站著的人閑聊,語氣親切像自家親戚一樣,知道他們要去挖筍,說,“好啊,我都多少年沒挖過了,好玩,這幾天天氣也好。”

道南的人就是如此淳樸熱情。

安頤臉上一直掛著笑。

一輛比亞迪開了過來,車窗開著,嘉嘉高喊著,“我們來了”。

周凱把車停了下來,車裏下來麗君和麗欣。

麗欣這姑娘身材修長,亭亭玉立,穿一件粉白相間的沖鋒衣。

周凱招呼大家去上衛生間,說:“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又問碧紅,“叔叔在哪等我們?”

碧紅說:“在山腳下,我知道地方,你們跟著我的車就行。”

安頤和嘉嘉站一塊兒,嘉嘉是個小個子,極其瘦,不知道有沒有八十斤。

“不是我跟你們的車嗎?怎麽把人家兩口子拆開了?”她低聲問嘉嘉。

嘉嘉搖頭,“我也不知道啊”。

碧紅把手裏的包子分給麗君她們,大家站著吃包子。

麗君誇碧紅,“還是你想得周到,一早起來吃不下,到這時候才開始餓,正想吃點東西。”

碧紅擺手,“別誇我,我就買了幾根黃瓜,包子是讚雲買的,你誇他。”

麗君嘿嘿笑起來,沖著她姊妹“哎呦哎呦”了幾聲,說得麗欣臉上飛紅,她這樣子有種明媚的楚楚動人。

安頤趁機說:“等下讓她跟讚雲的車走。”

麗君說,“對,對”。

大家都笑起來。

幾只蜜蜂一直在旁邊“嗡嗡”地打轉,趕也趕不走。

大家分頭上車,安頤和讚雲面對面擦身而過,讚雲垂著眼皮看了她一眼,走到自己的車旁,看見麗欣站在他車旁,他點點頭,什麽也沒說。

他們在北山腳下會合了碧紅的父親,一起進山的時候大概是九點鐘,太陽已經老高了,天開始有點熱了。

老人家騎了一輛三輪車,車上裝滿半車鬥的工具,給了每人一個蛇皮袋和一把半臂長的小鏟子,他還別了兩把鐮刀在腰上,說用來開路。

他帶著人往山裏走,告訴他們,“千萬跟好,不要落單,山裏很容易迷路,你們自己走不出去的。”

嘉嘉看見路邊有剛剛冒頭的尖尖的竹筍,大叫道:“這裏有,這裏有,”蹲下身子就要挖。

老人家笑道:“別急,別急,這裏的筍都被人挖過了,剩下的都老了,只要長出來的都已經老了,你們要挑那些正要冒頭的,你們仔細看,像這樣的,土松了那就說明下面有筍要頂上來了,一鏟子下去就有一根筍。別急啊,往裏面走,裏面多到你們挖不完,到時候要擔心怎麽背下來。”

周凱笑嘻嘻開玩笑:“叔,到時候全靠你了。”

碧紅罵他,“你可真好意思說,到時候誰走不下來,就把你們留在山裏和狼作伴。”

“這裏有狼嗎?真的假的?”嘉嘉聽起來很興奮。

路實在不好走,高低不平,還要跨過一些橫在地上的枝幹,大家說話都帶著喘氣聲。

男人們在前面開路,女的跟在後頭。

走了半個來小時,地勢平坦了一些,老人家發話說可以挖了,又教了一遍怎麽找筍,怎麽下鏟子,大家摩拳擦掌。

筍其實不好找,山上有植被有茅草,要非常仔細觀察才能在地面上發現松動的土,挖之前要把別的植被清除掉,但一鏟子下去帶上來一根竹筍的時候,那種喜悅難以言表。

碧紅教大家把竹筍外面的筍皮扒掉,這樣能減輕負重,剛剝掉皮的竹筍巴掌長,嬌嫩嫩還帶著水汽,有著說不清的大自然的氣味。

安頤將第一根竹筍往蛇皮袋裏裝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往心臟裏流,喜悅沖刷過全身,她看見泥地裏爬過各種叫不出名字的蟲子,聞見泥土被翻開的氣味,覺得心很踏實。

她的醫生讓她多曬太陽多接觸自然,大概是有道理的。

她忙得頭都來不及擡,專註在手上,挖得忘我了,一個膝蓋直接跪在地上,她能聽見周圍人的說話聲,各種笑聲,嘉嘉得意的叫喊聲。

慢慢地人散開了,但是都在聽力範圍內,男人們有時會喊一句,“走了,跟上”。

安頤找到一叢竹筍,她把植被清幹凈的時候,看見地上密密麻麻松動的泥土,覺得自己心跳加速,一種沒法形容的狂喜流經她的全身,她跪下來,拼命揮動手裏的鏟子,很快地上的蛇皮袋就鼓起了起來,她忘了一切,聽不見也看不見,等她手臂酸得厲害停下來的時候,往四周一看,一個人也沒有了。

她站起身,往四周仔細看了看,沒看見人影,她顧不得還沒挖完的筍,拎起蛇皮袋往前走,她想,就這一會兒他們走不遠,沒當回事。

等她走了五六分鐘,越來越覺得不對勁,目之所及一個人影也沒有,一點聲音也沒有,她不敢走了,站在原地。

她拿出手機,發現一點信號也沒有的時候,胳膊上爆出一層雞皮疙瘩,恐懼開始捏住她的心臟。

她往四周看了看,密密麻麻都是樹,高大密不透風的樹,她清了清喉嚨開始呼救,希望他們還在附近,“救命,救命,有人嗎?”

樹林裏傳來回聲,空蕩蕩地,這一聲回聲讓她毛骨悚然,現代人從沒經歷過的絕對的孤獨擊中了她,她望向四周高大的樹木,左邊右邊前面後面,都長得一樣,無情地望著她,好像要吞掉她。

她尖聲叫著,“救命,救命”,一群鳥被驚起,拍著翅膀“嘩啦啦”地飛走。

她覺得喘不過氣來,手腳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四周的樹和天空向她壓過來,要將她擠扁,她的恐慌又發作了。

她倒在地上,搖搖晃晃中看見一片小小的藍天。

她用盡力氣機械地喊著,“救命”,她知道呼救是她唯一的活路。

她想起她奶奶,渴望她拉著自己的手,摸著自己的腦袋,說:“小囡,不怕”。

“奶奶,幫幫我”。她顫抖地求救。

這個世界上唯一讓她真正覺得溫暖的記憶都是她奶奶給她的。

可是她已經不在五年多了。

那時候她在美國上大學,自從她去了美國上高中,她見奶奶的次數屈指可數,她掙紮在自己的學業裏,情緒糟糕透頂,有一天媽媽給她打電話說,“你用最快的速度回來,奶奶不行了”,她沖進醫院的時候,奶奶床邊的心率監視儀成了一條直線,機器發出單調的“嗶嗶”聲,奶奶像睡著一樣躺那裏,她覺得自己像踩在棉花裏,輕輕地喊了一句,“奶奶”,那監視儀的心跳跟著跳了一下,周圍的親戚都催她,“奶奶聽見了,快把你奶奶叫回來”,她一連串地喊著,“奶奶,奶奶,奶奶”,那心率儀跟著起起伏伏,仿佛在回應她,只是奶奶再也不睜開眼睛,安頤雙腿一軟跪在床邊,把臉貼在奶奶的手上,聲嘶力竭地呼喊道,“奶奶,你回來啊”。

奶奶再也沒回來,她們這輩子的緣分盡了,她們就此永別。

她喘不過氣來,感覺眼前越來越黑。

如果能馬上見到奶奶,讓她像從前一樣拉著自己的手,她願意放棄掙紮,只要奶奶能來接她。

她聽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安頤,安頤”,她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來領她了,然後她感覺有人走近她身邊,她使勁睜開眼睛,看見參天的大樹下,一張熟悉的臉懸在她的上方,她有點恍惚,這張臉在哪裏見過,這場景似曾相識,但窒息的感覺讓她顧不上這些,她拍著胸口喘氣。

她畢生都忘不了,在幾乎要將她擠扁的無邊黑暗裏,那人朝她伸出手,將她一把拽出黑暗,他的手那麽溫暖有力,死死拽著她,這溫度和力量灼傷了她的心,留下永遠的烙印。

這個世上朝她遞出溫暖雙手的,從前是她奶奶,如今多了一個人。

安頤被拽起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讚雲不知道她怎麽了,幫她拍了拍背,問她:“受傷了?”

安頤說不出話來,只能搖頭,站著喘了一會兒,她慢慢平息下來,只是手腳還在發抖。

她嘶啞地說:“走吧”。

讚雲指指她的蛇皮袋,問她:“還要嗎?”

她搖頭,臉色像紙一樣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

讚雲依著原路返回,手裏拿把彎刀,把礙事的植物砍掉,有時回頭看看後面的人,她一聲不吭,他不知道為什麽看出她像鬼魂一樣在飄蕩,魂都不在,他厲聲說:“你幾歲了?輕重緩急一點數都沒有嗎?這是什麽地方你不知道?”

他看見她依然垂著頭,一聲不吭,他氣得將手裏的刀狠狠砍進旁邊的樹幹上,刀的後挫力震得他虎口發麻。

“對不起”,他聽見她蚊子一樣的叫聲。

他咬著牙,把刀拔出來,一聲不吭往前走,把路過的樹枝和草木削了個遍,直到他聽見“嘭”的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音,他飛速回頭,看見安頤直挺挺倒在地上,他兩步邁回去,看見她臉色發黃,滿臉的冷汗。

“哪裏不舒服?”他蹲在安頤旁邊,問她。

“我走不動了,讚雲,要不你走吧。”她喘得厲害,幾乎說不清楚一句話。

讚雲的怒火不打一處來,“你以為演電視呢?我們一群人把你丟在這裏等死,你猜要不要擔責任的?我們和你不熟,他們更是才見了你兩回,你不要害他們。”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說:“你要是走不動了就先歇一歇,把你瞎想八想的力氣留著。”

安頤睜眼看見藍色的天空有幾只黑色的鳥飛過,聽見自己拉風箱一樣的喘氣聲,她比剛才好多了,現在只是累,不是瀕死的感覺。

她會慢慢好的。

“讚雲,”她叫他,“我們以前是不是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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