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安頤的困境

關燈
第五章 安頤的困境

安頤走上樓,見前臺圍了幾個人,正嘰嘰喳喳說話,嘉嘉試圖插話進去,她微弱的聲音被別人機關槍一樣火力十足的聲音蓋住了,嘉嘉陪著笑臉,她先看見了安頤,沖她使眼色,安頤住了腳。

“快了,快了,馬上就好了,對不住各位,我們老板正跟師傅一起搶修呢。”

一個身材富態的女人說:“你一兩個小時前就是這麽說,還說是閘跳了,推回去就好了,這都多久了?糊弄誰呢?你們還能不能開門做生意?我們這個團都上了年紀,這樣的天氣連空調都沒有,要是凍出點好歹來,你們能負責嗎?趕緊退錢吧。”

另一個男人插嘴進來,說得脖子上的青筋吊起來,“我們不管你們搞什麽,這是你們自己的事,把錢退了,我們找別的地方住,你做不了主,把你們老板叫出來。”

安頤聽到那些嘈雜的聲音就頭大,她調轉腳跟往旁邊的廚房走去,穿過不銹鋼的島臺和竈臺,打開側門,站在門邊上吸了一口外頭的冷空氣。

這側門和對面那樓的側門對著,兩棟樓之間不過相隔四五十公分的距離,只能一個人通過,平時也沒人從這裏走,墻角長了些青苔。

冷風吹得她頭疼,她的腳開始失去知覺,但她站著一動沒動,望著對面的金屬防盜門發呆。

她在陰冷的早春裏想起烈日如火的夏天,想起十幾年前的白川。

她仿佛能感受到烈日炙烤在皮膚上發出的“滋滋”聲和微微的痛疼感,陽光照在地上反射到空中,到處是讓人睜不開眼的白茫茫一片,梧桐樹上的知了“滋啦滋啦”地叫著,樹下的狗有氣無力地躺著,舌頭伸得老長,冰櫃裏剛拿出來的冰淇淋冒著白煙,鎮南邊的三清溪水嘩嘩地流,紅紅的太陽掛在溪面上,有孩子趁大人不註意跑進水裏,笑得咯咯地。

那個夏天她遇見的人,他們都去哪裏了?

身後的廚房裏機器發出“滴滴”的聲音,她跳了起來,意識到來電了,謝天謝地,她剛往屋裏走了兩步又住了腳,她沒有力氣跟任何人說話。

她將側門關上,鎖好,一屁股坐在不銹鋼的料理臺上發呆。

不銹鋼的冰冷很快穿透她的衣物,讓她感受到了一股涼意。

這廚房散發著一種若有似無的黴味混合著長年累積的油煙的味道,它已經被閑置了一段日子,酒店接待低價旅游團就不再提供早餐,這廚房就沒了用武之地。

她環顧了一下四周,看見閃閃發亮的各種設備,當初置辦它們的人打算大展宏圖吧,就像人生,每個嬰兒的誕生,都被喜悅和祝福包圍,以為他會有美好的一生,然而,然而啊,人生就像這廢棄的廚房,散發著黴味。

她拖著腳步回到大堂,大堂裏開著燈,暖黃色的光讓人覺得溫暖,前臺只有嘉嘉一個人在。

她見了安頤,說:“老板,讚哥見你不在走了,讓你加他微信,後面的事他在微信上跟你說。”

安頤說好,靠在前臺,拿出手機輸入嘉嘉報給她的數字,搜到了讚雲的微信,發了添加請求。

他的微信頭像是一個數字“24”,背景是一片黑色。

“那些客人後來有動靜沒有?”她問嘉嘉。

“沒事,電來了後,他們抱怨兩句出出氣就好了,酒店做久了就這樣,很多客人喜歡拿我們出氣,別當真就好,就當王八念經。”

安頤很喜歡嘉嘉這種從不內耗的性格,她說:“總歸是我們的失誤,如果客人怨氣大,就給打個折,和氣生財。”

嘉嘉應道,“好咧,我有數了,我跟他們講是我好不容易跟老板請示下來的,一般人不給打折。”她又挑著眉問,“怎麽樣,我讚哥靠譜吧?還得他出面辦事,要是等那個姓黃的,黃花菜都涼了。”

安頤跟著附和了兩句。

嘉嘉意猶未盡地說:“今天也是咱們運氣好,讚哥正好在家,把事解決了,要是往常,他不到天黑不回家,那咱們只能哭了,這會兒估計前臺被人圍起來了。哎呀,運氣真好。我剛剛還問他呢,我說‘哥,大白天的怎麽有空在家’,他說他昨天把手腕扭到了,想休息一天的。就是這麽巧。”

安頤想起他雙手用勁擰螺絲的樣子,覺得心裏有點過意不去,她看了一眼手機看見讚雲通過了她的微信,他的微信沒有任何花裏胡哨的東西,名字就叫讚雲。

她在鍵盤上打字,跟他打招呼,說錢的事。

嘉嘉對她說:“噢,我想起來了,上午你不在的時候,城管大隊的又打電話來了,說讓你下星期五之前一定要去一趟,帶好材料。”

安頤擡頭看她,想起她剛來的時候,嘉嘉的確跟她說過這事,她差點忘了,她的心又沈了下去。

“你上次說,總有人舉報我們?”

“對啊,差不半年一次,從我來就一直沒停過,我們估計是同一個人,對我們的事知道得很清楚,之前程老板在的時候,每次都罵娘,說不知道得罪了誰,像瘋狗一樣咬著不放,白川的人沒有那麽壞的,只能是得罪了人。老板,是不是你們家和什麽人有過節?”

安頤搖頭,她也不知道,按理這房子買了就租出去了,他們家連來也沒來過,也不在這裏生活,怎麽會得罪人呢?但如果不是得罪了人,這事又說不通了,所以連她都不敢肯定了。

舉報的也沒什麽大事,無非就是這房子原來建好的時候,一樓大廳是挑空的,裝修的時候她爸說這空間太浪費了,就將這挑空的地方澆了樓板,多做了一個房間,就這麽點事。

不是內行,不是和他們打過交道的人是不會知道得這麽清楚。

“這麽多次了,反反覆覆的問題,城管那邊怎麽說?”安頤問嘉嘉。

嘉嘉往四處看了看,把腦袋湊到安頤跟前,小聲說:“能怎麽辦,按規矩辦的話,這肯定不合規,但開門做生意的誰家沒點小問題,程總每年要打點的,大事不會有,我聽他說,過場還是要走一下的。老板,你剛來,得想辦法拜拜碼頭。”

安頤點頭應承,心裏一片茫然,對於請客吃飯奉承結交這些事,她一竅不通,也不知道如何下手,但,她沒得選,不會也得學。

外頭的市集散了,套橙色馬甲的環衛工人拿著笤帚沿街掃垃圾,一個上了年紀的阿姨,在酒店外頭撿垃圾,彎腰拾起兩個礦泉水瓶子,見安頤正望著她,討好地笑了笑,舉起瓶子示意,意思是,這是你們的瓶子嗎?

安頤搖了搖頭,阿姨心滿意足把瓶子塞到手裏的蛇皮袋裏,佝僂著身體慢慢走遠。

“你知道之前的程總都怎麽打點嗎?是把人找到咱們這裏還是去人家辦公室,還是約去外面吃飯?”她站著,跟嘉嘉閑聊。

嘉嘉來了精神,說:“現在抓得很嚴的,誰會在辦公室和咱們的地盤啊,他得多傻。我聽程總吹過牛,上次人家要來咱們這檢查的時候,他兜裏帶著東西,去人家必經之路等著,等人家的車過來了,他把人攔下來,把手裏的信封往人家車裏一扔,說,‘領導,這是您要的材料’,大家就心知肚明了。老板,你趕緊學學吧,怎麽連我都不如呢?”

安頤感嘆了一句,“真厲害”。

下午五六點,刮了一天的西北風停了,天上的鉛雲被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天空看起來比白天還亮堂些,估計第二天天要放晴了。

安頤出了酒店,沿著飛鶴路往西走,去吃晚飯,路過一家古茗,幾家童裝店和一家玩具店,走進徐家小吃店裏。

這店不大,幾十個平方,擺了五六張紅色的餐桌,桌上的一角貼著一個圓圓的藍色號碼牌,寫著1,2,3·····店後頭是廚房,廚房的鍋鏟聲和鼓風機的轟鳴聲在前頭聽得一清二楚,因為店面小,啤酒和飲料還有一次性的筷子和紙巾,這些庫存沒地方放,擁擠地堆在廚房和店面的連接處。

墻上安了幾臺電風扇,水磨石的地面不知道是油汙還是因為時間長了磨損了,灰撲撲地。

屋裏此時沒客人,安頤走進去,正在收拾桌子的老板娘見了她,用方言熟絡地招呼她,“來了,坐”。

安頤笑笑,走到最靠近廚房的那張桌子,在對著店門的位置坐下,她每次來都坐這個位置。

老板娘問她:“今天吃什麽?”

“炒面幹吧。”

老板娘應了一聲,扭身去了後面的廚房,去吩咐她顛勺的老公去了,很快鼓風機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炒面幹是道南最常見的小吃,用的是細得跟頭發絲一樣的米線,配菜很豐富,加了切成絲的油豆腐,胡蘿蔔,包菜,雞蛋,肉絲和豆芽,點一點生抽,色香味俱全。

本地的小吃店還喜歡配著鴨頭、鹵豆幹這樣的小菜,安頤不習慣,從來不點這些小配菜。

雖然天還沒有黑,外頭的路燈亮起來,發出橘黃的光。

她低頭刷手機,看見她爸爸給她發了一條消息,她點開,“有一筆銀行利息周五之前要還,你那邊能不能湊兩萬給我,想辦法湊一下。”

她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把手機關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心臟難受,胸口悶。

“來了,來了,小囡,趁熱吃,今天冷吧?”老板娘把面端上來,熱情地沖她笑,她看見對方圓圓的已經沒有了下頜線的臉,覺得眼眶發熱,勉強沖對方笑了笑。

雞蛋和醬油的香氣往鼻子裏鉆,她覺得膩得慌,她的食欲消失殆盡,但還是拿起筷子強迫自己往嘴裏塞。

她的父母是很好的人,年輕時肯吃苦,有魄力,兩個一窮二白的青年跑去遙遠的北方,在那裏紮根,賺了很多錢,給了安頤從小衣食無憂的生活,她要什麽幾乎沒有得不到的,和那時候最時髦的父母一樣,從高中起就把孩子送到了國外。

他們也是很好的父母,從沒有強迫過孩子,雖然忙於事業,陪伴安頤的時間少一些,但這也是可以理解的。

只是這些年時運不濟,又加上大的經濟環境不好,投資失敗了,讓整個家裏陷入了泥沼裏,他們有點病急亂投醫,巨大的壓力改變了每一個人。

安頤正埋頭吃飯的時候,門口進來一家三口,當中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留著童花頭,安頤擡頭望了一眼,那男人看見她,笑著跟她打招呼,“安總,吃飯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