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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四包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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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四包泡面

那是一個中等個頭,三十上下,長臉單眼皮的男人,安頤並沒有印象見過他。

不過,鎮子就這麽大,誰跟誰都認識,人家認識她,她不認識人家也很正常。

那人大概看出她的疑惑,一邊在她右手邊的桌子坐下,一邊扭頭跟她說話,“你不認識我,我是嘉嘉的哥哥。”

安頤恍然大悟,他有一雙跟嘉嘉一樣特別的眼睛,她笑著跟他打招呼,又跟坐他對面的他老婆點了點頭。

他老婆意外得年輕,看起來很恬靜不像是生了孩子的樣子,像個大姑娘。

道南這個地方的女性看起來都要比實際年齡年輕,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因為她們身上溫柔天真的氣質?

那孩子在座位上扭來扭去,一雙短腿晃來晃去,嚷著要吃兔頭,她媽媽細聲細語哄她,說小朋友不能吃辣的,吃點別的肉肉,小姑娘不聽,連珠炮似地說:“要吃,要吃,就要吃兔頭。”

“吃,吃,有什麽不能吃的。”她爸爸說,嬌慣得很。

看得出一家人很幸福。

安頤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跟旁邊的一家三口打了個招呼,走出小吃店。

白川的物價不低,一碗炒面幹十五塊,快趕上大城市的物價了。

她沿著來時的路走回去,路的盡頭有家趙一銘零食店,音樂聲音很大,很熱鬧,街上開始有小販出攤,炸臭豆腐的,燒烤的,沿著飛鶴路排開,夜裏也很熱鬧。

她回到酒店,前臺後面的墻上掛的鐘顯示已經六點多了,嘉嘉正躲在高高的前臺後面化妝,她七點下班,大概是下班後有活動。

要是從前,不管是在上海還是在美國,如果哪個酒店的前臺在上班時間化妝,安頤會覺得這是不專業的表現,但是在白川,她覺得無所謂,在這裏生活和工作分得沒有那麽開,嘉嘉從來沒有表現出,這不是我的工作的表情,不管什麽事,她都盡心盡力,她在上班時間化個妝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嘉嘉正張著嘴刷睫毛,眼風掃了一眼走進來的安頤,說了一句,“老板你回來了”。

安頤見她的妝容,驚了一下,那眼線像鋸齒,眼影一塊一塊各不相幹。

她扭頭走進櫃臺裏,問嘉嘉:“有卸妝液沒有?卸了我幫你畫。”

嘉嘉舉著一支美寶蓮的睫毛膏,搖了搖頭,又看了一眼面前的鏡子,說:“畫得不好嗎?還行吧,我感覺,反正大晚上的誰也看不清。”

“面霜也行,有嗎?既然出去玩,就要酷拽到家,頂著這個妝出去丟人。”

“我有護手霜行不行?”嘉嘉把手裏的睫毛膏擰緊,拿起一支隆力奇的護手霜給安頤看。

安頤接過來,說:“也可以”,隨手扯過兩只餐巾紙擰了一坨護手霜在上面,扶著嘉嘉的腦袋,拿餐巾紙把她藍色紅色的眼影和粗粗細細的眼線抹掉。

“護手霜為什麽能卸妝?”嘉嘉閉著眼睛,甕聲甕氣地問。

“護手霜裏面有油脂,油脂能溶解彩妝,相似相溶啊。”

“挖槽,這麽高級,聽不懂。”

安頤拿起她的眼線筆,問她:“你要畫得誇張一些嗎?我看你剛才畫得煙熏妝,你去哪玩啊?”

“酒吧,和我朋友們一起,下回你跟我們一起去啊,帶你融入一下道南的夜生活。”

安頤說好,又說:“我剛剛碰見你哥了,他們一家三口。”

“哎呀,他們又偷偷去吃飯,我媽知道了又要說他們,說外面的東西不幹凈,我看我哥快受不了了,估計很快就要搬出去了,他和我嫂子關系好,小兩口蜜裏調油,偏偏家裏有我們幾個大電燈泡。不過,你認識我哥了嗎?”

“不認識,他認識我,跟我說的。”

“反正你很快就會認識他,白川的順豐快遞點是他和一個朋友承包的,人手不夠的時候他也派件,隔三差五就會在你跟前晃悠一下。”

安頤聽了揶揄她,“既然家裏有生意,怎麽不在家裏幫忙呢?”

嘉嘉急得搖頭,被安頤給按住,“別動”。

“我謝謝您啊,我才不在家裏幫忙,一點自由都沒了,一家人眼睛都盯著我,一個人當兩個使還覺得我是靠家裏養著,我才不傻。”

安頤輕聲笑起來,這孩子聰明得很,心裏什麽都知道。

嘉嘉吸了吸鼻子,說:“老板,你身上真香,你的手在我臉上摸來摸去,我感覺我的幻肢都硬了。”

兩人嘻嘻哈哈鬧了幾句,安頤說好了。

嘉嘉拿過鏡子對著臉一照,吐口而出一句“挖槽”,她把臉轉到左邊看看又轉到右邊,輕嘆道:“姐,我得叫你一聲姐,你平時不化妝,我真沒看出來你深藏不露,這誰見了不說一聲牛X。”

嘉嘉有一雙細長的丹鳳眼,安頤把她的眼線拉長,強調了她的這特點,讓她的眼睛看起來有股魅惑的勁,又把她眼尾的眼影加了桃紅色,眼影的漸變像水墨畫一樣流暢。

“這眼線比我的命都順滑。”嘉嘉用她樸素的語言點評道。

安頤被她逗笑,她望著跟前閃閃的臉,閃閃的眼影,閃閃的果凍唇膏,閃亮的眼睛,覺得真好,看了就充滿希望。

她望著嘉嘉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心裏想,那些書本上的哲理和數學定義,紐約的風和米其林餐廳的魚子醬,第五大道上的奢侈品並不會讓人幸福,她只知道這一刻的嘉嘉是幸福的。

她也許並不知道美國的首都在哪裏,走的最遠的地方就是上海,腦子裏裝的最多的是八卦,口袋裏拿不出幾百塊,但她很幸福。

安頤很羨慕。

生活到底需要什麽?

等夜班的老周來接班,安頤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坐在窗前的小桌子前,把手機計算器都按爛了,也沒算明白怎麽才能在月底前湊夠六七萬。

但她沒法拒絕她爸爸,他一定是沒辦法了才會跟她開口。

要是沒有換變壓器這事就好了,這事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人倒起黴來真是喝水都塞牙縫。

她捂著臉坐了一會,又望著窗戶外頭發呆,窗外正對著讚雲家的一個窗戶,還好那房間沒人住,一直都是黑黢黢的。

坐了一會兒,她告訴自己得打起精神來,自怨自艾沒用,她得想辦法開源節流,多賺一點就能減輕她父母的擔子,父母畢竟老了。

第二天果然艷陽高照,不到中午氣溫就高到讓人穿不住外套了,春天一夜之間來到了白川。

趁著天氣好,安頤把床單被套洗了,端著盆去樓頂曬衣服。

酒店的頂樓上,安了幾個鐵架子,專門給客人曬衣服用,住店的客人用的不多,用的最多的是安頤。

她有時候會一個人在樓頂待著,曬曬太陽。

她把自己粉色的法蘭絨床單抖開,一手拽著一邊使勁抖了抖,把它搭在晾衣繩上,春風吹著它前後招展,送來一股清新的香氣,陽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把被套也晾起來,看著它們在陽光下飄揚。

陽光曬在人身上微微發燙。

她把身上的毛衣袖子擼起來,露出兩條胳膊,醫生告訴她要多曬太陽,多接近大自然。

她靠在頂樓的欄桿上,馬路上的車流聲和說話聲清晰可聞,遠處是連綿的群山,道南多山,嚴格說起來是個山區,再近一點是綠油油的農田,不知道這個季節種的是什麽莊稼,小麥?像安頤這樣城裏長大的孩子,這些東西她一點概念也沒有。

再近一點是鱗次櫛比的小鎮建築,長得大同小異,以實用為主,談不上美觀。

她的目光落在隔壁讚雲家的樓頂上,那樓只有四層,她站在六樓上往下一看,連他家墻角的簸箕和搭在一旁的抹布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屋頂綠油油一片,有盆栽的植物也有直接種在屋頂的堆土上的,這個時節還不見花開,只有一片綠色,挨挨擠擠占滿了半個屋頂,另一邊有個晾衣架,這時候掛了幾件深色的衣服,在微風裏招展,她甚至看見了一條白色的內褲。

她把目光移開,望向遙遠的天邊,那裏有幾個黑點,向山裏飛去。

從樓上下來,她的身上和臉上都覺得熱熱的,臉上飄著粉紅色。

她去了旁邊的便利店,進去沒看見有人,她彎腰在貨架上挑了幾包方便面,忘了從前是吃的香辣牛肉面還是紅燒牛肉面,隨便拿了四包,等她到了櫃臺打算結賬的時候,讚雲從後面走了出來。

她沒料到他在家,他從後面走出來的時候,她恍惚了一下。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長袖T恤,薄薄的棉質T恤勾勒出他結實的身體和寬闊的肩膀。

安頤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長相,他的皮膚異常的細膩,大約是深色的緣故,他的眉毛和頭發像墨汁一樣黑。

“你在家呢,”她說。

“嗯”。

安頤把手裏的泡面一股腦放在櫃臺上,垂手站著。

“電的事有進展嗎?”她問。

“今天我幫你申請好,下午或者明天一早會帶一份合同來給你簽字,最遲後天,快的話明天下午換變壓器,要停個幾小時的電,你得做好準備,不過這幾天天氣暖和了,下午停幾個小時應該影響不大。”

掃碼槍在泡面上掃過發出“滴”的一聲。

“行,我知道了。”安頤說。

她的目光停在他的手上,那是一雙大手,骨節分明,泡面在他手裏瞬間看起來小了很多,看得出是經常勞動的手,力氣很大的樣子。

“,一共九塊六。”讚雲說。

安頤把手機的付款碼遞過去讓他掃。

他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滴”地一聲收了款。

安頤抓起櫃臺上的泡面要走,讚雲問她:“要塑料袋嗎?”

安頤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說:“不用”。

她說了聲“走了”,頭也不回地走出便利店。

屋裏一下空了,她的香氣還若有似無地在空氣裏飄著,陽光照進屋裏,貨架的影子投在地上。

那天晚上,接班的老周打電話給安頤,說地下室的鑰匙不見了,問有沒有在她那。

為了安全,酒店要求前臺隔幾個小時要巡視一遍地下室的水電房,樓下還有巡邏表,老周發現地下室的鑰匙不見了。

安頤打電話給嘉嘉問她這事,她那頭聲音有點吵,她的聲音有點高,嚷嚷著:“哎呀,哎呀,讓我裝口袋裏帶回來了,沒事老板,我這就給送回來,我在鎮上吃飯呢,騎電動車幾分鐘就到了。”

安頤說行,正打算掛電話呢,聽見嘉嘉那頭突然支支吾吾地,她問:“怎麽了?”

“不然,你過來吧,老板,就在老街邊上。不冷不熱地,你就當散步了。”

安頤沒多想,問了飯店名字,就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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