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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睡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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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睡歸來

西漢的《淮南子》:“往古來今謂之宙,四方上下謂之宇”。

上下四方為宇,往古來今為宙。

她一直存在著,卻不知道何為存在。

春去秋來,蕩平山河,她還在。

漫長的歲月她只是春生秋落

不喜不哀

他們是怎麽認識的呢,他到樹下釀酒。

後來的他們認識的年多到數不清,畢竟人的一年,對於他們就像翻書一樣,人的一生在他們這也不過是薄薄的一本書而已,甚至簡短點概括就是一張紙。

一壺酒一釀就是一千年。

她長睡不醒,他就把人間的消息帶來給她。

從遠古上古一直到古代,近代。

可是最近,突然人類越來越不愛用紙張了。

他才跑來告訴她,你在不醒,你的信可就永遠送不完了

可是怎麽也喚不醒她

他也是認識她了之後,才知道世上三張紙。

上界那張,定人命格

下界那張,定人生死

唯獨凡界這張,寫滿了喜怒哀樂,寫滿了欲望。

而她權力大到三張紙,只要想沾染,都能沾染。

但,她說,她以前只是一棵樹,後來被賦予人身之後,只送七封信,其餘的不多沾染。

是一個樹下打坐的人對她說,你若想體驗,不要去管上界下界那兩張紙。

就唯獨凡界這張,去送七封信。

“滾!” 從安康醫院心臟外科室外爆發出一聲怒吼,無可厚非。這棟樓裏主任只會這麽罵一個人。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怎麽休息還老加夜班的柳澤。有著一手精妙的操刀手術和無人能比的暴脾氣。

能惹得病人家屬們和主任一起暴跳如雷。

這事還得從一周前,柳澤執意親自操刀的一場手術說起,一場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的手術。主任攔也攔不住,畢竟柳澤年輕氣盛,技術頂尖。

確實沒人不承認他的技術,也沒人敢阻擋他的脾氣。

可是生命這東西只有一次試錯成本,試錯的代價就是逝去。

年紀輕輕的柳澤就背上了一條人命,而以前他們的評價是年紀輕輕的柳澤就救人無數,技術一流。

主任叫他滾,是為他好,他本來是不滾的。說滾就滾,豈不是丟了年輕人年輕氣盛的面子。

直到家屬找上門,剛出手術室的柳澤被攔在了門口,就在手術室門口,一身血衣還沒換下來的柳澤被濺上了新的血。

病人家屬提著刀找他,他自然不是怕事的,正準備開幹,主任撲過來,主任手臂被砍傷。家屬無奈之下,只好妥協先把刀放下。

柳澤帶走了辦公室裏所有屬於他的東西,像一只喪家之犬,被扔出安康醫院的大門。

這是全國最好的醫院,最好的科室,他是最有前途的心臟外科醫生。他該去哪裏,他不知道。他不敢回家,更不敢跟家裏說,他就沿著大路一直開,開出了城,上了高速,最後又開下了高速,上了318國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前途在哪裏,聽說每個迷茫的人都去拉薩吧,他就這樣無所畏懼的去了。

318國道的另一邊,西藏境內,南迦巴瓦峰下,靠近林芝市。在深山的背後的深山,連綿不斷的山脈之中。

她醒了,不知道為什麽被喚醒的,很正常的一天,天上飄著朦朧細雨,像煙紗一樣,她從荒無人煙的山裏一直走,一直走到了村落。

都知道在藏區下雨,即使是夏天都是寒冷的,更何況已是深秋。她穿的是薄紗一樣的衣服,一抹淺綠的連衣裙,層層疊疊的飄蕩在空中。

走到村鎮的時候,旁邊的人都在看,卻沒人敢上前說:“這人怎麽穿著古代的衣服呢?哎呀真漂亮,她冷不冷呀?”

她更奇怪,奇怪為什麽女人男人都穿著褲衩子在街上。一千年前不是這樣穿的啊,明明大家都是長袍長衫。

但這個村鎮是來往318上的重要交通樞紐,大家什麽都見過,見過走一步磕一個頭的信徒。也見過穿個緊身褲蹬自行車的青年,還見過騎馬裝俠客去拉薩的人。

所以當地人沒人上來打擾她,各做各的事,沒人敢上來搭訕。

她迷迷糊糊的,七拐八拐走入人群中,卻不怎麽聽得懂。突然看見一只小羊,在兩個藏族商人之間,正在被議價,價格談好了,正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她沖上前去,抱起小羊就跑。頓時一條本來就狹窄的道路,一下被擠的更雞飛狗跳了。

藏族兩個商人:“你家的人嗎?你認識不?”

“不認識啊,我剛剛才給你錢,怎麽搶我羊啊?”

“追啊!”

兩個藏族漢子穿的厚,行動起來不便,在人堆裏身形又高大,這個市場就是靠在318路邊上。中間是車流,兩邊是攤位。人在路上擠著走,車也在路上按著喇叭擠著開。藏族漢子一邊扒開人流,一邊還要躲避來往車輛。

而那女子竄的太快了,眼看就跑得只剩背影了。要不是衣服太打眼,一抹青綠色在空中飄著,有點像仙女下凡。

柳澤就是在這樣人山人海中看見她的,柳澤趕緊踩住剎車,大嘆道:“臥槽,真是哪裏都有瘋子啊。這山溝裏也不清凈。”

那女子根本不管車子,橫著穿過車流,往山裏跑去了。

她懷裏的小羊樂呵呵地在說話:“是木兮大人嗎?你醒了嗎?”

“嗯,就是有點暈,我睡了多久了?”女子一邊回答,腳步卻絲毫不慢,如果細看會發現,她腳步沒有沾地,幾乎騰空而行。

“我不知道,我剛出生,只有問我媽媽。我就是不小心亂跑出來,被那男的抓住了,他知道不是自己家的小羊,趕緊想把我賣掉。”

女子雖然在說話,速度絲毫沒減下來,撫摸著小羊:“那我們去找你媽媽吧。哦,對了,你怎麽認識我呢?”

“你的氣味啊,誰不知道這片土地都靠你的靈氣滋養。”小羊開心自豪道:“我被木兮大人救了,太幸福了。我可能還是第一個知道你醒了的人。”

動物都靠氣味尋覓,不到半個小時,木兮就找到了小羊的父母,兩只藏羚羊。

兩只藏羚羊甚至還沒接過他們的兒子便跪下來了。

木兮把小羊交還給他們:“看好他了,他不小心被人類抓了,我順手的事,不用感謝我。”

“不,我們不是在感謝你,是在跪拜你。你醒了,木兮大人。”兩只藏羚羊很恭敬,很激動,在朝拜著他們的神明。

“哦?我?”木兮所有的記憶都很迷糊,像漫天星,很多很散亂,又看不清:“我好像真的睡了很久,很多事記不起來了。”木兮只記得,自己是一棵樹,自己在送信,還有一個穿白衣的好朋友。

“是的,我們都在等你。”兩只藏羚羊說著說著幻化成人形:“你有一家客棧,走吧。那裏上千年了,我們都在那裏交換信息,物品,靈氣。或許回去你會想起來。”

木兮被他們帶回了客棧,果然,這裏全是動物,妖怪。這客棧左邊三層樓,中間三層樓,右邊三層樓,圍起來,門口是一大扇木門。形成一個四合院。重點是,這裏全是木制的,更全是自己的靈氣所化成的。

一踏進門,所有的動物都停下了動作,全部看了過來。呆滯一秒鐘後,全部沸騰起來。

“木兮大人回來了。”

“她真的醒了。”

“我可想她了。”

“一睡就一千年啊。”

一群妖圍著木兮嘰裏呱啦說半天,沒有誰搞得清狀況,因為他們沒有比木兮年齡大的。

這時候一只通體白色的貓妖從黑夜裏,客棧的二層躍下,走到群妖之中,大家一下安靜了。貓妖開口:“我還是先去通知七爺吧。他應該最能知道怎麽回事。”說完轉身就躍入黑暗中。

一群小妖又開始嘰嘰喳喳圍著木兮各說各的事,木兮回來他們的能量都能得到庇護,所以大家都很開心。

沒有人註意到,客棧外來了一輛車。就是柳澤的豐田越野停在了外面。他不想在趕夜路開了,隨便一拐進了村莊的小路。看這棟樓挺古樸雅致的,名字取得更有趣,叫“我們的家”。

他走到門口,直接推開兩三米高的木門,真是又典雅又大氣。門內聽起來鬧哄哄的,但就在他推開門那一瞬間,所有聲音都沒有了。

門內,“臥槽?”“人類來了。”

所有的妖怪一瞬間變回人形,有些來不及收尾巴,趕緊躲柱子後面。有些還未修煉好的,就上躥下跳,跑到房梁上去。

就木兮站在客棧中間傻楞著,隔了一千年,她還睡得挺懵的,一時不知道該怎麽接待客人。對的,她這客棧一是庇護妖怪,大家療傷恢覆,通信落腳的地方,二才是接待人類。

接待人類,是為了收集信件,人類有什麽信寫下,她就會去送。古時候她去送了三封信,因此得到了視覺,聽覺,觸覺。

推開門的人,很詫異地問:“你這店,停電了嗎?”柳澤覺得好奇怪啊,黑黢黢一片,大家在裏面吵鬧,難道因為停電了?

木兮完全沒聽懂,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聽覺很多年沒用,失靈了。什麽店停店?木兮還在想怎麽回答。蜘蛛精從房梁悄悄溜下來幫忙解圍:“有電有電,跳閘了,馬上去。還有Wi-Fi呢。”

木兮更是沒搞懂說些什麽東西。站在原地傻楞住了。

因為動物都是夜視動物,大家就忘記了開燈這回事,而且這客棧已經有一千年沒接待過人類了。平時為了掩人耳目,都是閉門關燈。

可是在木兮沒回來的這一千年歲月裏,大家還是跟著城市發展通了電,安裝了網絡。蜘蛛精就是裏面最會的,甚至連微信賬號都拉著大家一個個註冊。

電一秒就來了,整個木屋燈火通明,更是氣派了。柳澤望著這棟樓還在感慨,想不到這山村裏竟然有如此好的民宿,難道是什麽建築師設計的?這老板肯定有品味。

柳澤在燈火通明的客棧中間看見了一身古裝薄紗,淡綠色的絲綢拖到地上,長發及腰,五官像古代宣紙上的畫,細長的柳葉眉配著丹鳳眼,從上到下都是一幅謫仙模樣。柳澤恍惚到以為自己穿越了。

柳澤看得都入迷了,木兮更是一臉懵逼天真的望著他。

兩人面面相對,都不好意思。

隔了半晌,同時開口。

“你是老板嗎?”

“你來住店嗎?”

蜘蛛精小霞趕回來的時候就看見兩傻子的面對面,趕緊打圓場:“這是我們老板,先生要住店就進來吧,前臺拿鑰匙辦入住。”

柳澤被邀請正往大廳裏走的時候,感覺背後一陣陰風。回頭一看,門口又來了兩位,一位男子一身白色西裝,不染纖塵。旁邊的另一位男子穿著銀白色的貂毛。兩個人都是貴氣逼人,一個冷漠無情,一個邪氣高傲。

柳澤頓時被襯托的像山裏撿破爛走丟的,雖說自己是被醫院攆出來的,但在醫院也是憑一張臉就能瘋迷萬千護士的。整個安康醫院,誰不知道柳一刀的名聲。

那兩位男子站在門口,鄙視地打量柳澤,眼神就在說,不想與他同住一店的嫌棄。兩個人的氣勢就像要包下整家店一樣。

可更氣的是,這老板娘和接待自己的小妹,也就是蜘蛛精,眼睛都放光了。跟接待自己的時候判若兩人。

蜘蛛精小霞也是絲毫不客氣的開口:“這位先生還住嗎?我們也不強迫您,出門再開十公裏往村裏走走,還有店的。我先接待其他客人了。”

這話擺明了就是不想接待柳澤了,越過柳澤就往後面的人走去。

柳澤直視著門口兩人,也不看小霞,語氣帶著挑釁:“住怎麽不住呢?老板娘給我辦入住吧。”回過頭看著那穿著古裝不靠譜的老板娘。

老板娘木兮糾結地瞟瞟門口的人,又頗為尷尬地看著柳澤:“啊,哦,咦。。。。。。”

半天吐不出一個字。倒是把門口的客人望著,小霞也盯著門口的客人,好似大家都等門口的人做決斷。

穿貂的男子,在旁邊冷哼一聲,好像下一秒想把柳澤扔出店去。倒是穿西裝的男子,溫柔地笑了笑:“老板娘快接待客人吧,好不容易來了客人。”

木兮這才松一口氣,領著柳澤往前臺去:“進來吧。”整個辦入住的過程,柳澤更加判斷了,這老板娘不瘋也多半傻,也不問要身份證。柳澤給她什麽,她就呆呆地收什麽,沒一句話。

最後,柳澤提著行李往屋內走的時候,老板娘才急促地喊住他,柳澤以為她要問押金,或者身份證,再不濟問要住幾天。

結果她問道:“你有信要寄嗎?”

柳澤完全給問懵逼了,這年代誰要寄信?這深山老林的,還流行寄信?還是說當年寄明信片那套玩意還在這裏流行?當年很多病人,好了之後,各地旅游會給自己郵寄明信片到醫院。

柳澤懶得問原因,直接答:“沒有。”提著行李就打算回房間。

白衣西裝的男子也進店了,看柳澤回了房,站在木兮背後輕聲問道:“怎麽他有信?”

木兮很認真地點頭:“有,我看到了。在他包裏很亮的光。”

白衣男子,扶著木兮左看右看,還轉過身去仔細觀察一番,寵溺地安慰道:“別擔心,該來的總會來,你看一千年了,你都回來了。今天才第一天就開張大吉,別急,慢慢來。”

說話的正是七爺,謝必安。他在人間大家還有一個稱呼叫白無常。旁邊的是貓妖大人,陳晚歸。他們倆剛從地府趕回來,就看見柳澤站在客棧裏,差點想把他扔出去。

謝必安著急回來與木兮碰面,他們是上千年的老友,可是又不想與活人同在一屋檐下,怕影響他壽數,只好站在店門口。

凡人的氣運他不敢去做決定,等柳澤自己決定是走還是留,沒想到他真的住下來了,千年之後,第一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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