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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樹葉紛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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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樹葉紛飛

越來越多的妖開始往客棧匯集,柳澤隔著房間甚至感覺到木板的震動,有的走得很緩慢,有的一蹦一跳,甚至感覺有的是在地上緩慢爬行。柳澤正打算悄悄地推開窗戶,看一看這詭異的客棧。方圓幾十裏,人都沒有,怎麽會來這麽多人?

正推開窗戶一點縫隙,感覺一陣陰風刮進窗戶,柳澤打了一個冷顫,往外看去,只見空蕩蕩的客棧大廳,一個人也沒有。

那是因為在柳澤在推開窗戶的一瞬間,陳晚歸和謝必安兩個人同時發現了他。

“那個凡人在看。”陳晚歸的眼睛變成了豎瞳的樣子,防備起疑,下一秒隨時準備出手打暈人,他最煩的就是越界的凡人。

謝必安向那個房間擡手一揮,就已經布下來結界,平時他們辦事的時候,都是這樣設下結界,結界外的人什麽也看不見,只會覺得陰風陣陣,結界內收人魂魄,引渡亡魂。

“他可不要在店久留,這裏妖氣,陰氣都太重了。”謝必安語氣冷冰冰的,逐客令已經幫木兮下了。

木兮看著一大堆的妖,客棧裏都站不下了,還有盤在柱子上的,前臺上還有一排排小松鼠在嗑瓜子。木兮往前臺的櫃子上一靠,其餘的事記不起來了,只記得一件事,清了清嗓子,給大家說道:“第一,我知道大家都是來看我的,我現在腦子空空的,真的想不起來有什麽敘舊的。第二,我只知道我好像有什麽信要送,大家有信呢,可以交給我。第三,好巧不巧,這店裏唯一的客人,重點註意啊,是人,他正有一封信呢。大家看如果沒事,就回山裏住吧。”

說到結尾處,還忍不住提高了聲調。

所有的小妖怪們,嘰嘰喳喳討論起來。

“你有信嗎?”

“沒有啊,我最近都是用微信了。”

“對啊,對啊,誰還寫信啊,那麽老土。”

“而且,那信還得發光呢,搞不懂,搞不懂。”

陳晚歸是眾妖裏,最老的,有上千歲了,小時候就是在木兮的樹根下睡覺長大的,他把毛茸茸的大尾巴肆無忌憚的露出來,搖著立的高高的尾巴,左扇一下,右扇一下,弄的小妖怪都只有給他讓道。

他仗著有結界,一直走到柳澤的面前,對著窗戶內的人上下打量說道:“木兮大人啊,一醒來就把我們都忘了,忙著招呼她的新客人呢,舊人不如新人美啊。”

木兮真的忘了,但看大貓那怪嗔的樣子,一雙綠色的貓眼向上斜飛去,回過頭傲嬌又委屈地瞥了一眼自己。木兮突然很想摸摸那白色的絨毛,記憶雖然忘了,但身體的反應卻忍不住。

陳晚歸回頭的時候,尾巴幾乎要掃到柳澤臉上了。也不知他是不是故意。

柳澤仿佛感覺到有什麽浮毛飄到了自己的臉上。他對著面前突然出手虛空一抓,搞得陳晚歸一個急退。那高貴的尾巴怎是凡人能摸的?

木兮真怕這群妖躁動起來,她出自本能反應,直接散下漫天的樹葉,在客棧的上空,仿佛若瀑布一樣從房頂傾瀉而下,每片樹葉都是靈力,最純粹的大地之氣,凡人得一片,可保百年身體無恙,妖得一片可精進幾十年修為。

而這樣的樹葉,就在木兮的本體之上,紮根在南迦巴瓦的秘境之處,如恒河沙,如漫天星。因為木兮已經過了億萬年,無量劫,與天地同壽,或許就是因為太久了,久到在塵世的輪回中忘了自己。

正是因為有了這些嘰嘰喳喳的小妖,木兮才覺得漫長的時光好像不再是一成不變,而是生生不息綿延不絕,木兮都不知道是因為自己養大了他們,還是他們陪老了自己。

所有的小妖在結界內,飛騰起來,隨著綠色的樹葉飄舞,每只妖都在興奮地收集小樹葉。

除了四個人沒動,這裏面又只有柳澤是人,他看不到面前比電影還誇張的場景,震撼的萬千生靈在歡呼雀躍,像魚群一樣在空中游蕩,飄逸。

但他總感覺面前的虛空,好像有很大的能量震動,人類只能依靠視覺,聽覺,可感覺才是最真實的,卻偏偏被忽略了,柳澤感覺有強大的能量往自己的胸腔裏灌。

還有三個人,分別是望著漫天紛飛樹葉的陳晚歸,千年老妖,本體是一只白貓,他臉上終於揚起了淡淡的微笑,也沒有去爭搶,任由樹葉落在他肩頭,他揚起頭,像一只沐浴在陽光裏的小貓,就像一千年以前一樣,安穩而又幸福。

還有一個是木頭大人本尊,木兮,傻楞傻楞的。剩下的是鬼差大人,謝必安用力維護著結界,防止不被這瓢潑樹葉的能量給沖破。

木兮看到了謝必安已經被震得發顫的手腕,沖他傻笑了一下,以表示歉意。

謝必安搖頭嘆道:“你啊,一回來就這樣,錢多也不是你這樣使用的。”

“錢?”木兮更摸不著頭腦。

謝必安天天跟人類打交道已經習慣人類那套語言了,人間以錢為最珍貴之物,就是再有錢的人也不願意隨意給錢,而妖以靈氣為最尊貴的,解釋道:“就是靈氣。”

木兮睜著大大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個似懂非懂的表情,頭還歪向一邊,嘴巴半張著,按照人類判斷這種神態的話,真的,頂多三歲。

謝必安真的兩眼一摸黑,這個在場最呆最傻的木頭,任何一個妖精都能給她騙的團團轉,以前好不容易化作人了,送過三封信後,還以為能變聰明一點,怎麽回來後,更傻了,謝必安懷疑她是渡劫的時候被雷劈了。可是她偏偏是靈氣最大的化體,不怕沒有靈力,其實怕就怕身懷靈力,卻沒有守護的兇煞震懾之氣。謝必安這幾千年來,就是做這守護之事的。

終於等結界內靈力被分散完平息後,妖怪四散開去,謝必安才有空和自己這位老友,慢慢敘舊。

夜半三點,走上客棧的二樓後,直接從二樓的平臺,也就是晾衣服的地方,那有一棵跟二樓高度齊平的小樹。

謝必安走在前面,憑空直接往前踏一步。

木兮跟在後面,全憑幾千年來的信任,放心地跟著他走,看到他淩空踏出一步還是忍不住道:“不是啊,七爺,你們陰差都晚上不睡覺,帶著人跳樓啊?”

七爺正好踏在一片樹葉上,葉子一下射出光芒,將整顆樹投映出另一方天地的景象,郁郁蔥蔥的樹葉變成了一塊幕布。

七爺既站在畫幕之上,又站在樹葉之巔,擡起手寵溺笑道:“是誰自己當年炫技說,我在每一棵樹上,安上自己老巢的葉子,這天下千千萬萬棵樹,就都能立馬回到老巢,既不用飛,也不用花靈力轉移。”

七爺說這話的時候,還記得當年,這個小木頭在那蹦蹦跳跳的樣子,一個勁兒的求誇獎。

七爺他們的地府都沒她豪氣,每次還要在城市裏轉半天,走到出城之路,才能下到地府。七爺沒好氣地嘲諷她道:“那你這樣,不是誰都能回你老家?”

木兮連忙擺手道:“不不,根本不可能,看,只有這片子才可以,這棵樹的這片葉子才行哦,這裏這個我就只告訴你哦。其他的嘛,只有我能分辨出那片葉子才能回家。”

謝必安笑而不語,看到那片葉子的紋路,確實跟其他的不一樣,心裏暗猜道:難道只要在每一棵樹上,找到不一樣的那片紋路,就是回她家的地方?真是個小傻子,這秘密可得幫她藏好了。

哪知道一千年後,小傻子本人都忘記了。

木兮也踏出去,踩在樹葉之上,得意道:“哪個大聰明想出來的,到處放自己家的通道,原來是我呀。不過也的確只有我能做到,這天下的樹,在地下,根系相連,四通八達,我們除了不會說話,可比你們知道的多。”

頃刻之間,再踏一步,便已換了天地。

南迦巴瓦的秘境之處,靜謐祥和,天上繁星閃爍,山谷之間方圓百裏綠草如茵,在山谷低緩之處,像被整個山谷環抱住的,唯有一顆樹,樹的枝椏仿佛直抵天際,樹上的葉子,真的比繁星還多。

謝必安踏出之後,立馬在樹下坐下了,然後不知道哪裏掏出個小鏟子往地下鏟。

木兮還沒從美好和震撼中緩過來,趕緊上前去抓住謝必安的手肘,質問道:“你為什麽掏我老窩?”

謝必安被人一把抓住之後,有點發懵,像個大龍蝦一樣,取著手。因為已經一千年了,一千年,沒人敢碰謝必安,他周身陰氣纏繞,即使妖怪觸碰到之後,也得十天半個月靈氣受阻。也就這木頭,可能是絕緣體吧,說抓就抓。

謝必安還在發楞中,木兮直接把鏟子奪過來了:“什麽老友啊,回老窩來掏我窩。”木兮邊說,還邊跳起來踩踩自己的土,踏得平整一些。

謝必安大笑起來,直接穿著一身白西裝躺草坪上去了。

木兮奇道:“餵,這你家還我家啊?”

謝必安坐在草坪上,還靠著樹根去了,雙手合抱在胸前,半瞇著眼,似睡非睡道:“有的人一千年不回家,有的人夜夜夢回這裏。”

木兮拿著鏟子站在原地撇撇嘴,低聲道:“我也不知道啊,這到底怎麽回事。”

謝必安坐起來,看著地上深思道:“這天上地下把自己丟掉的人,你自己獨一份,我領無數人下黃泉,過忘川,知來處,有去處,不過就是輪回轉世而已,怎麽會連我也找不到了。你到底這些年去哪裏了?”

他越說越陰沈,站起來,直接往地上一跺腳,草坪上裂開一個口子,直接裂到樹根下一米之處,埋著一個酒壇,他往地下一運氣,酒壇便飛出來,他伸手接住。

他提著酒,帶著幾分陰沈,和猜不透的心事,像一道迷霧布在他身上,苦笑道:“我一有空就回來,生怕這樹某個冬季就枯萎了,生怕在某個冬天就不長新葉了,生怕她在無人知曉之境就灰飛煙滅了,化作天地間一捧土,連黃泉之下魂魄都沒有。我夜夜都盼著能回來喝這一千年的老酒。問一問到底發生什麽了,誰知道你回來了,卻不曾記得過往,把一切都忘了,甚至忘了自己。”

一口氣說完,謝必安竟然有些脫力,靠在樹幹平覆自己的情緒,見慣了生死的七爺居然也有一天也能惶恐不安。

木兮提著鏟子完全不知道接什麽話好,因為從木兮回來,謝必安從頭到尾看起來是最淡定平靜的人,小妖怪們上竄下跳他看著,白貓氣得爭風吃醋他看著。但沒想到,他才是那個擔憂了一千年的人,最怕的那個人。他在地府游走,不見木兮,他回老巢,夜夜觀察樹身。

木兮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小聲道:“要不?先喝酒吧。”

兩人終於像是回到一千年前那般,在樹下坐下喝酒,木兮的樹根幻化出來可愛的四方小桌子,兩根木頭的矮凳子。

兩人伴著繁星,開始對酌。

“你不知道的過往,我慢慢開始說。”謝必安想讓歲月停留,回轉,想慢慢彌補這一千年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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