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的岔路口
關燈
小
中
大
選擇的岔路口
第五章選擇的岔路口
一小時後，我隨張經理抵達海城子公司辦公室。
劉姐也在，見到我露出親切笑容。簡單寒暄後，張經理叫來幾位部門負責人開會。我見狀正要禮貌回避，卻被他叫住：“小李，你也坐下聽聽。”
我略感意外，還是安靜在會議桌末尾坐下。
會議聚焦年底各大企業供應商招標。策劃部詳細分析了衡運通公司招商會——若能成功入圍，對品牌形象將是質的飛躍。
會議持續到晚上八點多才結束。
整個過程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背水一戰的壓抑氛圍。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凝重。
飯後，張經理夫婦周到幫我安排好住宿。我忍不住問出心中疑惑：“張經理，您特意叫我回海城，是有什麽要緊事嗎？”
他拍拍我的肩，笑容裏帶著幾分疲憊和難以言說的沈重：“今天不早了，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再細談。”
第二天一早，我走進他辦公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線條。
他開門見山：“小李，昨天開會內容你也聽到了。公司今年必須打開高端市場突破口，尤其是衡運通這樣的標桿客戶。”
他稍作停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審視與期盼：“你還跟那位盛總保持聯系嗎？”
我微微一怔，心底那個模糊猜測瞬間清晰：“您怎麽問起這個？”
“衡運通是盛世集團旗下核心企業。”他語氣沈穩，眼中卻難掩急切與孤註一擲，“你看能不能……通過盛總這條線，幫公司牽個橋搭個路？哪怕是引薦一下，遞個材料，創造一個正式接觸機會也好。”
話一落，我的心猛地往下沈。
那個一直隱隱擔憂的猜測，到底還是落到了實處。空氣似乎都黏稠了幾分。
我迅速整理思緒，盡量讓語氣誠懇而不失分寸：“張經理，感謝您和公司信任。只是……我和盛總僅限於幾次偶然相遇，這份交情實在太淺，甚至談不上交情。以這樣的私人身份去談商業合作，恐怕既不夠分量，也顯得我們不夠專業，更可能讓對方看輕我們。”
“我明白這不太合適。”他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面，透出內心焦躁，“但公司這兩年業績增長乏力，行業競爭白熱化，利潤空間不斷被壓縮。海城子公司一直是全國業績標桿，現在也到了懸崖邊上。總部希望我們務必從這裏打開突破口。”
他看向我，聲音壓低：“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小李。”
我沈默了片刻。
能感受到他肩上重壓，和那份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焦慮。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走捷徑。
飲鴆止渴，或許能解一時之渴，卻會埋下更深的病根。
我放緩語速，選擇更有建設性的方式表達：“經理，我完全理解公司困境。正因如此，我覺得我們更應該讓衡運通看到產品本身的不可替代性。我相信，只有過硬的產品力和專業的市場方案，才是能讓我們真正站穩腳跟、長治久安的基石。靠關系換來的機會，未必牢靠。”
“我們有幾款核心產品，性能參數並不比國外的差，甚至在本地化適配方面更有優勢。”他遞給我一份厚厚的產品對比報告，指尖在紙頁上用力點著，仿佛想借此增強說服力，“衡運通一直和兩家外資企業合作，但我們在性價比和服務響應上完全有替代實力。現在缺的，就是一個讓對方看到我們的機會！”
我低頭仔細翻看材料，心裏一陣酸楚。
我們的產品明明是好的，為什麽要如此卑微地祈求一個“被看到”的渠道？
可另一個聲音又在質問：李惜恩，你就這麽清高？拿著整個公司前途，還有張經理劉姐這些關心你的人的命運，來賭你的原則？
最終我擡起頭，提出了一個既堅持原則又留有轉圜餘地的方案：“經理，您的意思我明白了。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先回蘇城，系統地調研一下盛世集團的業務架構、衡運通近年來的采購重點和決策流程。同時，我也需要更深入地吃透我們產品的優勢。如果我們產品的優勢確實能精準匹配對方的需求痛點，我們再一起探討，尋找一個更正式、更專業、更穩妥的接洽方式。您看這樣是否更合適？這樣即便將來有機會開口，我們手裏也有實實在在的東西，不至於空談人情。”
張經理臉上的期待像退潮般緩緩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疲憊，以及一絲被拒絕後的疏離。
他靠向椅背，沈默了片刻。
那沈默沈甸甸地壓在我心頭，也仿佛在我們之間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最終他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失望和公事公辦的冷淡：“小李，你說得對。是我……有點病急亂投醫了。好吧，就按你說的，你先去調研吧。”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我，眼神裏最後一點溫度也消散了。
“但是，你要清楚，市場不等人，公司的耐心也有限。”
那句“耐心有限”，像一根細小的刺，紮進了我心裏。
我能感覺到胃裏隱隱的緊縮——這是“憂思傷脾”的征兆。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在他心中“可靠”的形象打了折扣。未來的資源傾斜和考核，恐怕不會那麽順利了。
當天下午，我返回蘇城。
列車疾馳，我靠在窗邊，清楚自己正站在一個選擇的岔路口。
我選擇了一條更艱難、更漫長的路，並且為此付出了初步的代價。但我不後悔，唯有如此，腳下的路才是我自己能走穩的。
周五傍晚，辦公室裏只剩下鍵盤敲擊的餘音。
同事們匆匆道別後，便陸續離開了。連續的高強度工作和心理壓力，讓我感到一陣疲憊。整理文件時，竟有幾秒恍惚走神，想起了那雙深沈的眼睛。
接下來的兩天裏，我踐行了自己的承諾。
我一頭紮進搜集來的行業報告、盛世集團年報、衡運通公開招標歷史資料裏。做了詳細的筆記，試圖梳理出他們的供應鏈邏輯和潛在需求點。同時，我也向技術部同事請教，將我們產品的技術細節與衡運通可能的應用場景一一對照分析。
這個過程枯燥而繁重，常常熬到深夜，但心裏卻漸漸踏實起來。
我知道，這才是我應該走的路。
我將搜集到的文件整理存檔，才回到宿舍。當四周徹底安靜下來，公司交代的那件事，連同那張疲憊而失望的臉，又浮上心頭——
是否該聯系盛總？
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懸停許久，我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將手機扣在桌上。
不能。至少現在不能。在我沒有找到那個“專業”的支點前，任何聯系都是危險的動搖。
這幾個月裏，我們只聯系過兩次。
一次是我剛入職半個月左右，他來電問我工作是否習慣，說若覺得辛苦或不適應，他可以幫忙安排更合適的崗位或住處。
我笑著回絕了，語氣輕松卻堅定：“盛總，謝謝您的好意。我就像路邊的夏枯草，吃得住風吹日曬，卻做不了溫室裏嬌養的人參。現在這樣，挺好的。”
他聽完，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笑，沒再堅持，只說了句：“那好，你照顧好自己。”
另一次，是盛奶奶身體有些反覆，情緒不高。周日他打電話請我同去探望。我沒有推辭。
奶奶見到我很高興，精神也好了不少。
告別時，盛總送我到門口，看著我：“你知道奶奶為什麽對你格外親切？她把你當成我那個在國外的表妹青青……我該怎麽謝你才好？”
我搖搖頭，真心實意地說：“是您家祖上有德，奶奶福澤深厚。我能遇見她，得到她的喜歡，已是我的福氣。”
他堅持要送我。
我叫的網約車剛到，卻被他溫和而堅定地攔下。
“我送你就這麽難嗎？”他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懇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我只好取消訂單。
車駛上繞城高速。四十分鐘後下閘，車窗外的街景越來越陌生——這絕不是回我宿舍的路。
“盛總，”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心卻提了起來，“我們是不是走錯了？”
他目視前方，語氣自然地解釋：“抱歉，得先回我住處取一份急用文件，十分鐘就好。”
我松了一口氣，原來是公務。
可當車駛入那個一看就價格不菲、門禁森嚴的小區地庫時，一絲不安又悄悄爬上心頭。
電梯無聲地直上十一樓。
他開門，玄關溫暖的感應燈次第亮起。屋內靜悄悄的，彌漫著一種簡約而冷清的氣息。
“文件……”我站在門口，遲疑著沒有進去。
他轉過身，目光沈靜地看著我，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和坦誠：“沒有文件。只是找個安靜的地方，和你單獨待一會兒。”
他遞來一雙嶄新的拖鞋，碼數正合適。
“這是我家。平時就我一個人住，今天不知怎麽，不想就這麽送你回去。想和你隨便說說話，認認門……以後再來，就不陌生了。”
“現在我知道了，”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指尖冰涼，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能回去了嗎？”
“怕我？”他目光沈靜，卻如有實質，直直看進我眼睛裏。
“不是怕……是明天還要上班。”我避開他的視線，借口蒼白無力。心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靠得太近了。
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氣，混合著淡淡的須後水味道。這陌生的、極具侵略性的男性氣息讓我心慌意亂。
一股熱流毫無章法地在體內亂竄，心跳得又急又重，在胸腔裏撞得生疼——這分明是“心火妄動”的跡象。
我幾乎是觸電般立刻站起身，借口手機需要充電，逃也似的坐到離他最遠的單人沙發上，緊緊抱著背包，像抓住一塊浮木。
他一時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目光像溫暖的潮水，無聲漫過周身，帶著探究和一種深沈的柔和。
客廳的落地窗外，是滿城繁華的、流動的燈火，璀璨卻遙遠，更襯得屋內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靜。
我試著開口，想讓氣氛正常些，聲音卻都有些發緊：“您平時……都自己做飯？”
“八成在外吃，或者阿姨來做。一個人吃飯，沒什麽意思。”他目光仍落在我臉上，不曾移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寂寥，“有時也想有人陪，哪怕只是說說話。”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我怎麽會問出這麽私人的問題？
他卻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我沒成家，一直是單身。”
頓了頓，聲音低沈了幾分，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有時候覺得……挺孤單的。高處不勝寒，不是矯情。”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更加狂亂地跳動起來。
“驚則氣亂”，此刻心氣已全然亂了分寸。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巨浪。
再待下去，我怕會徹底失控。
我拿起包，幾乎是踉蹌地走向門口：“真的該走了，太晚了。”
他沒再挽留，只是拿起車鑰匙，聲音溫和：“好，我送你。”
在車內，他那句“孤獨”像一根細小的針，一直隱隱刺著我。
我竟有瞬間荒謬的沖動，想撫平他眉間那抹深藏的倦意。
但這太危險了。
這種動心，像在懸崖邊賞花，進一步便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我擁有的太少，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這身尚未豐滿的羽毛和不肯彎折的脊梁。
我輸不起太多。
車停在我宿舍樓下。
他替我開門，夜風微涼，吹散了些許車內的暧昧氣息。他站在我面前，輕聲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下次……什麽時候能見？”
我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答案。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忽然伸手，極其輕柔地揉了揉我的發頂。
動作自然得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那一瞬間，溫暖的觸感從發梢炸開，電流般迅速蔓延至全身，帶來一陣陌生而令人戰栗的酥麻，幾乎讓我腿軟。
但最終，殘存的理智艱難占據了上風，將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悸動死死壓回心底。
“謝謝您送我回來，”我聲音有些啞，始終不敢擡頭看他，“路上註意安全。”
轉身的剎那，眼眶止不住地發熱。我死死咬住下唇，將那股酸澀逼了回去。
其實我何嘗不明白他那未宣之於口的心意。
他所在的那個世界，燈火璀璨，秩序井然，是我透過厚厚的櫥窗玻璃才勉強窺見一角的風景。而我兩手空空，風塵仆仆，唯一的行李就是這點不肯彎折的硬骨，和一份尚未證明自己價值的工作。
我們之間，隔的不是幾步路的距離，而是一整個我需要默默跋涉多年、或許才能勉強企及的人生。
我像一棵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尚且年輕的時光裏，默不作聲地向下深深紮根。爺爺說，人如草木，需“固本培元”。
我的“本”與“元”，就是這一身能傍身的真本事，和這副清清白白的脊梁。
夜色吞沒了我的背影，也暫時掩藏了那顆悸動而不安的心。
前路漫漫，我只能帶著這份清醒的痛楚，繼續前行。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第五章選擇的岔路口
一小時後，我隨張經理抵達海城子公司辦公室。
劉姐也在，見到我露出親切笑容。簡單寒暄後，張經理叫來幾位部門負責人開會。我見狀正要禮貌回避，卻被他叫住：“小李，你也坐下聽聽。”
我略感意外，還是安靜在會議桌末尾坐下。
會議聚焦年底各大企業供應商招標。策劃部詳細分析了衡運通公司招商會——若能成功入圍，對品牌形象將是質的飛躍。
會議持續到晚上八點多才結束。
整個過程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種背水一戰的壓抑氛圍。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凝重。
飯後，張經理夫婦周到幫我安排好住宿。我忍不住問出心中疑惑：“張經理，您特意叫我回海城，是有什麽要緊事嗎？”
他拍拍我的肩，笑容裏帶著幾分疲憊和難以言說的沈重：“今天不早了，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們再細談。”
第二天一早，我走進他辦公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線條。
他開門見山：“小李，昨天開會內容你也聽到了。公司今年必須打開高端市場突破口，尤其是衡運通這樣的標桿客戶。”
他稍作停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審視與期盼：“你還跟那位盛總保持聯系嗎？”
我微微一怔，心底那個模糊猜測瞬間清晰：“您怎麽問起這個？”
“衡運通是盛世集團旗下核心企業。”他語氣沈穩，眼中卻難掩急切與孤註一擲，“你看能不能……通過盛總這條線，幫公司牽個橋搭個路？哪怕是引薦一下，遞個材料，創造一個正式接觸機會也好。”
話一落，我的心猛地往下沈。
那個一直隱隱擔憂的猜測，到底還是落到了實處。空氣似乎都黏稠了幾分。
我迅速整理思緒，盡量讓語氣誠懇而不失分寸：“張經理，感謝您和公司信任。只是……我和盛總僅限於幾次偶然相遇，這份交情實在太淺，甚至談不上交情。以這樣的私人身份去談商業合作，恐怕既不夠分量，也顯得我們不夠專業，更可能讓對方看輕我們。”
“我明白這不太合適。”他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敲著桌面，透出內心焦躁，“但公司這兩年業績增長乏力，行業競爭白熱化，利潤空間不斷被壓縮。海城子公司一直是全國業績標桿，現在也到了懸崖邊上。總部希望我們務必從這裏打開突破口。”
他看向我，聲音壓低：“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刻，小李。”
我沈默了片刻。
能感受到他肩上重壓，和那份幾乎要將人淹沒的焦慮。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走捷徑。
飲鴆止渴，或許能解一時之渴，卻會埋下更深的病根。
我放緩語速，選擇更有建設性的方式表達：“經理，我完全理解公司困境。正因如此，我覺得我們更應該讓衡運通看到產品本身的不可替代性。我相信，只有過硬的產品力和專業的市場方案，才是能讓我們真正站穩腳跟、長治久安的基石。靠關系換來的機會，未必牢靠。”
“我們有幾款核心產品，性能參數並不比國外的差，甚至在本地化適配方面更有優勢。”他遞給我一份厚厚的產品對比報告，指尖在紙頁上用力點著，仿佛想借此增強說服力，“衡運通一直和兩家外資企業合作，但我們在性價比和服務響應上完全有替代實力。現在缺的，就是一個讓對方看到我們的機會！”
我低頭仔細翻看材料，心裏一陣酸楚。
我們的產品明明是好的，為什麽要如此卑微地祈求一個“被看到”的渠道？
可另一個聲音又在質問：李惜恩，你就這麽清高？拿著整個公司前途，還有張經理劉姐這些關心你的人的命運，來賭你的原則？
最終我擡起頭，提出了一個既堅持原則又留有轉圜餘地的方案：“經理，您的意思我明白了。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先回蘇城，系統地調研一下盛世集團的業務架構、衡運通近年來的采購重點和決策流程。同時，我也需要更深入地吃透我們產品的優勢。如果我們產品的優勢確實能精準匹配對方的需求痛點，我們再一起探討，尋找一個更正式、更專業、更穩妥的接洽方式。您看這樣是否更合適？這樣即便將來有機會開口，我們手裏也有實實在在的東西，不至於空談人情。”
張經理臉上的期待像退潮般緩緩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疲憊，以及一絲被拒絕後的疏離。
他靠向椅背，沈默了片刻。
那沈默沈甸甸地壓在我心頭，也仿佛在我們之間劃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最終他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明顯的失望和公事公辦的冷淡：“小李，你說得對。是我……有點病急亂投醫了。好吧，就按你說的，你先去調研吧。”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我，眼神裏最後一點溫度也消散了。
“但是，你要清楚，市場不等人，公司的耐心也有限。”
那句“耐心有限”，像一根細小的刺，紮進了我心裏。
我能感覺到胃裏隱隱的緊縮——這是“憂思傷脾”的征兆。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我在他心中“可靠”的形象打了折扣。未來的資源傾斜和考核，恐怕不會那麽順利了。
當天下午，我返回蘇城。
列車疾馳，我靠在窗邊，清楚自己正站在一個選擇的岔路口。
我選擇了一條更艱難、更漫長的路，並且為此付出了初步的代價。但我不後悔，唯有如此，腳下的路才是我自己能走穩的。
周五傍晚，辦公室裏只剩下鍵盤敲擊的餘音。
同事們匆匆道別後，便陸續離開了。連續的高強度工作和心理壓力，讓我感到一陣疲憊。整理文件時，竟有幾秒恍惚走神，想起了那雙深沈的眼睛。
接下來的兩天裏，我踐行了自己的承諾。
我一頭紮進搜集來的行業報告、盛世集團年報、衡運通公開招標歷史資料裏。做了詳細的筆記，試圖梳理出他們的供應鏈邏輯和潛在需求點。同時，我也向技術部同事請教，將我們產品的技術細節與衡運通可能的應用場景一一對照分析。
這個過程枯燥而繁重，常常熬到深夜，但心裏卻漸漸踏實起來。
我知道，這才是我應該走的路。
我將搜集到的文件整理存檔，才回到宿舍。當四周徹底安靜下來，公司交代的那件事，連同那張疲憊而失望的臉，又浮上心頭——
是否該聯系盛總？
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懸停許久，我最終還是搖了搖頭，將手機扣在桌上。
不能。至少現在不能。在我沒有找到那個“專業”的支點前，任何聯系都是危險的動搖。
這幾個月裏，我們只聯系過兩次。
一次是我剛入職半個月左右，他來電問我工作是否習慣，說若覺得辛苦或不適應，他可以幫忙安排更合適的崗位或住處。
我笑著回絕了，語氣輕松卻堅定：“盛總，謝謝您的好意。我就像路邊的夏枯草，吃得住風吹日曬，卻做不了溫室裏嬌養的人參。現在這樣，挺好的。”
他聽完，在電話那頭輕輕笑了笑，沒再堅持，只說了句：“那好，你照顧好自己。”
另一次，是盛奶奶身體有些反覆，情緒不高。周日他打電話請我同去探望。我沒有推辭。
奶奶見到我很高興，精神也好了不少。
告別時，盛總送我到門口，看著我：“你知道奶奶為什麽對你格外親切？她把你當成我那個在國外的表妹青青……我該怎麽謝你才好？”
我搖搖頭，真心實意地說：“是您家祖上有德，奶奶福澤深厚。我能遇見她，得到她的喜歡，已是我的福氣。”
他堅持要送我。
我叫的網約車剛到，卻被他溫和而堅定地攔下。
“我送你就這麽難嗎？”他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懇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我只好取消訂單。
車駛上繞城高速。四十分鐘後下閘，車窗外的街景越來越陌生——這絕不是回我宿舍的路。
“盛總，”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心卻提了起來，“我們是不是走錯了？”
他目視前方，語氣自然地解釋：“抱歉，得先回我住處取一份急用文件，十分鐘就好。”
我松了一口氣，原來是公務。
可當車駛入那個一看就價格不菲、門禁森嚴的小區地庫時，一絲不安又悄悄爬上心頭。
電梯無聲地直上十一樓。
他開門，玄關溫暖的感應燈次第亮起。屋內靜悄悄的，彌漫著一種簡約而冷清的氣息。
“文件……”我站在門口，遲疑著沒有進去。
他轉過身，目光沈靜地看著我，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意和坦誠：“沒有文件。只是找個安靜的地方，和你單獨待一會兒。”
他遞來一雙嶄新的拖鞋，碼數正合適。
“這是我家。平時就我一個人住，今天不知怎麽，不想就這麽送你回去。想和你隨便說說話，認認門……以後再來，就不陌生了。”
“現在我知道了，”我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指尖冰涼，下意識後退了半步，“能回去了嗎？”
“怕我？”他目光沈靜，卻如有實質，直直看進我眼睛裏。
“不是怕……是明天還要上班。”我避開他的視線，借口蒼白無力。心跳在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靠得太近了。
近得我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氣，混合著淡淡的須後水味道。這陌生的、極具侵略性的男性氣息讓我心慌意亂。
一股熱流毫無章法地在體內亂竄，心跳得又急又重，在胸腔裏撞得生疼——這分明是“心火妄動”的跡象。
我幾乎是觸電般立刻站起身，借口手機需要充電，逃也似的坐到離他最遠的單人沙發上，緊緊抱著背包，像抓住一塊浮木。
他一時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目光像溫暖的潮水，無聲漫過周身，帶著探究和一種深沈的柔和。
客廳的落地窗外，是滿城繁華的、流動的燈火，璀璨卻遙遠，更襯得屋內一片令人心慌的寂靜。
我試著開口，想讓氣氛正常些，聲音卻都有些發緊：“您平時……都自己做飯？”
“八成在外吃，或者阿姨來做。一個人吃飯，沒什麽意思。”他目光仍落在我臉上，不曾移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寂寥，“有時也想有人陪，哪怕只是說說話。”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我怎麽會問出這麽私人的問題？
他卻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我沒成家，一直是單身。”
頓了頓，聲音低沈了幾分，在寂靜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有時候覺得……挺孤單的。高處不勝寒，不是矯情。”
我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隨即更加狂亂地跳動起來。
“驚則氣亂”，此刻心氣已全然亂了分寸。他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巨浪。
再待下去，我怕會徹底失控。
我拿起包，幾乎是踉蹌地走向門口：“真的該走了，太晚了。”
他沒再挽留，只是拿起車鑰匙，聲音溫和：“好，我送你。”
在車內，他那句“孤獨”像一根細小的針，一直隱隱刺著我。
我竟有瞬間荒謬的沖動，想撫平他眉間那抹深藏的倦意。
但這太危險了。
這種動心，像在懸崖邊賞花，進一步便是萬丈深淵，粉身碎骨。我擁有的太少，唯一能依仗的只有自己這身尚未豐滿的羽毛和不肯彎折的脊梁。
我輸不起太多。
車停在我宿舍樓下。
他替我開門，夜風微涼，吹散了些許車內的暧昧氣息。他站在我面前，輕聲問，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下次……什麽時候能見？”
我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答案。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忽然伸手，極其輕柔地揉了揉我的發頂。
動作自然得仿佛已經做過千百遍。
那一瞬間，溫暖的觸感從發梢炸開，電流般迅速蔓延至全身，帶來一陣陌生而令人戰栗的酥麻，幾乎讓我腿軟。
但最終，殘存的理智艱難占據了上風，將那股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悸動死死壓回心底。
“謝謝您送我回來，”我聲音有些啞，始終不敢擡頭看他，“路上註意安全。”
轉身的剎那，眼眶止不住地發熱。我死死咬住下唇，將那股酸澀逼了回去。
其實我何嘗不明白他那未宣之於口的心意。
他所在的那個世界，燈火璀璨，秩序井然，是我透過厚厚的櫥窗玻璃才勉強窺見一角的風景。而我兩手空空，風塵仆仆，唯一的行李就是這點不肯彎折的硬骨，和一份尚未證明自己價值的工作。
我們之間，隔的不是幾步路的距離，而是一整個我需要默默跋涉多年、或許才能勉強企及的人生。
我像一棵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尚且年輕的時光裏，默不作聲地向下深深紮根。爺爺說，人如草木，需“固本培元”。
我的“本”與“元”，就是這一身能傍身的真本事，和這副清清白白的脊梁。
夜色吞沒了我的背影，也暫時掩藏了那顆悸動而不安的心。
前路漫漫，我只能帶著這份清醒的痛楚，繼續前行。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