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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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夕陽漸漸沈入江面,天邊的橘紅變成了深紫,又變成了墨藍。江面上起了薄霧,將遠處的岸線籠罩在一片朦朧中。

林舒月收回目光,將手中的披風抖開,披在了身上,而後順嘴道了句謝,“多謝衙內。”

錢傳瑛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麽,在林舒月清淩淩的沈靜目光下,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誰也沒有再開口。

橋上的行人漸漸少了。孩子們被大人喊回家吃飯,漁船也陸續靠岸。只剩下幾個老翁,坐在橋頭的石墩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先生。”錢傳瑛忽然開口,“您來吳越,多少年了?”

他是真的不記得林舒月到吳越多少年了嗎?

當然不。

他只是忍不住找跟她有關的話題。

林舒月可不管他出於何種目的、何種原因問這個話題,她很認真地想了想,而後回答她,“快十一年了。”

“十一年。”錢傳瑛喃喃重覆,“真快。”

是啊,真快。

剛穿越到這個陌生朝代的慘狀,還歷歷在目,想不到轉眼十一年過去。

十一年時間,她從一個一無所有的外來者,成了如今人人敬仰的林大人。

十一年下來,她參與了整個吳越所有的基建工程,留下一個又一個足以流芳百世的工程。

她用十一年時間,給自己打造了第二個故鄉,為自己在這個原不屬於自己的時代,硬生生紮了深深的根。

這些遠不是她一開始敢想的。

可她硬是一步步走過來了。

這個過程的不容易,不是親身親歷過的人,壓根不知道其中的不易。

見她聊著聊著又陷入自己的情緒中,錢傳瑛心裏自嘲地想,自己這個衙內在眼前這位奇女子的心裏,當真算不得什麽。

他曾不止一次想過,倘若對方剛來吳越時,自己就跟父帥一樣,不曾懷疑她,始終堅信眼睛純粹的人,絕對是個純粹得不能再純粹的人。

不知道他跟林舒月之間,是否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可惜時光不可能倒流,失去的機會不可能再來。

想到這些,錢傳瑛只覺心裏發苦,臉上都不由帶上幾分苦澀,“先生在想什麽?”

林舒月回過神,笑了笑,“在想剛來的時候。”

“剛來的時候?”

“嗯。”林舒月目光投向遠方,“那時候,我什麽都沒有。沒有錢,沒有吃的,沒有遮風擋雨的地方,甚至連一身像樣的衣服都沒有。”

林舒月初到節帥府穿的那身衣衫,錢傳瑛沒見過,但他見過對方穿著不合身的官服的樣子。當時他不理解對方為什麽不等定制的、合身的官服做好的再穿,如今聽來方知,當時的她除了那不合身的官服,竟是沒其他衣衫可穿。

錢鏐是在群雄逐鹿中,不斷嶄露頭角,方成為一方節度使。也就是說,他並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但他最難過的日子,也沒有過沒合身衣服穿的窘境。

想到那時候自己還懷疑她,錢傳瑛的心裏越發難過,他抿了抿嘴說道,“先生現在什麽都有了。”

“是啊。”林舒月點頭,“什麽都有了。”

但她知道,自己真正擁有的,不是官職、不是名聲、不是錢糧,而是那些願意跟著她一起幹的人。

陳安邦、石猛、柳明遠、阿柱、小石頭……還有眼前這個一直站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地陪著她的人。

“衙內,”林舒月忽然開口,“您有沒有想過,離開杭州?”

錢傳瑛一楞,“離開杭州?去哪裏?”

“去哪裏都行。”林舒月道,“比如,去中原,去朝廷。”

錢傳瑛沈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先生是不是聽到了什麽?”

林舒月沒有否認,“後梁那邊,有人想拉攏吳越。節帥的態度很明確——不奉詔,不割地,不稱臣。但那邊的人,未必會死心。”

錢傳瑛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的光芒,“先生是擔心,我會被那邊的人拉攏?”

“不是拉攏。”林舒月搖頭,“是聯姻。”

這話說得很直白。

錢傳瑛的臉色微微一變。

聯姻確實是最好的政治手段,他已有幾個兄弟跟其他藩鎮聯姻。

雖然在吳越嫡庶之分沒那麽明顯,但儒家傳統,嫡子的身份遠勝其庶子,他作為嫡長子,確實最有可能被後梁拉去聯姻。

可不說父帥那邊不會同意後梁的提議,就是他,他也絕不同意。

“先生放心。”他說,“我哪裏都不會去。”

林舒月看著他,沒有說話。

錢傳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輕聲道,“先生知道,我身子骨不好。從小到大,大夫都說我活不過弱冠。如今我已過弱冠之年多年,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賺的。”

他頓了頓,擡起頭,目光堅定,“我不會為了什麽聯姻,離開吳越,離開先生。”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林舒月心中一顫。

她知道他的心意。十一年了,她怎麽可能不知道?

但她更知道,自己給不了他想要的回應。

因為她打心眼裏,就沒有成家的想法。

比起讓自己陷入家長裏短的婚姻生活,她更喜歡修路,架橋、興修水利,“衙內,這麽多年了,我以為您早就知道,我這輩子沒打算成家,您不該把心思浪費在我身上。”

錢傳瑛笑了,笑容裏有釋然,也有淡淡的苦澀,“先生覺得,這是浪費?”

林舒月沒有回答。

錢傳瑛轉過身,面向江面,聲音很輕,“先生知道嗎?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活到成年。後來活到了,又想,要是能幫父親分擔一些政務就好了。再後來,遇到了先生……”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林舒月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先生讓我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活得這樣充實,這樣有意義。”錢傳瑛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江面上,“我跟著先生學工程,不是因為我想當工匠,而是因為我想離先生近一些。”

林舒月心中湧起一股覆雜的情緒。

“先生不必為難。”錢傳瑛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情緒,笑了笑,“我說這些,不是要先生回應什麽。只是有些話,憋在心裏太久了,想說出來。”

他退後一步,鄭重地拱手一禮,“先生是吳越的國士,是萬民的希望。傳瑛不才,願為先生護道,做那圖紙上一道安靜的輔助線。無論何時,先生若有需要,傳瑛必當竭力。”

這句話,他幾年前就說過。

如今再說,語氣平靜了許多,卻更加堅定。

林舒月看著他,沈默了很久,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衙內厚意,舒月記下了。”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和幾年前一樣。

錢傳瑛笑了笑,轉身,緩緩走下了通濟橋。

暮色中,他的身影顯得有些孤單,卻異常挺拔。

林舒月站在橋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薄霧中,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她想起了前世讀過的一句詩——“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那時候讀不懂,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但也只是一點。

她轉過身,也走下了橋。

通濟橋的燈火漸次亮起,將橋面照得如同白晝。

橋下,錢塘江水靜靜流淌,帶走了夕陽,帶走了暮色,卻帶不走那些說不出口的心事。

接下來的日子,林舒月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新的工程中。

架橋工程告一段落後,她開始著手興辦產業。

“吳越有的是好絲綢、好茶葉、好糧食,但都是原料,賣不出好價錢。”她在給錢镠的奏報中寫道,“若能加工成成品,附加值就高了,百姓的收入也就高了。”

錢镠看了奏報,批覆道,“準。所需資金、人力,自行調配。”

有了錢镠的支持,林舒月開始在杭州城外籌建工坊。

第一座工坊,是絲綢工坊。

杭州一帶,自古就是絲綢之鄉。但百姓們大多只會養蠶、繅絲,織出來的綢緞質量參差不齊,賣不上好價錢。

林舒月從系統【跨時代技術適配庫】中,找到了適合這個時代的繅絲、織造技術。她將這些技術編成小冊子,分發給匠人學習,又親自設計了新的織機,比傳統的織機效率更高、操作更簡便。

“這織機,一個人就能操作?”老匠人看著新織機,滿臉不敢置信。

林舒月點頭,“一個人,一天能織一匹。”

老匠人試了試,果然比老織機快了一倍不止。

消息傳開後,各地的織戶紛紛前來學習。林舒月來者不拒,免費傳授技術,只提了一個要求——織出來的綢緞,必須優先賣給官府的商隊。

“大人這是要把咱們的綢緞賣到哪兒去?”有織戶問。

林舒月笑道,“賣到中原,賣到蜀地,賣到嶺南。只要路通得到的地方,都賣。”

織戶們半信半疑,但礙於林舒月的名聲,還是答應了。

絲綢工坊之後,林舒月又陸續建起了茶葉工坊、糧食加工工坊、瓷器工坊……一座座工坊,如雨後春筍般在杭州城外拔地而起。

工坊辦起來後,貨物多了,商路就更繁忙了。

杭州城的市面上,貨物種類越來越多,價格也越來越便宜。百姓們高興,商人們也高興,錢镠更高興——庫銀年年增長,吳越的國力越來越強。

“林卿,你真是我的福星。”錢镠每次見到林舒月,都要這麽說。

林舒月每次都是同樣的回答,“是節帥信任,是大家努力,舒月不敢居功。”

錢镠哈哈大笑,也不再多說。

日子就這樣在忙碌中一天天過去。

轉眼,又是幾年。

吳越的道路網基本建成,水利工程覆蓋了大部分農田,工坊林立,商業繁榮。百姓們安居樂業,再也不受戰亂和水旱之苦。

林舒月的名聲,傳遍了天下。

各藩鎮都想挖她,開出各種優厚的條件。有的許她高官厚祿,有的許她金銀財寶,有的甚至許她裂土封王。

林舒月一一拒絕。

“我的根,已經紮在這裏了。”她對來人說。

來人悻悻而歸。

錢镠聽說後,心中感慨。他知道,林舒月不是用高官厚祿能留住的。她留在這裏,是因為這裏有她的事業,有她的團隊,有她一手參與創造的成果。

“此女,真乃國士。”他對錢傳瑛說。

錢傳瑛沈默了片刻,輕聲道,“父親,我想去秀州。”

“去秀州做什麽?”

“秀州那邊缺一個懂工程的官員,我想去試試。”

錢镠看著他,沈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去吧。”

錢傳瑛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錢镠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兒子,好像真的長大了。

錢傳瑛去了秀州,林舒月是在半個月後才知道的。

那天,她正在工坊裏查看新織機的運行情況,小石頭跑進來,氣喘籲籲地說:“大人,衙內去秀州了。”

林舒月手中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又恢覆了正常。

“去就去吧。”她說,“秀州那邊確實缺人。”

小石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終究還是咽了回去。

林舒月沒有再多問,繼續查看織機。

但那天晚上,她獨自坐在官廨裏,對著案頭的輿圖,發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了錢傳瑛說的那句話——“先生知道嗎?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活到成年。”

如今,他已經活過了成年,活過了而立,還在繼續活著。

她又想起了自己說的那句話——“衙內,您不該把心思浪費在我身上。”

他有回答。

但她知道,他沒有聽進去。

林舒月嘆了口氣,將輿圖收好,吹滅了燈。

夜色中,她躺在榻上,聽著遠處錢塘江隱隱的潮聲,久久無法入眠。

她想起在現代的那些年,她也是個工作狂,整天泡在工地上,沒時間談戀愛,沒時間結婚。同事們都叫她“鐵娘子”,說她這輩子就是嫁給工程了。

她當時不以為然,覺得自己還年輕,有的是時間。

如今,她已經不年輕了。

在這個時代,像她這個年紀的女子,可能都當上曾祖母。

而她還是一個人。

不是沒有人追求,而是她不想。

她太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了。

這些事,讓她覺得自己活著有價值。

人生不能既要又要,她已經有了能讓她流傳千古的美名,其他的就不要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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