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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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林舒月以為,錢傳瑛去秀州,不過是像阿柱那樣,歷練幾年便會回來。

誰知,他這一去,倒像是找到了新的追求一般,頗有在外面生根發芽的架勢。

這邊秀州的路修好,他跑去湖州造橋;湖州的橋架好,他又盯上蘇州的工坊;蘇州的工坊辦起來了,他又去了宣州……他像一顆被風吹散的種子,在吳越的大地上四處飄落,卻始終沒有回到杭州。

偶爾,林舒月會收到他的信。

信都很短,通常只有寥寥數語,比如某處工程進展順利,先生勿念;比如某地百姓安居樂業,皆感先生之恩,等等諸如此類。

林舒月每次看完,都會將信折好,收進案頭的匣子裏。

匣子越來越滿,她卻從未回過一封。

不是不想回,而是不知道說什麽。

說你做得很好,就身份而言,有種僭越感。問他打算回來了嗎?似乎超出了他們現在的關系。

怎麽回都不對。

沈默似乎是最好的應對。

隨著她在這個世道紮的根越來越深,林舒月也不像早年那樣,天天跟個拼命三娘一樣,恨不得在工地上紮根。

閑聊的時間多了,她卻依然不愛應酬。

因為她很清楚,自己對這個時代的大部分來說,是個絕對的另類。整天跟一群糙老爺們共事,早該當祖母的年紀,卻始終孑然一身。

不算公事上的往來,林舒月只跟阿香往來。

阿香始終守寡不曾再找人,大概受母親以及她這個另類人的影響,阿香的女兒早到這個年代的成婚年齡,也還沒說親。

這姑娘是個有成算的,早早就自己立起了業來,一門心思在搞事業上。

阿香也不催她。

至於阿香自己,還是守著那家酒店,得空了就帶上自己釀的米酒和做的點心,來找林舒月。

這天阿香像往來一樣來找她,期間突然問她,“你和那位衙內,到底怎麽回事?”

林舒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回答。

阿香嘆了口氣,“你不說我也知道。他喜歡你,你也不是對他沒感覺,只是你這人啊,心裏裝的都是那些路啊橋啊的,裝不下別的。”

林舒月放下酒杯,輕聲道:“阿香姐,你說,一個人能不能既要又要?”

阿香一楞,“什麽既要又要?”

“既要功業,又要家庭。”林舒月看著窗外的月色,“我放不下這些工程,也放不下那些跟著我幹的人。可我要是成了家,有了另一半,很多事情做起來就會有所顧慮,我怕處理不好。”

阿香聽出她話裏的松動,心裏沒由來一喜。

雖然她自己沒打算再找一個人,卻打心眼裏希望自己這個好友,能找個情投意合的人,成一個家。不為別的,只為她不再孤零零一個人。

這麽多年過去,阿柱早就成家立業,搬出去。

她本身雖然是寡婦,但好歹有個女兒,好歹有個家。

獨獨眼前這個掐尖要強的人,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你這就是鉆牛角尖。成了家,又不是要把你綁在家裏。你和那位衙內,一個修路,一個架橋,不正好搭夥過日子嗎?”

林舒月笑笑,沒有接話。

錢傳瑛要不是節度使的嫡長子,確實能如阿香說的這般。

可惜他是嫡長子,雖早年身子骨不太好,但隨著這些年在外面的歷練,身子骨逐漸變好,能耐也不斷見長。

可沒阿香說的這麽簡單。

正是知道這點,她才不斷勸自己,要知分寸。

見她這樣,阿香就知道,自己這些話又白說了。

幹脆也不再繼續。

兩人就這樣對坐著,喝著酒,看著月色,誰也沒有再開口。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著。

吳越的工程,一項接一項地完工。

道路通了,橋梁架了,水利治了,工坊辦了。

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林舒月的名聲,一天比一天大。

這一日,林舒月正在官廨裏審閱工學苑的年度報告,小石頭匆匆跑進來,臉色有些發白,“大人,秀州那邊傳來消息,說衙內病了。”

林舒月手中的筆一頓,“什麽病?”

“說是舊疾覆發,來勢洶洶。秀州的大夫束手無策,已經送回杭州了。”

林舒月沈默了片刻,放下筆,站起身,“我去看看。”

她趕到節帥府時,錢傳瑛已經被送回了他的院子。

院子裏站滿了人,錢镠和吳氏都在,幾個兄弟也在,連錢傳璙那個已經長成翩翩少年的小子,也紅著眼眶站在廊下。

“林卿來了。”錢镠看到她,點了點頭,“進去看看吧。”

這些年兩人之間的別扭,錢鏐作為過來人,都看在眼裏。

他不是沒想過幹預。

可他既知自己這個嫡子的性子,也知道自己這位能臣的性子。

知道幹預也沒用,幹脆就任由他們自己折騰。

是以,錢傳瑛說要去外地,他同意了。

他不回來,錢鏐也沒催他。

可如今見兒子躺在床上,他卻希望這兩個孩子能沖破重重的障礙,走到一起。

這種時候,林舒月也沒推辭。

她走進房間,看到錢傳瑛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紙,雙眼緊閉,呼吸微弱。

床邊坐著一位老大夫,正在診脈。

“怎麽樣?”林舒月問。

老大夫搖了搖頭,“舊疾覆發,加上積勞成疾,元氣大傷。老朽盡力,但不好說。”

林舒月一直以為這幾年在外頭,錢傳瑛的身子骨,已經好得差不多。

咋一聽大夫這樣,她突然有種呼吸被堵塞,喘不過氣的感覺。

一種從未過的恐慌,頓時席卷她全身。

錢傳瑛曾經那句,“先生知道,我身子骨不好。從小到大,大夫都說我活不過弱冠。如今能多活一天,對我來說都是賺的。”

明明他早說過,自己也許哪天突然就走了。

她怎麽還會覺得他的身子骨會越來越好呢?!

就在林舒月感覺全身都顫抖的時候,榻上傳來微弱的聲音,“先生……”

林舒月低頭,看到錢傳瑛睜開了眼,正看著她。

“您怎麽來了?”他問,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來看你。”林舒月說,“你病了,為什麽不早說?”

錢傳瑛笑了笑,“小毛病,不礙事。休息幾天就好了。”

林舒月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不是小毛病。

這是積勞成疾,是舊疾覆發,是這些年東奔西跑、殫精竭慮落下的病根。

“你不該這麽拼的。”她說。

錢傳瑛搖了搖頭,“先生比我更拼。我只是想幫先生分擔一些。”

林舒月心中一酸,眼眶有些發熱。

她轉過身,對老大夫說,“您需要什麽藥材,盡管開。只要能治好他,不惜代價。”

這話錢鏐和吳氏早說過,老大夫卻還是點了點頭,提筆開方。

接下來的日子,林舒月每天都會來看錢傳瑛。

有時是早上,有時是傍晚,有時是深夜。

她來的時候,大多不說話,只是坐在榻邊,靜靜地看著他。

錢傳瑛清醒的時候,會和她聊幾句。

“先生,秀州那邊的路,維護得怎麽樣了?”他問。

“很好。”林舒月說,“你養好病,自己去看。”

“先生,湖州那邊的橋,有沒有出問題?”

“沒有。你養好病,自己去檢查。”

“先生,宣州那邊的工坊……”

“錢傳瑛。”林舒月打斷他,“你能不能不要惦記那些工程了?”

錢傳瑛楞了一下,隨即笑了,“先生不也是一樣嗎?”

林舒月無言以對。

是啊,她也是一樣。

可他原先不是這樣的。

是受她影響,想替她分擔,才變成這個樣子的。

可越是知道這點,她越是不敢直面。

她怕,怕他就這樣倒下,那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好在,一個月後,錢傳瑛的病情總算穩定下來。

不過老大夫也說了,他的命是保住了,但身體元氣大傷,以後不能再勞心勞力,否則……他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錢镠把林舒月叫到書房,沈默了很久,終究還是開了口,“林卿,傳瑛這孩子,從小體弱,我本不指望他能做什麽。但這些年下來,受你影響,他拖著病軀做了不少利國利民的事。”

林舒月知道錢鏐肯定還有話說,果然,她很快就聽到對方說道,“我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所以……”

林舒月點頭,“節帥的意思,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錢镠嘆了口氣,“以後,那些工程的事,就不要讓他參與了。讓他好好養病,安安穩穩過日子。”

林舒月沈默了片刻,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節帥,有件事,我想跟您說。”

“什麽事?”

“我想請節帥做主,替我和傳瑛主婚。”

錢镠楞住了。

他不是沒想過趁錢傳瑛身體出問題時,提出這個要求。

可強扭的瓜不甜,他終究還是忍住了。

沒想到這會兒竟聽到林舒月主動提起,“你說什麽?”

“我說,我想嫁給傳瑛。”林舒月重覆了一遍,語氣平靜,目光堅定。

錢镠沈默了很久,忽然笑了,“林卿,你這是想通了?”

林舒月點頭,“想通了。”

“為什麽?”

林舒月想了想,說:“因為我不想後悔。”

她想起現代,那些為了工作而錯過的人和事。那時候她總以為,以後還有機會。

可哪有那麽多以後?

人生苦短,能遇到一個懂你、陪你、願意為你付出一切的人,何其不易。

她不想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錢镠看著她,眼中滿是欣慰,“好,好!我這就讓人準備。”

消息傳出後,整個杭州城都轟動了。

“林大人要嫁給衙內了!”

“真的假的?林大人不是說不成家嗎?”

“那是以前。現在想通了唄。”

“也是。衙內這些年對林大人,那是真的好。”

“有情人終成眷屬,好事啊!”

阿香聽到消息,第一個跑到官廨,拉著林舒月的手,眼眶紅紅的,“你可算想通了!”

林舒月笑了笑:“讓阿香姐操心了。”

“操心什麽?你過得好,我就高興。”阿香擦了擦眼角,“酒席的事,交給我。我要讓全杭州城的人,都來喝你們的喜酒。”

婚禮定在三月後,春暖花開之時。

林舒月依舊每天處理公務,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樣拼命。

她學會了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休息。

“先生變了。”小石頭對阿柱說。

一旁的阿柱,聽了這話,笑著替她回答,“先生沒變,只是心裏多了一個人。”

婚禮那天,天氣晴好,萬裏無雲。

通濟橋上掛滿了紅綢,橋頭擺了幾十桌酒席,賓客如雲,熱鬧非凡。

林舒月穿著一身大紅嫁衣,在阿香的攙扶下,緩緩走上通濟橋。

橋的那頭,錢傳瑛穿著一身大紅喜服,站在那裏,等著她。

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但精神很好,眼中滿是笑意。

林舒月走到他面前,停下腳步。

“先生。”錢傳瑛輕聲喚她。

“還叫先生?”林舒月笑了。

錢傳瑛也笑了,改口道,“娘子。”

林舒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有些涼,卻很穩。

“走吧。”她說。

兩人並肩,走過通濟橋,走進那片屬於他們的未來。

婚後,林舒月依舊在將作監任職,依舊修路、架橋、治水、興辦工坊。

只是她不再一個人了。

每天清晨,錢傳瑛會送她到官廨門口;每天傍晚,他會來接她回家。

“今天累不累?”他問。

“不累。”她答。

“那明天還去嗎?”

“去。”

“好,我陪你。”

兩人並肩,走在夕陽下,走在晚風中,走在那條她親手修建的碎石路上。

路很長,但有人陪著,就不覺得遠。

多年後,有人問林舒月,“大人,您這輩子最得意的事,是什麽?”

林舒月想了想說,“修了路,架了橋,治了水,興了工坊。”

“還有呢?”

林舒月笑了,看向身旁那個已經滿頭白發、卻依舊精神矍鑠的老人。

“還有,嫁對了人。”

錢傳瑛聽到,也笑了。

夕陽下,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交織在一起,像兩條終於交匯的河流,奔流向那片屬於他們的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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