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20章

關燈
第020章

錢傳瑛有很多話想說,可對上林舒月那雙清清冷冷,仿佛無情無義的眼,他最終什麽都說不出口。多餘的話說不出口,他便也沒好意思閑坐太久,畢竟時刻關註著林舒月的他,很清楚她有多忙。

又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辭。

林舒月不是個笨人,哪能看不出他的欲言又止。

天知道她有多怕對方憋不住,說出讓她為難的話。

畢竟,她在杭州城已經小有根基,且跟錢鏐合作愉快,她並不想‘換老板’、‘換地方’。

可要是錢傳瑛說出一些叫她為難的話,讓她不好意思繼續待在杭州城,待在這吳越,她也只能換地方。

好在對方懂得克制,如此甚好。

在現代,跟那些同在紅旗下長大的男人,尚有很多觀念不一樣,讓她沒信心經營好家庭。當時雖沒有不婚的想法,但也沒有強烈的結婚念頭。

穿越到這個相差一千多年文化差異的地方,她打心眼裏不覺得自己能找到志同道合,相伴一生的伴侶。

她基本做好了不婚,一輩子以工作為伴的準備。

是以,錢傳瑛走後,她很快將頭腦裏,那些七七八八的東西,一鍵刪除,很快便重新投入到太湖治理方案的修訂中。

按照系統【初級水文預測】模塊的推演,太湖流域未來三個月的水情總體平穩,但局部區域仍有可能出現短時強降雨。這意味著,她必須在雨季來臨前,完成入水口水閘的基礎工程,否則整個工期都要往後順延。

時間緊迫。

三日後,林舒月帶著陳安邦、柳明遠、阿柱,以及工學苑的幾名學員,乘船前往太湖。

這是她穿越以來,第一次離開杭州城。

湖面遼闊,煙波浩渺。遠遠望去,水天相接處一片蒼茫,偶有漁舟點點,鷗鳥翔集。近處,蘆葦叢生,水草豐茂,幾只白鷺站在淺灘上,悠然自得。

“好大的湖。”阿柱趴在船邊,看得眼睛都直了。他長大的地方不靠海,也沒有大的水系,逃難到杭州城後,見過錢塘江,何曾見過這般一眼望不到邊的湖面?

陳安邦捋著胡須,詳細跟他介紹道,“太湖跨蘇、常、湖、秀四州,方圓數百裏,號稱‘三萬六千頃’。咱們吳越獨占其大半,自然寬闊。”

林舒月站在船頭,任湖風吹拂衣袍。她的目光越過煙波,落在遠處模糊的岸線上。

她這一趟的目的有三:一是實地勘察入水口的地形,確定水閘的選址;二是評估蓄洪區的開挖範圍;三則是與沿岸各州的官員對接,協調工程事宜。

為了這趟出行,她提前做了很多準備,希望一切都順利。

抱著這樣的心思,他們很快到了第一個預定勘察點:太湖西北角的入水口。

這裏是苕溪等幾條主要河流匯入太湖的咽喉之地。水流湍急,泥沙俱下,長年累月的淤積,使得入水口嚴重堵塞。雨季時,上游來水無法順暢入湖,便倒灌兩岸,淹沒農田村落;旱季時,湖水又無法有效補給上游,導致灌溉用水短缺。

待船停下,林舒月一躍從船上跳下,而後在岸邊站定,在這過程中,意識裏已經打開【初級水文預測】模塊。很快數據如流水般湧入她的腦海裏:入水口處的水流速度、泥沙含量、河床高程、兩側地形……

借著腦海裏這幅精細的水系圖,她用手一一指出三處看似平靜的區域,對陳安邦說,“這三處是主要的淤積點,最深的地方淤高了近四尺。必須全部清挖,否則建了水閘也發揮不了作用。”

過去的共事時間,林舒月用實力像幾個跟著她的人,展現自己老道的‘經驗’,讓陳安邦、柳明遠幾人都相信她的判斷,就是事實的事。

是以,陳安邦沒有質疑林舒月這看似隨手指的地方,而是配合地一一記錄下來,而後才問,“水閘建在何處?”

林舒月沒立刻回答,而是四處打量了一周,最後將目光落在一處兩岸相距較窄、地勢較高的位置,“那裏。兩岸是巖石基底,適合做閘基。建三孔水閘,中間一孔通航,兩側兩孔調節水量。閘門用木制疊梁式,簡單耐用,也好維修。”

陳安邦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仔細打量了一番地形,“確實是個好位置。只是建三孔水閘,工程不小。以咱們目前的人手和技術,怕是要大半年。”

林舒月當然清楚,她也沒想過一步到處,只是她做事喜歡把一切都考慮在內,“咱們今年先做基礎清淤和閘基開挖,入冬前完成閘體主體。閘門安裝和調試,明年開春再做。”

聽她這樣說,陳安邦覺得可行,“如此安排,倒是從容許多。”

兩人交談的時候,無聊的阿柱,拿著樹枝蹲在一旁,寫寫畫畫。

林舒月走過去的時候,一下就看出,他畫的是入水口的地形簡圖,雖然線條還很稚嫩,但比例和方位都沒錯,“畫得不錯。”她讚了一句。

阿柱最喜歡聽林舒月的稱讚,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擋都擋不住。可他又有些害羞,於是紅著臉,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是照著先生教我的法子畫的,所以是先生教得好。”

林舒月已經習慣他這樣,揚著笑意說道,“回頭我把這個入水口的測量數據給你,你試著畫一張正式的勘察圖。”

一聽立馬能真槍實彈幹活,阿柱的眼睛立馬亮如星辰,“我一定好好畫!”

接下來的幾日,林舒月帶著眾人沿著太湖岸線,逐一勘察了預定的水閘選址、蓄洪區範圍和出水口位置。每到一處,她都要詳細測量、記錄,並與當地官員、百姓交談,了解歷年水情和沿岸情況。

工學苑的學員們跟在後面,一邊幫忙扛儀器,一邊認真學習。林舒月時不時停下來,指著地形給他們講解,為什麽水閘要建在這裏、蓄洪區為什麽要選那片低窪地、出水口為什麽要拓寬加深……

她的講解深入淺出,既有理論,又有實例,幾個年輕人聽得如癡如醉,恨不得把她說的話都刻進腦子裏。當中最典型的便是老匠頭的小徒弟小石頭,他每天都帶著一個自制的小本子,努力把林舒月說的每句話都記下來。

偶有書寫速度跟不上的,他也會先幾個大概,而後補充,補充不上來的,就事後壯著膽子找林舒月補上。

林舒月見他的字雖然寫得歪歪扭扭,卻盡量寫工整的小本子,都滿心欣慰。

好學的人,無論在哪裏,都招人喜歡。

是以,每次他來問問題的時候,她都會照實際情況,多教一些。

他們這趟勘察,耗時半個月,才總算告一段落。

返程的船上,阿柱突然指著遠處,驚喜地說道,“先生,快看那邊。”

林舒月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湖面上,數十艘漁船正在收網。漁網從水中拉起,銀光閃閃,魚群跳躍,在夕陽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好大的魚!”小石頭趴在船邊,眼睛都看直了。

陳安邦笑道,“太湖的銀魚、白蝦、鱭魚,號稱‘太湖三白’,是天下聞名的美味。等咱們把太湖治理好了,魚獲只會更多。”

柳明遠也道,“太湖周邊,自古就是魚米之鄉。若能根治水患,恢覆灌溉,這一帶的糧產至少能翻一番。”

聽著眾人的話,林舒月越發決定,徹底解決太湖問題。

回到杭州後,林舒月立馬召集幾人,商議太湖治理的具體實施方案。

官廨裏,堪輿圖鋪了滿桌。

林舒月指著圖上標註的幾處位置,將勘察的結果和初步設想一一說明。她的思路清晰,條理分明,每一步都考慮到了可能遇到的問題和應對方案。

陳安邦聽完,沈吟片刻,“方案沒問題,就是人手和錢糧。”

石猛接口道,“人手可以繼續用以工代賑的法子。春耕已過,農閑時節有的是人。至於錢糧,節帥已經點頭,想來不會卡咱們的脖子。”

“預算我已經初步核算過,按大人分步走的方案,今年的開支在可承受範圍內。只要不出大的意外,應該不會超支。”負責團隊財務的柳明遠補充道。

林舒月點頭,“既然沒問題,那就這麽定了。這段時間大家都辛苦了,給大家三天緩沖時間,三日後,正式開工。”

幾人紛紛表示沒問題,大家便各自散去,她也回了官廨後院,梳洗。

在外奔波了大半個月,她也需要緩緩神。

三日後,太湖治理工程正式開工。

第一處工地,選在西北角的入水口。天剛蒙蒙亮,湖岸上便已人頭攢動。因為春耕已過,又有上次以工代賑的事情在,這次應募的民夫比預期的多了近一倍。石猛不得不臨時增派人手,維持秩序、登記造冊。

陳安邦帶著匠人,在湖面上標出了清淤的範圍和深度。柳明遠則在岸邊搭了帳篷,負責登記和發放工錢。

林舒月站在湖岸上,看著眼前熱火朝天的景象,心中湧起一股熟悉的豪情。

吳越的建築者,不僅有經驗豐富的陳安邦,有沈穩可靠的石猛,有細致周全的柳明遠,有機靈肯學的阿柱,還有工學苑那些充滿求知欲的年輕學員。

更重要的是,她有系統這個無聲的戰友,有節帥府的全權信任,有吳越百姓的真心擁戴。

隨著她一聲,“開工!”

早就準備就緒的民夫,開始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

無論陳安邦幾人,還是以工代賑招來的民夫,都已經是熟練工,林舒月就算不在現場督著,也不會有問題。

可考慮到太湖的治理工程,比捍海石塘更加浩大,也更加覆雜。

捍海石塘是線性的,一條線從頭修到尾,工序相對單一。太湖治理卻是面狀的,涉及入水口、出水口、蓄洪區、灌溉渠等多個子系統,每一個子系統都有自己的技術難點和施工要求。

於是她,還是跟以往一樣,每天都泡在工地上。

大家早就知道她的性格,知道勸不動她,也就不勸。

只是飯點叫吃飯,睡點督促她睡覺而已。

日子在忙碌中一天天過去。

入水口的清淤很快完成,閘基開挖也按計劃推進。

她的眼睛極毒,任何一點細微的偏差都逃不過她的審視。

有一次,她發現有一段閘基的深度比設計要求淺了兩寸,當即叫停施工,要求返工。

負責那段施工的工頭有些不理解,“大人,就差兩寸,不礙事吧?”

林舒月板著臉,“差一寸都不行。水閘的基礎,關乎百年大計。今天你差兩寸,明天他差三寸,後天這水閘還能不能用?”

工頭羞愧地低下了頭,帶著人重新開挖。

林舒月對工程質量的嚴格把持,不免讓有人在私底下議論她,阿柱聽了後總去找人理論,說要不是這樣分毫不差,杭州城墻以及捍海石塘不會那麽成功。

想到自打新城建立以後,敵軍幾次攻城,不僅沒成功,還損失慘重。再想到因為捍海石塘的建立,今年沿岸的老百姓,再沒遭受潮患,議論的人總算閉嘴。

林舒月做事,但求問心無愧,其實並不在意這些人怎麽說。

但阿柱這樣的維護,還是讓她的心裏柔軟一片。

要說她在工程上的吹毛求疵,讓人不爽,那她對民夫的照顧,又讓人由衷覺得跟著她幹事,真的太幸福了。

入夏後,天氣漸漸熱了起來。

湖面上沒有遮擋,太陽直直地曬下來,烤得人皮膚生疼。民夫們的衣衫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又被湖風吹幹,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鹽漬。

林舒月讓人在工地上搭了涼棚,熬了綠豆湯和解暑藥,每日定時發放。她還調整了作息時間,中午最熱的時候停工休息,早晚涼快的時候多幹一些。

吃人嘴軟,得了實在好處的民夫人,不僅幹活更賣力,嘴裏都忍不住誇她。

“跟著林大人幹活,雖然累,但心裏舒坦。”

“是啊,林大人是真的把咱們當人看。”

“能遇上這樣的官,是咱們的福氣。”

見大家誇她,阿柱總算高興了,他經常拿一些好話分享給林舒月聽,語氣裏是滿滿的驕傲,林舒月看得好笑。

前世做工程時,她就最看不慣那些克扣工人夥食、壓榨工人勞動力的包工頭。

如今自己做了“總包工頭”,她就想著盡量做好。

僅此而已。

入水口的水閘主體,在入秋前終於完工。

三孔水閘巍然矗立在湖面上,像三道堅實的門戶,扼守著太湖的咽喉。閘門雖然還沒安裝,但閘基和閘墩已經穩穩當當地立在那裏,只待來年開春安裝調試。

林舒月站在閘墩上,眺望著遼闊的湖面。

夕陽西下,將湖天交界處染成一片絢爛的橘紅。幾只水鳥從遠處飛來,落在水閘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新出現的人造物。

陳安邦站在她身邊,感慨道,“大半年時間,總算把最難啃的骨頭啃下來了。”

林舒月點頭,“接下來是蓄洪區和出水口。入冬前,爭取把蓄洪區的基礎做完。”

“大人放心,人手和物料都準備好了,不會耽誤工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