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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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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錢鏐前傾的身體,以及敲桌子的動作,無一不在釋放自己的威嚴。

林舒月心知肚明,卻不能有任何異樣,只能趁從口袋裏掏圖紙時,將手心的汗擦在口袋裏,避免展示圖紙時,被察覺到異樣。

當她在破廟繪給顧謙看,略顯褶皺的圖紙被掏出時,林舒月屏息調節好自己的氣息,而後才用已然擦幹的手呈遞圖紙,“這是民女結合他人對杭州城地形、水流以及自己的推算所繪制的,其中特別做標註的幾段,是民女推測出的地基薄弱之處,請節帥過目。”

侍立一旁的文吏第一時間接過圖紙,恭敬地將其平鋪在錢鏐的跟前,方便他閱看。

圖紙一經展開,杭州城的輪廓、山水位置一下躍入錢鏐的眼中。他不是專門的工匠,但作為經常上戰場的人來說,堪輿圖自是沒少看。

近段時間,因為地基不穩導致部分施工城墻開裂的事,更沒少跟工曹的同僚,研究城防工事。

是以那些城段有問題,錢鏐一清二楚。

所以,當他的視線掃過林舒月特別標出的,地基有問題的幾段區域時,他的內心無比震驚。

因為特別標出的,有問題的城段,跟現實出問題的城段,一處不差。

換句話說,不遠處站著的姑娘,憑借她自己的才能,沒到過工地現場,只憑借與人聊天,就準確無誤的知道,哪些地方出問題。

在這亂世中,多的是出身不顯,卻憑借自己的本事位高權重的人。

姑且不說別人,他自己本身都是如此。

所以他並不懷疑林舒月的本事,相比較而言,他對圖紙上特別標註的地方更感興趣,於是,他指著她的特別標準,“流沙層和軟泥我知道,覆合地基,卻聞所未聞。”

“石頭、沙子、泥等這些天然物,是我們常用的地基。覆合地基就是在天然地基基礎上,增加合適的人工增強體,比如碎石樁、砂樁等。”

這話不難理解,錢鏐聽懂了,“你沒勘察過現場,是如何判斷出哪些地方出現裂縫的?”

這確實是不合理的地方,好在林舒月早就想到穩妥的解釋,“民女標註出的幾處,或位於古河道沖擊區,或處於地勢低窪處,土壤長期浸泡在水中,極易形成流沙或者軟泥。在上面建城,若一開始地基處理不當,極易出現沈降與開裂的情況。”

這種情況,但凡有點建築經驗的人,都懂。

當然,這話說出來,得罪人,林舒月不會傻傻地授人以柄。

“看來不僅建這座城池的人,沒林姑娘的本事,就是被本節帥派去負責修築城池的人,本事也不如林姑娘。”

錢鏐一句話出來,林舒月有種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覺,她努力穩住心神,“節帥心懷百姓,想為百姓築一道牢固城墻,免他們遭受戰亂之苦的心,是這亂世中最難得。然,城池建築,消耗巨大,只能在原有城墻基礎上進行改築加固,出現此類問題,在所難免。”

五代十國君主中,林舒月最喜歡錢鏐。

原因除了對方是個基建狂魔,對她的專業外,還有他建立吳越國後,一直奉行‘以民為主,世奉中原’的國策,庇佑這一方的百姓,過著偏安一隅的安穩生活。

可以說,這是一個真正把‘以民為主’刻入骨血的帝王。

“顧參軍說你對甕城和馬面的優化,也有一些想法?”

“是,不過甕城和馬面不同於地基,具體怎麽優化更好,得實地勘察後才知道。”甕城和馬面的優化,她沒繪制在圖紙上,不過跟顧謙交談的時候,她特意提了下。

這句話後,書房又陷入短暫的寂靜中,錢鏐敲桌面的手不敲了,顧謙和文吏由始至終都沒開口,林舒月則在等待,等待錢鏐做下一步的決定。

林舒月表面看起來不動,實則內心正煎熬著。

好在這次錢鏐沒讓她等太久,“好,你要實地勘驗,本節帥給你機會!”

伴隨這句話,是案桌後猛站起身的男人,“顧謙!”

“末將在!”顧謙立刻應道。

“你帶她過去,她要怎麽勘察,就怎麽勘察。勘察過後,讓她出一份詳細的文書。若她卻又真材實料,本節帥自會重用。若只是個紙上談兵的,哪兒來送哪兒去。”

後面的話,裹挾著寒意,讓林舒月明白,若自己沒能力成事,下場絕對不好,她彎腰領命,“民女,定當竭盡全力!”

離開書房後,林舒月大地舒了口氣,春日的寒風吹得她一陣瑟縮,緊繃的頭腦,被吹著清醒了不少。

她拱手對一旁的顧謙說,“感謝顧參軍的引薦,民女別的本事不敢說,但於營造一事上,的確有真本事,定不會連累參軍。”

如今杭州城百業待興,節帥胸懷百姓,想替老百姓做真正的實事,他們這些做臣僚的,都希望能助節帥一臂之力。所以,發現林舒月可能是個有能耐的,他就想著將人帶到節帥面前。

真有本事,那可以解決節帥最近頭疼的問題。沒本事,不過是識人不清,被批幾句而已,並沒多大的損失。

況就她剛才面對節帥,那股絲毫不畏懼的魄力,顧謙相信自己沒看錯人,“那我就靜候林姑娘的表現了。”

“好,舒月一定不負所望。”

兩人邊說邊邁出節度使府,在外面焦急等待著的阿柱,一看到兩人的身影,就迎上來,視線上上下下打量著林舒月,“林娘子,沒事吧?”

林舒月給了眼前無時不關心她的少年,一個安撫的笑容,“沒事。我要跟顧參軍去工地勘察現場,你是跟著一道去?還是找個地方等我?”

“我跟著一道去。”阿柱想也沒想就說道。

“好,那就一道。”

三人再次坐上顧謙的青篷馬車,朝著林舒月指定的東北方向去。

一上馬車,林舒月就表示自己要閉目休息一下。

顧謙能看出她的疲憊,表示她自便,阿柱則說她盡管休息,到地方他叫她。

實際上,林舒月所謂的休息,其實是跟系統溝通【系統,調出地基縫隙區域詳細情況。】

系統很快就應她要求,給出答案【目標區域:錢塘門以北第三到第七段。地質構成:表層為人工回填夯土,厚度1.5-2米;其下是粉質粘土夾細砂層,厚度不均,約3-5米;再下層為古河道沖擊形成的飽和流沙層,深度約8-15米,流動性強,承載力極低……】

【縫隙為豎向裂縫,寬度<0.1mm,延伸長度約1.2米,初步判斷為不均勻沈降所致……】

時間緊,任務重,還好有系統這個金手指在,不然沒有任何現代化勘察工具,僅憑經驗,她的斷定結果肯定做不到這麽精準。

借助系統給出的勘測結果,林舒月迅速將這些內容,轉化成這個時代的工匠,所能理解和執行的方案。

馬車停下,阿柱提醒她到地方時,她的腦海中已經有詳細的解決方案。

不過,該勘測還得勘測,不然她的解決方案越完美,越會招來麻煩。

下馬車後,林舒月立馬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緊張的氣氛。民工和工匠正圍著一堵墻,小心翼翼地修補著。旁邊是幾名穿著官服,面色凝重地註意著地上的民工和工匠們。

幾人的到來很快引起了註意,很快一名身著官服的中年男子迎了過來,“顧參軍,您怎麽來了?”他的目光疑惑地掃過顧謙身後,堪稱衣衫襤褸的林舒月身上。

“王主事,這位是林娘子。”顧謙簡單介紹,沒有過多解釋林舒月的來歷,“節帥有令,命她前來勘驗此段城墻,並提出加固方案,你將目前的情況與她分說清楚。”

“節帥之令?”一聽是節帥的命令,王主事大吃一驚。

工地這種到處需要力氣的地方,從來都是男子的天下,他不明白節帥為什麽突然派一個女子過來?

不止王主事這樣想,其他聽到顧謙說話的工匠,也覺得節帥派女子來工地的事,著實不妥。現場的都是老工匠,各個都有真本事,所以臉上都寫著不以為然。

顯然是對林舒月的到來,不以為意,個個又將註意力放到手上的事情。

顧謙自然看出這些大老爺們不服氣,只得沈聲提醒道,“諸位應該知道,節帥從來不是無的放矢之人。”

想到節帥曾讓他們舉薦人才,說只要有本事,不拘出身,都可以向他推薦的事,王主事幾人立馬收起臉上的表情,“那需要我們做什麽配合?”

顧謙相信面對節帥絲毫不畏懼的林舒月,肯定有辦法讓眼前這些人心服口服,便沒繼續敲打人,“具體怎麽配合,你們問林娘子。”而後朝林舒月介紹道,“林娘子,這位是工曹王主事,負責此段城墻修築。”

不說在男子為天的古代,就是現代也有很多人不相信女人有本事,林舒月絲毫不在意王主事幾人的態度。

當然,她也不會犯賤地拿自己的熱臉貼別人的冷屁股,只簡單朝對方拱了拱手,“見過王主事。”而後開門見山道,“我要看所有出現縫隙的地方。”

不用客套,王主事樂得輕松,敷衍地給了對方一個拱手,就引著林舒月朝最近的裂縫處走過去。

那條縫隙很小,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到它的存在。

看著墻上微不可見的縫隙,林舒月開口問道,“什麽時候開始發現縫隙的?”

“去年下過幾場秋雨後,附近的幾個地方,就陸續出現這樣的細縫。”說起這事,王主事顧不得對林舒月的排斥,如實交代道,“匠頭們想過各種加深基腳的方法,做了各種努力,看似補上了。可每次再下雨,尤其近來這連綿不絕的春雨下,先前看似補好的裂縫,又開始裂開,而且裂縫口有擴大的趨勢。”

說到這裏,王主事看向眼前被節帥派來的女子,“既然你能得到節帥的肯定,並將你派來負責處理縫隙的事,想必林娘子肯定有辦法解決這問題,對吧?”

不僅王主事看著她,其他幾位工匠也這樣看著她。

大有她不給出給說法,就跟她沒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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