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3章

關燈
第003章

破廟就這麽點空間,不僅陳婆婆的動靜瞞不過人,林舒月兩人的動靜同樣瞞不過人。

哪怕兩人已經壓低聲音,但還是有人發現他們要離開。

結合陳婆婆的境況,兩人還沒來得及起身,就有人罵罵咧咧了,“大半夜的吵吵,還讓不讓人睡了。”

而後開始有人小聲猜測道,“這老太婆的咳嗽一天比一天厲害,不會是得了那什麽癆病吧?”

癆病兩個字,跟滴入油鍋中的水一樣,瞬間到處都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

“不會吧?要是癆病?咱們所有人不是都要被傳染?”

“不是癆病,她怎麽一直咳不停,還越咳越嚴重。”

不知道是不是被這聲音嚇到,蜷縮著的人咳得都蜷縮不住,於是她嘴角的血跡,就這麽大剌剌被人看到,立馬引來一陣恐慌,“天啊,她都咯血了,肯定是癆病。”

“趕緊滾出去,別傳染給我們。”

“扔出去,趕緊來兩個力氣大的人,把她扔出去。”

癆病兩字引起的恐慌,隨著陳婆婆嘴角的血跡,越發嚴重,有幾個粗壯的身影站起來,粗魯地推開擋住他們朝陳婆婆蜷縮的角落。

很明顯,這幾個壯漢,準備扔人。

林舒月兩人離開的舉動被耽擱,此刻再想離開,顯然不可能。

看到壯漢朝陳婆婆走去,阿柱嚇得臉色發白,瘦弱的身體下意識擋在林舒月跟前,不算壯實的身子堪堪將她護在身後。

兩人萍水相逢,少年先給她東西糊口,又帶著她回破廟躲風,這會兒又將她擋在身後,護著她。

林舒月又冷又餓的身子,被如此護著,只覺得由內而外散發著溫暖。

就她如今的處境,自己都是過江的泥菩薩,自身難保了,本不欲多參合這騷亂。

可身前明明害怕得發抖,卻依舊緊緊將她護在身後的少年,讓她起了管管的心思。

就在幾個壯漢走到陳婆婆身邊,即將伸手撈陳婆婆時,林舒月突然開口,“等等。”

林舒月的聲音不大,卻因為聽起來清淩淩的,仿佛有降低人身上燥意的功效,讓幾個一看就不是很好惹的壯漢,忍不住停住手,看向她。

當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她時,林舒月已經借助阿柱的力氣,站起來了。

雖然身體感覺起來還是軟軟的,沒有力氣,但她努力讓自己站直,努力讓自己穩住。

於是,所有人都看到她身上的奇裝異服,看到她那頭與所有人都不一樣的頭發。但這些都不如她那挺直的脊梁以及冷靜得近乎銳利的眼神,給大家帶來的沖擊力大。

於是,大家就這樣靜靜看著她,等著她,等著她開口,開口解決眼前的困境。

很奇怪,她明明只說了‘等等’兩個字,但大家好像都相信她能解決眼前的難題似的。

這大概得益於她身上不容小覷的氣場吧。

林舒月沒去註意大家的反應,她忍著眩暈的腦袋,很是不客氣地說道,“她真要像你們說的是癆病,你們越靠近她,被傳染的可能性就越大。”

她這話一出來,立在陳婆婆身邊的幾個壯漢,下意識往後退了退,“可不扔出去,我們所有人都得被傳染?”當中一個大漢,粗聲粗氣地說道。

“就算現在把她扔出去,這麽多天下來,她咳出來的病氣,怕是早就遍布整個寺廟。要傳染,怕是早就被她傳染。”

“那怎麽辦?難道我們就這樣坐著等死嗎?”

“找官府,讓官府來管。”

“我們都是外地流亡過來的難民,又不是錢節帥轄下的人,他不會管的。”

“老天爺啊,我們好不容易逃到這裏,為什麽又讓我們碰到這種事?”

有的人不管不顧的哀嚎,有的人卻看著林舒月,見她一頭短發,估摸著是哪家道觀還俗的尼姑,“道姑莫不是有法子,可解眼前的難題。”

林舒月沒想到,自己有朝一天會因為短頭發,被誤認為尼姑。

擱一般時候,她大概會被這個誤會弄得哭笑不得,可現在她完全沒有這個心情,“是有一個辦法,這辦法是我先頭在其他染了瘟疫的地方看到的,效果挺不錯的。”

說完,也不用人問,她就直接說道,“隔離與防疫。”

陌生的字眼,讓聽到的一幫人都眼帶迷茫,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

好在,林舒月很快又接著道,“所謂隔離,就是將可能的病患,與正常人隔離開,單獨照顧。”說著,她指向寺廟外一個半塌的土坯結構,“把陳婆婆送到那邊去,送她過去的人,就暫時先跟她在那裏,先不要跟其他人接觸。”

“人送出去後,廟裏的人盡量分散開,別擠太近,最好能開窗通風,讓寺廟裏的空氣流通起來。另外,有條件的盡量找布蒙著口鼻,減少說話,咳嗽時記得用袖子捂住自己的口鼻,盡量避免唾液在空氣中傳播……”

眾人還以為是什麽好法子,沒想到最後說出來的,跟他們剛才說的扔出去,也沒啥兩樣,頓時失望不已,“你也說了,越接近她,越可能被傳染,誰願意幹這種事。”

“就是,你說得輕巧,你願意去照顧她嗎?”

“不願意還不如直接將人扔出去,一了百了。”

林舒月就知道說這些,自己又不帶頭,很難說服別人去做。

不說她現在虛弱得不行,沒抵抗病毒的能力,就算有,她也做不到冒著生命危險去照顧一個素昧平生的人。她正想開口問,陳婆婆有沒有親人時,站在她身邊的阿柱站了出來,“我去照顧陳婆婆吧。”

林舒月沒想到阿柱會站出來。

按說有人站出來,照著她的話去做,她的那番話就不算白說。

可想到陳婆婆極有可能真的是瘟疫,那負責照顧她、跟她近距離接觸的阿柱,就有被感染的可能。她很想拒絕阿柱的提議,但她知道這是眼下最好的辦法。

可她說不出同意的話來。

這個接觸時間不長,卻幾次三番幫助她的少年,太好太好。

她不忍心開這個口。

最後還是阿柱挺起瘦弱的胸膛,帶著俱意,顫抖著聲音說道,“我剛逃往到這裏的時候,要不是陳婆婆給了我半塊地瓜,我怕是早就餓死。”

救命之恩當以身相救,想到這裏,阿柱堅定地看向林舒月,“我應該怎麽做,林娘子盡管說,我照你說的做。”

對上阿柱毫無保留的、信任的眼睛,林舒月身側的手,緊緊握住。

她不是專業醫護人才,所有防疫知識,全來自於前幾年曾引起過全世界恐慌的疫情。

她不知道若陳婆婆真是瘟疫或者癆病,新冠防疫措施有沒有用。

但聊勝於無,眼下只能死馬當活馬醫了。

於是,她深吸一口氣,肯定地朝阿柱點點頭,“好。”

“先找兩塊幹凈的布,用水浸濕,一塊蒙在你自己的臉上,一塊蒙在陳婆婆臉上。而後扶著陳婆婆到竈棚那邊去,盡量遠著人,盡量不要激起太多的灰塵。其他人,去找水,然後盡量找布條,找我說的浸濕布條,蒙住口鼻!動作要快。”

阿柱快速地照做。

見她的同夥阿柱,接過了最危險的任務,其他人短暫的遲疑後,一個個慢慢依言行動起來。

取水的取水,找布條的找布條。

甚至有見阿柱扶陳婆子的動作太慢,主動幫忙將人移到竈棚外。

撐不住倚在墻上的林舒月,知道是阿柱的配合,換來大家的配合。

心裏對這個羸弱、卻有情有義、知恩圖報的少年,更多了幾分敬佩。

心裏祈禱著,希望陳婆婆只是咳嗽太厲害,而不是瘟疫或者癆病,不然在這個沒有消毒劑,沒有特效藥,甚至連幹凈水源都無法保證的時代,結果會有多慘烈,她不敢想。

強撐著的一口氣,在情況得到暫緩後,林舒月總算松了口氣。

這口氣一松開,整個人一個眩暈,她只能靠在墻上,疲憊地閉眼休息……

疲憊不堪的林舒月,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番作為,全被不遠處的一雙眼睛看了個遍。

當然,就算知道,她大概也還是會這樣做。

在寺廟待的這麽些時間,她已經知道想進杭州城,沒那麽容易。

她的出頭,有為阿柱這個少年,也有想通過這番作為,獲得寺廟的話語權,為進杭州城做準備的想法。

寺廟裏的這些人,有沒有能助她進城的人,暫且不知道。但將她一切行動看在眼裏的,對她產生濃厚興趣的青篷馬車裏的人,卻的確想招她進城。

原來,這青篷馬車裏坐著的人,不是別人,正是這座杭州城的主宰錢鏐回下的一名錄事參軍。他今天奉錢鏐的命令,到城外核查流民情況,被事情絆住腳,耽擱了回城的時間,進不了城,便想著來這附近將就一個晚上,明天一早再回城。

沒想到,正好被他看到這麽有意思的一幕。

馬車外的隨從見他一直掀著車簾關註寺廟的情況,以為他不喜那邊的騷動,便問,“參軍,可要屬下去驅散那邊的騷亂?”

見林舒月倚在墻壁上休息,顧謙放下掀車簾的手,“去打探看看,那女子是何許人?”

心裏回想著女子口中那些他聞所未聞的防疫辦法,心知那絕非一般女子。

節帥素來愛才,如果能將此人引薦給節帥,相信節帥應該很欣賞才是。

隨從顯然沒想到主子對那個穿著奇怪、頭發也奇怪的女子感興趣,楞神了會兒,才領命道,“是,屬下這就去打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