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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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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解餓,寒冷,讓林舒月整個人昏昏沈沈的的,壓根想不出好的說辭,解釋她身上怪異的穿著,以及她那頭異於古人的短發。

沈默是她給少年的答案。

她沒回答少年的問題,而是越過他瘦削的肩膀,看向他身後輪廓越清晰的杭州城。籠罩在漸暗光線下的城墻,斑駁,滄桑,像一頭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沈默巨獸。

走進這座城,征服這座城的主人,將這座城建城敵人難以攻城的固若金湯城,是她接下來一年的任務。

明確的目標,讓林舒月身上的迷茫消散了不少。

可身體的疲憊,精神上的倦意,還是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很頹。

頹廢沈默的氣息,讓一旁的少年有些無措。

看著林舒月蒼白的臉頰,緊緊抿著的唇角,他以為是自己的問題唐突了人家,連忙低下頭,不安地絞著自己的雙手,不敢再開口。

一陣刺骨的夜風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讓穿著單薄,身上又濕濕的林舒月忍不住一陣哆嗦。

得找個避風的地方,不然非被凍死不可,這是林舒月此刻最迫切的想法。

她現在兩眼抓瞎,壓根不知道哪裏可避風,好在眼前的少年一直沒走。於是,林舒月哆嗦著唇瓣,開口問他,“這附近哪裏可以避風?”

想到這少年剛才分自己吃的,林舒月又補充了一句,“我本姓林,你叫我林娘子便可,不知你如何稱呼?”

林舒月的主動開口,緩解了她剛才的沈默帶給少年的無措,他快速說了自己的名字,“阿柱,你叫我阿柱便可。”而後才回答林舒月的問題,“前面有個破土廟,林娘子想去那邊的話,咱們得快點,不然占不到地方。”

到處都是無處可去的流民,大家白天出來尋覓食物,晚上一蜂擁往破廟尋遮風擋雨的地方。

林舒月顯然也意識到這個問題,雙手下意識撐地,掙紮著想站起來……

可惜兩手發軟,身體軟趴趴的,只能狼狽地跌回地上。

時刻註意她的阿柱,下意識伸手去扶,意識到對方是姑娘,遲疑著問道,“我扶你?”

林舒月沒註意到他的遲疑,擡頭看向停在自己跟前,那支瘦削的、骨節分明的手上時,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手塞到那支充滿骨感的手裏,“好。”壓根沒註意到,她這動作讓少年瞬間僵了一下。

又冷又餓的她,腦子遲鈍得很,更沒有男女大防的意識。

此刻,她只想趕緊找個,可以遮風的地方。

因為寒風一陣陣的吹,她感覺自己整個身體,快要失去知覺了。

手上傳來的,異常沈重的重量,讓阿柱意識到對方的虛弱,頓時也顧不得男女大防,伸出另一只手,兩手一起用力,想一把將林舒月扶起來。

結果雖不胖,卻相當結實的林舒月,軟著身體,沈重異常,阿柱瘦弱的身體,一個踉蹌,差點沒被帶倒在地。

意識到自己差點帶倒少年阿柱,林舒月氣喘籲籲地道歉,“抱歉。”

阿柱搖頭,而後幹脆蹲下身,“我先蹲著,你伏在我肩膀上,我再慢慢站起來,這樣應該比較容易起來。”

身體虛弱松弛時,更沈的道理,林舒月懂。

憑借阿柱這瘦弱的身體,想要扶起幾乎使不上力氣的她,確實為難。

於是,林舒月接受了阿柱的建議,一手搭在他特意伸出來的胳膊上,借力慢慢撐起自己的身體,而後另一只手搭上阿柱的肩膀,然後在他使出吃奶力氣緩緩站起時,她跟著慢慢站起來。

只一個站起身的動作,兩人折騰了好半天。

還好,最後成功站起來了。

站直身體,兩人都歇了口氣後,林舒月才開口,“咱們走吧。”

聽她的話,阿柱沒立刻放開手,而是確定她不會再跌回地上,才攙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離開官道,往一旁雜草叢生的土坡走去,並告訴她,“就在那邊,一眼就能望見。”

擡頭就能看到不遠處的破敗土地廟,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林舒月甚至看到廟前有一顆歪脖子樹。

她以為很快就能到土地廟,然後能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歇歇。

可俗話說望山跑死馬。

這段看似很近的距離,對此刻每邁一步都無比艱難的她來說,卻像一道難以抵達的天塹一般。每邁一步,林舒月都覺得腳下有千斤重,更要命的是腳下到處散落著碎石的泥地,讓她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一樣。

真的是邁一步,就不想再邁第二步。

感覺到她的吃力,阿柱攙扶她的手臂越發使力,單薄瘦弱的臂膀幾乎承擔了她大部分的重量,盡量減輕她踩在地上的力量,嘴裏還不忘小聲安撫著,“林娘子,咱們不著急,慢點來。”

阿柱的支撐,的確減輕了林舒月腳上的痛感,她虛弱地道著謝,“謝謝你阿柱。”

阿柱本來也瘦弱,又拖著林舒月,而且地上隔三差五躺著難民,一個不小心可能就踩到人,所以兩人走得異常緩慢。

夜色在他們緩慢的移動中,一點點加深、變濃,隨著不斷靠近城墻,他們能看到城廓上亮起的零星燈火。

這段一眼能看到的路,他們走了足足一刻多鐘。

當沈重的雙腳終於踏過那道幾乎辨認不出的門檻,擠到按個勉強能遮風的墻角時,兩人直接癱軟下去,不僅林舒月站不住,承擔了她大部分重量的阿柱,也站不住了。

兩人同時大口大口喘著氣,努力通過呼吸新鮮空氣,讓自己恢覆。

可這不大的土地廟裏,到處是人,空氣不流通,吸進去的都是黴味和令人作嘔的人體混雜氣味,那是比工地上一大群沒洗澡的男人,散發出來的味道,還叫人難以忍受的味道。

熏得林舒月直幹嘔。

這地方她一刻都不想待,可她現在渾身沒力氣,壓根動彈不得。

食物,水,是眼下亟待解決的問題。

可她對這裏人生地不熟的,就算她有萬般想法,也不知道怎麽解決這兩個問題。

好在,眼前這個叫阿柱的少年,應該對這邊有些熟悉,“阿柱。”

“嗯?”已經習慣這邊味道的阿柱,恢覆得比林舒月快。

“謝謝你。”林舒月沒著急問食物和水的問題,而是先了解阿柱的情況,“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你的家人呢?”

阿柱沈默著,沒立刻回應,林舒月以為是自己剛才沒回答他的問題,所以阿柱也不想告訴自己他的來路,正想開口解釋點什麽,就聽到他低沈著聲音開口。

“我是湖州人,跟外面的難民一樣,逃難到此處的。”說起自己的事,阿柱的聲音有著不是他這個年齡該有的沈重,“我家原是開打鐵鋪的,前段時日淮南兵打到湖州,爹娘都死在亂兵的手中,鋪子被搶後又被燒了。”

阿柱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平穩,“我不想留在那個傷心地,埋葬了爹娘後,就跟著逃難的人一路逃到杭州。聽說錢節帥正在大量招民工修築城墻,我本來想去應征民工的。可惜軍爺說我太單薄了,不要我。”

沒有正經的工作,他只能每天出去找零散的事做,就像今天這樣,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一點微不足道的食物,一天天地熬著。

不知道何時是個頭。

林舒月靜靜地聽著阿柱的敘說,一副戰亂、家破、逃亡的戰後淒慘畫面,躍然於腦海。見少年用如此平靜的語氣,敘說著這滿是血和淚的遭遇,林舒月覺得自己很殘忍,“對不起。”

阿柱搖搖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沒、沒事,都過去了。”

沈浸在自己思緒裏的阿柱,忍不住又問起林舒月的來源,“聽你口音不是南方人?你是北邊來的嗎?怎麽會流落到這裏?”

林舒月暫時不知道給自己安個什麽來頭好,生硬地轉移話題,“你說城裏有在招工,知道他們主要招什麽工嗎?懂看圖紙,懂得計算土方,又懂如何讓城墻更堅固的人,他們招嗎?”

被林舒月的話題吸走註意力的阿柱,完全不知道林舒月口中說的工是什麽工,他呆呆地撓頭,“這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需要力氣大的民工。林娘子這麽問,是你懂這些嗎?”

看來阿柱知道的不多,她得找機會自己去看看,“略懂一些。”

阿柱覺得此刻林娘子的身上,有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氣息,他覺得林娘子懂得應該不止一點。這個認知讓阿柱覺得,跟在她身邊,也許能讓自己在這亂世之中,找不到一線生機。

林舒月可不知道,身邊的少年,已經想好要跟隨她左右,此刻她只想閉眼好好休息一番。

見她閉眼休息,阿柱也跟著安靜下來,不過他不敢真的休息,而是豎著耳朵,警惕地註意著周遭的一切。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壓抑、帶著明顯痛苦的咳嗽聲,在破土地廟裏響起。

那嘶聲裂肺的咳嗽聲,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本就沒睡熟的林舒月,聽到這咳嗽聲,猛地睜開眼,循聲望去。

借著早沒了糊紙的破敗窗口透進來的月光,她看到一個蜷縮在地上的老婦人,正痛苦地縮成一團,身體因為劇烈咳嗽,不停顫抖著。

周遭的人,似乎早就習慣她這樣,沒人上前問她情況,挨她近點的人,甚至往後挪了挪,一副生怕被傳染上什麽病癥似的。

只有身邊的少年,有些焦急,“是陳婆婆,她病了好多天了,不僅不見好,還越咳越厲害,你說會不會是瘟疫?”說到最後,阿柱的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恐懼。

聽阿柱這麽一說,林舒月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這些人都是從戰亂的地方逃過來的,身上染上瘟疫病毒不是沒可能的事。

想到這裏,林舒月再次看向咳嗽的方向。

她看到咳嗽的婦人,嘴角邊上有血絲。

這是咯血?

同樣看向咳嗽方向的阿柱,也看到了陳婆婆嘴角的血絲,他害怕地吞咽著口水,顫抖著聲音,“林娘子,陳婆婆是不是真的得了瘟疫?我們……我們會不會……”

看阿柱臉色都嚇白了,林舒月及時打斷他,“別慌。”沈穩聲音,帶著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讓阿柱冷靜了下來,“你先跟我說說,陳婆婆這幾天的詳細癥狀。”

待阿柱說完,林舒月當即做決定,“阿柱,我們得離開。”

“可是附近除了這裏,再沒遮風的地方。”阿柱猶豫道。

“那也比待在這裏強。”林舒月斬釘截鐵地說道,“如果真是瘟疫,跟她同在這樣封閉的空間裏,待的時間越久,我們被傳染的幾率越大。所以,我們必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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