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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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離開後的第二年。

“阿風,今年三月份,柳林帶著一家人來到了清桉,他說自己不願待在老家,況且他的孩子要上小學了,想給他更好的教育環境,他問我希不希望他來,見到他,我會不會難過,他在說什麽傻話,我當然會很開心啊,我還要感謝他給我機會,去彌補之前的過錯。

他們在老家賣了房子,在清桉有了新家,雖然不如之前的大,但也夠他們一家生活,最重要的是我們能夠經常見面。

念之跟我說,小野跟她暗戳戳地談起結婚的事,可是她不願意。

是啊,這件事才過去沒幾年,她應該是不願的。

爸媽的身體都很好,只是我們都不敢在家裏提起你,但是你卻處處都在。

在你生日的那一天,我看到他們給你煮了雞蛋,還在臥室裏看著你入伍時的照片,兩人相擁著流淚。

你說,這塊心頭傷,多久可以痊愈?

陳媛今年就要高考了,我問她想學什麽專業,她說想學醫,她想當醫生,因為有兩個人都曾經死在她的面前,她無能為力,她想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幫助別人,哪怕只有一點可能,她也想試一試。

我問她想當什麽醫生,她告訴我,想當婦科醫生。在手機上,她見到好多女生去醫院看婦科時,面對男醫生很尷尬,但人們都說,醫生面前無性別,所以她們不敢反抗。

她猜不透醫生怎麽想,也猜不透男病人如何想,只是作為一個女生,去看婦科的話,自己非常希望是個女醫生,她的身體、她的心裏都在這樣要求,這很難嗎?這很難!

在婦科,有很多男醫生遇到要求換女醫生的病人時,總是會大聲訓斥她們,我想如果不是你的原因,我應該也會經歷,所以你走後都在保護我,我的心還是很痛啊!

陳媛說,她之前沒有保護好媽媽,她希望以後能多保護一個媽媽,這樣就少一個人失去媽媽。

她之前因為競賽被保送到清桉大學,但還是決定參加高考,上清桉醫學院,那裏有她的偶像。

結果肯定不用猜啦,小丫頭肯定考上了,只是以後有她辛苦的。

可是她並沒有很開心,我問她怎麽了。

她看著遠方問我還記不記得陳麗麗,我說我記得,小姑娘很活潑,她考上了哪個學校?

她死了!生產大出血,沒有搶救過來!

她才多大?她沒有考大學嗎?

沒有,在高二那一年,她被迫輟學,被迫嫁給自己不喜歡的人,過上了所有人都習慣的生活,結婚生孩子。

在這個夏天,有人拿著錄取通知書,滿懷期待的走進大學的校門,有人被埋葬於火海,留給世界一個小本,來證明她的存在。

陳媛聽人說,麗麗死的時候身旁沒有一個人,她該多難受!多孤單啊!

難道熱鬧必須死於孤寂嗎?是熱鬧的錯還是陳麗麗的錯。

不!是孤寂的錯!是那些人的錯!

陳媛那一段時間經常望著澗溪的方向,懷念那些年我不知道的溫暖,後來我知道了,她是唯一真誠哀悼那個女孩的人。

希望陳麗麗來世幸福!

那個李萬川你還記不記得,他考的也特別好,畢竟我教過他,成績出來後,我問過他,知道他考上了清桉大學,給陳媛慶祝的時候,我喊著他一起來吃飯,如果這時你在該多好,不知道現在那小子還喜不喜歡媛媛,他在陳媛面前看著好像沒什麽不一樣的,難道不喜歡了?

現在他真的好好看啊,性格也好,我打趣他不知道這麽好的小夥將來會遇到什麽樣的女孩,他拿杯子的手晃了一下,擡頭看了一眼對面低著頭,對手機微笑的陳媛,說不知道。

雖然就在一瞬間,但我明白了,他還喜歡陳媛。

只是陳媛這些年沒有想過這些事情,等到她春心萌動的時候,有別人走進了她的心裏。

那個男孩子叫做程予,是她高中同學,高二的時候陳媛跟我提過,看著人不錯,但我還是喜歡李萬川。

未來的路還長,誰也說不準。

可能有一天,誰都會得償所願。

樂安今年會走路啦,她總是喜歡扶著樓梯上下樓,下樓一次就完成她今天的任務了,我記得,這個扶手是不是你跑了好幾家設計公司才滿意的,阿風,我好想你啊。

安安每次見我回家,總要大老遠地從媽懷裏掙脫出來,想要急忙忙的跑過來,可總是會摔倒,我就連忙走到她的面前,她喊著“媽媽抱”,看著她露著還沒長好的小牙,真的好可愛,你要是在,肯定會抱著她不撒手的。

可是她也愛發脾氣,洗澡時我讓她不要再玩泡沫,她不聽,坐在浴缸裏喊著“不要不要”,真的很頭痛,要是你在幫我管管她該多好,帶孩子好累啊。

前一段時間,她看到透明櫃裏的扭扭車,那是你之前送給我的,安安吵著要。那些禮物我一直小心翼翼的放著,你走後的這兩年,我總是會看著這些東西,想著當時的激動。

你知道嗎,痛苦是會把時間拉長的,讓曾經的那些過往都離我很遠很遠,我只能看著這些才能確認,你不是假的。

在樂安期盼的眼神下,我打開櫃子,給她把車擦幹凈,讓她騎著出去玩,我跟在她的身後,看著她的背影想,當初你在為我準備禮物的時候,腦海裏想著的是不是這樣一幅畫面呢,原來那些禮物的出現,是為了今天。

簡淩風,第二年了,我還是很難過,我想不通當初我是怎樣斬釘截鐵的說出,你我會超越生死在一起的這些話,我無法做到,我還是想讓你在我面前,我還是想滿足這軀體相伴的欲望,可是卻永遠不會實現。

我還是會在深夜裏痛哭,只是我不再跟去年一樣痛的無法呼吸,我開始避開樂安,她還小,我還不想讓她接受這樣的悲傷,只能在她問爸爸在哪的時候,用別人口中的大英雄來回覆她,可是你是知道的,我不想你當大英雄,我只想讓你陪在我的身邊。

前幾天,我生了一場大病,長這麽大我好像不記得自己有過胃病,所以在念之告訴我她最近新學了一道菜,邀我去品嘗的時候,我毫不猶豫的同意了。

自從你離開後,我開始學著自己做飯,不再像之前那樣只會煮速食,我可以,但安安不可以。

我讓媽媽教我,她告訴我你每次回部隊前,總是叮囑她要好好照顧我,說我做飯會有生命危險,說到這,我要批評你,至於嗎,不就那一次醬油放多了。

媽媽知道你是誇張,但還是會來家裏給我做飯,爸也是,媽忙的時候他就來家裏做給我吃。

可是我還是要學,我想知道你是怎樣為我做這些的,我想走你走過的路,這樣是不是離你更近一些。我想把它們做給安安,你只來得及做給我吃,安安卻沒有,我會學著你的樣子,做出屬於你的味道,讓你常陪在我們身邊。

也不知道念之抽什麽風,來家裏玩的時候見我廚藝大有長進,吵著要跟我學,學就學吧,反正受傷的不是我。

小野這幾天出差,品嘗美食的任務就落在我的身上,還好那天就我自己去了,沒有帶安安。

當天晚上回到家後,我就開始上吐下瀉,趕緊給媽打電話,大半夜的,她帶我到醫院輸上液,好久才緩過來,我發誓,以後再也不吃她做的飯,明明之前她的手藝還不至於如此恐怖。

阿風,我每次提起筆都想跟你說些什麽,可卻始終落筆雜亂,我不知道都告訴了你什麽。

我只是想讓你明白,你一直在我的生活裏,從來沒有離去。

簡淩風,我愛你。”

第二年,雪詩妍牽著簡樂安的手,站在喀喇昆侖的無邊無際裏,聆聽愛人的聲音,風吹過來,告訴她,該回去了。

離去的第三年。

“阿風,今年安安該上學了,我把她送進幼兒園,她抓著我的手哭泣,死活不肯放開。

看著她哭我也流淚了,我在想為什麽一定要上學呢,為什麽一定要讓她去一個沒有熟悉人的地方呢,她還那麽小,如果我走了,她小小的一個人坐在那裏會不會孤單,有沒有別的小朋友跟她主動說話。

安安很熱情,就是怕生,每次見到陌生人都會害怕,但只要跟她熟悉以後,她會用真心對待的。

我難過極了,我想再等等吧,我不期望她出人頭地,我希望她此生無恙。

我把她帶到了覆華小學。

爸今年年紀大了,不再像之前那麽操勞,他上午就一節課,剛好跟我的時間錯開。

我們兩個在同一個年級,一下課安安就跑到他的身邊喊爺爺,小樂安背著空蕩蕩的書包在他身邊蹦來蹦去,爸爸笑的特別燦爛。

中午回到家可慘了,媽中午下班去接安安,沒見到人,一打電話才知道我沒把她送過去,劈頭蓋臉的數落我一頓,不過最遭殃的不是我,大部分火力都被爸吸走了。看著爸媽我在想,你說我們老了之後是不是也是這樣,但那只會出現在我的幻想裏。

為了解決這件事,媽給姐姐打了個電話,她說下午讓安安跟小沐羽一起去,媽告訴安安,說跟著小表哥一起去學校好不好啊,會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還可以交到很多好朋友,說的實在是太美好了,安安無法拒絕。午休過後,小沐羽果真來了,還帶著一個小男孩。

她是姐姐鄰居家的小男孩,叫彭星朗,跟安安一樣大,一見到安安就牽起她的手,說著妹妹你真好看,別害怕,到了幼兒園我當你的好朋友,沒有人能欺負你。

後來我才知道,他父親是清桉市的教育委員會的委員,確實沒人能欺負他,只是我看著兩人牽在一起的手,怎麽就那麽不開心呢,你是不是也覺得。

只是那小子很聽話,見到我就喊姐姐好,你說我是不是太膚淺,這樣我就被他收買,不過他沒有對安安不懷好意,況且小沐羽還在呢,你不知道,小沐羽特別寶貝安安,像個小大人一樣照顧她,有他在我放心。

為了以防萬一,媽不讓我去送安安,我看著三個小孩牽手的背影無奈的笑了笑,小沒良心的,走的時候媽媽不在身邊,還笑得那麽開心,不過還好,知道跟媽媽說再見。

阿風,宋城跟成姨他們的關系緩和了一些,上次我出門看見他們,三人之間的隔閡少了好多,只是這幾年成姨的身體很差,需要經常吃藥。

她最美的年紀都獻給了荒漠,按理說世界應該好好報答她,宋城的執念也已經遠走,她可以跟愛人孩子好好想伴,怎麽上天就愛開玩笑呢,讓她年老後拖著一副殘軀。

幸福的人流的眼淚是不是會取代雷雨,所以為了一年四季的耕種,老天才收走那麽多的快樂,簡淩風你告訴我,是不是?

上周,我陪陳媛回澗溪祭拜李媚和王貴陽,這是王校長離開後我第一次去看他,他跟自己的愛人合葬在一起,也算圓了自己的心願,我看到他們墳墓前方有一棵樹變得枯瘦無比,但土地下面的人卻還是年輕的模樣。

等到若幹年後,時光把萬物都變得蒼老,他們的愛情依舊鮮活。

於我們而言,同樣!

我不知道為什麽,昨天夢到了馮雲,是因為陳媛思念媽媽的意念太過強大,讓我靈魂深處也想起她嗎?

在夢裏,我看到她做好飯等我回家,她還誇我學習進步,為了獎勵我,明天要帶我去買新衣服,我說我不要紅色的棉服,我喜歡粉色,她摸了摸我的頭說好,只要我喜歡,她都願意給我買。

畫面一轉,我來到了大學,她每個月都會給我轉錢,還時不時地給我打電話,問我吃的什麽,睡得好不好,我笑了笑,說“很好,媽媽,我愛你,你真好。”

我想看看媽媽的臉,很努力的擡起頭,睜開眼,是空白的天花板,我醒了,好多雨水打在我的臉上,那一定不是淚,那一定不是我做的夢。

再普通不過的生活,怎麽可能是夢,怎麽會出現在我的夢中?

阿風,有時候我真的好累,我不想起床去上班,我不想去跟不熟悉的人交流,我不想跟安安分開,可是,我必須要做,就像你的離開,我始終要接受。

我太想你了,我不敢在安安身邊哭,我把她交給媽媽,獨自一人坐在曾經你為我買娃娃的小公園,我曾說過忘記過去吧,把所有喜怒都留在這個地方,可是你走後我才發現,只有這裏才離你最近。

傍晚的時候,風來找我玩,它不僅僅吹在我的臉上,它還吹在我的胳膊上,我的腿上,甚至在我的雙腳上,微風太溫柔了,像你回來抱著我一樣。

風吹來了你,坐在我身邊沙沙作響,我祈求讓它在我身邊多停留一秒,哪怕無法言語,就在我身旁打轉也好,我可憐的註視著無形的它。我是如此的虔誠,如此的真心,可它還是走了,它還是沒聽到我的心聲,去到了另一個人身邊。我想去追它,可是我不知道它要去往哪裏,我不知道它的方向,我跟不上它的速度,我只能放棄,還好,我的手心還有你離去前的溫度。

我不知道是不是活著就是這樣的規則,一直在重覆的接受喜悅和悲傷,我之前的所有仿佛都在重覆這兩件事。

有人說你死了,再也不會來到我身邊,可是你的聲音為什麽還會出現在我耳邊,你的容貌還浮現在我的腦海,你當初為我打造的房子還在,你工作的消防站還在,你穿過的衣服還在,你給我買的禮物還在。你說,你死了嗎?

有人說你活著,會永遠的陪著我,可是為什麽我的眼眸中再也無法出現你的臉,我的世界再也無法有你的聲音,我再也無法接收到你送我的禮物,我再也不能觸摸你,我再也不能於孤寂黑夜中擁抱你,我再也不能擦去你的淚滴。你說,你還活著嗎?

有人說我還活著,你會永遠的陪著我,可是為什麽我總是像失了魂魄,每走一步仿佛千斤重,下一秒就要進入地獄,我在空閑的時候總是喜歡發呆,仿佛這樣可以掉到另一個時空,那裏沒有悲傷,沒有喜悅,沒有你,沒有我,那是哪裏?死無葬身之處嗎?不要了,我還想見到你。你說,我還活著嗎?

有人說我死了,再也不是從前那個我了,可是陽光照到我的身上,依舊溫暖如初,我還是面帶微笑,我還可以看到一年又一年的海棠花,我還可以聞到一年又一年的桂花香,你知道嗎,我多麽喜歡春天啊,再多的憂傷都埋在雪白裏吧,有安安陪著我,我還是那個我。你說,我死了嗎?

簡淩風,我突然發現,我人生的主角好像不是我,她借著我的軀體愛著這個世界,哪怕被打壓,哪怕在絕處,依舊在鬥爭,依舊在逢生。

抽空來看一看我吧,不要安慰我,我會哭的,就只是陪一陪我,就只是跟我說說話,好嗎?

我不想忘記你的樣子,我不會忘記你的樣子!

簡淩風,我愛你!”

第三年,雪詩妍獨自一人來到了邊疆,這裏是她的家,是她的國,她有一半的靈魂長眠於此,陪著最愛的人,永生永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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