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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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離去的第四年。

“阿風,我今年三十四了,應該還算年輕吧,每次去大學看陳媛時,她的室友總是喊我姐姐,我還是那麽有魅力。

陳媛帶我見了程予,說實話,我覺得那個小孩挺好的,長得不錯,也很有禮貌,陳媛告訴我,高中的時候程予幫她很多,兩人一起解決難題,一起參加競賽,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會跟程予結婚,那時,她很堅定的告訴我,不會要小孩。

我沒勸她,生育的權利在她自己手裏,誰都不能逼迫她,只是未來的日子還長,她會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人,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事情,沒有誰的思想會一直停留在原地,我相信未來陳媛的經歷會給她開辟新的天地。

我只願她活出自己,哪怕路途荊棘了一些,風沙大了一些,都沒關系。

我其實一直想問問李萬川是怎麽想的,童年時就芳心暗許的人他會舍得放棄嗎,如果不放棄我應該勸他放下嗎?我想了好久,不能!

其實每一個活著的人都很艱難,各自有各自說不出來的難處,當年陳媛的事情整個村莊都知道,她的悲慘傳的有多遙遠,她的堅強就傳的更瘋狂,喜歡上這樣一個人,怎麽會輕易忘掉,這份愛在心裏紮了多少年的根?有多深?我猜不到。

所以我怎麽可以讓他放棄呢?但我又不能以我的意願讓他們兩個在一起,我好煩躁啊,愛情真的很苦惱誒。

可是李萬川主動來找我,他問我陳媛過得好不好,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這麽問?他不是應該問陳媛是不是真的愛程予嗎?看來是我把人想的狹隘了。

我回答他,陳媛很幸福,她平常沒課就去兼職,還有獎學金,錢不用發愁,她還有夢想,有前進的方向,還有一個愛她的男朋友,還有我是她的家人,她很幸福。

李萬川聽完沒有說話,他從背包裏拿出來幾瓶酸奶,是最近很火的牌子,他用精美的紙袋裝了起來,讓我交給陳媛,他說只要陳媛看到了,她會知道的。

後來陳媛告訴我,有個人每周都會給她送牛奶,跟初中的時候一樣,只不過是放在保安室,她懷疑過是自己的同學,可考到清桉的同學很多,她始終猜不出是誰。

高中三年從未斷過,她一直想見見這個人,沒想到竟然是他,可是李萬川已經不想見她,他也不會再送,只是希望她以後永遠幸福。

我不知道他們兩個最後的結局會怎麽樣,只要幸福,怎樣都可以。

我和念之上周帶著安安去隔壁縣玩,買咖啡的時候見到了蕭霄,他現在很好,他的咖啡店現在也成了網紅店。

作為老板他很忙,我沒過去喊他,或許不再打擾他才是最好的選擇。

正如宋城也是,成姨的身體好像快到極限了,醫生說她本就操勞半輩子,再加上前幾年憂傷過度,患上了冠心病,今年一直在住院,宋叔也一直在照顧她。

可能事情總會過去這句話是對的,宋城和宋叔也不再是冰冷冷的對話,不管是為了讓成姨開心還是真的放下了過去,現在他的生活也還算可以。

簡志勇那小老頭還是一如既往的活潑,在外提到你的時候總是會驕傲的說,我兒子是大英雄,為國犧牲,可是回到家,還是抱著你的相片流淚,我知道,他跟我一樣,不舍得你離開,如果可以,他也許不希望你當大英雄,可你已經是了。

媽媽才是最痛的,她總是不善言辭,愛你和想你從來都不肯輕易的說出口,每次我回家裏吃飯,她總是多做幾份你愛吃的菜,擺到安安面前,好像是在告訴她,這是爸爸留給你的愛。

安安現在可招人喜歡,見到人就甜甜的喊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你說這小孩怎麽那麽上道呢,媽跟我說,你小時候也是這樣,不過都是喊漂亮的小妹妹或者大姐姐,你小時候如此花心嗎?我竟然沒有發現,可不能讓安安學你。

她現在每天都自己整理衣服,活脫脫的一個小大人,她還叮囑我不要太累,適當的休息,等她長大了會照顧我,保護我的。

我問她你這麽小就要保護媽媽啊!

她說對啊!爸爸告訴過她要好好保護媽媽。

簡淩風,你告訴過她嗎?我怎麽不知道,還是你們早在夢裏相約過?

怎麽可以不帶上我呢?

我有個學生今年考上了軍校,她把“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書寫在自己的課桌上,初中的時候我就經常見到,哪怕換了座位。

你走的那一年,她知道我失去了丈夫,她問我,你死去的意義是什麽?

我說,死本身沒有意義,而是看你如何死去。

自然的生命老去,是世間萬物的法則,誰都逃不過,死亡平等的屬於你和我。

如果是為了某些信仰,被迫中斷了生命,誰能說沒有意義。

所以,意義兩個字就是意義,當你不再追問意義的時候,你會知道。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懂,今年她考上軍校後來學校找我,跟我說謝謝。

謝謝我,也謝謝你,她說,她不需要知道死去的意義,她需要知道活著的意義,意義不在別人嘴裏,在自己心裏,她要將身許國,她要成為下一個你。

我從她的眼裏看到了你當初的堅定,最後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聲好,我讓她保護好自己,生命只有一次,它很珍貴。

簡淩風,你說她會成為下一個你嗎?她會的。

我今年哭泣的次數好像變少了,我再次想起你時,當年的撕心裂肺好像很難再感同身受,哪怕它曾經真實的發生在我身上,而我只有莫名的悲傷和無力。

我開始常去我們兩個一起走過的街角,我開始重覆播放你最愛聽的歌,可是我還是很難過,為什麽,為什麽你不能再出現一次呢,我好想你,你還是會出現的吧,你一定會出現的,我無數次的期盼過下個路口時,能聽見你喚我阿妍,可終究還是沒有,但我一直在期盼。

我已經好久沒有吃過最喜歡的那家蛋黃酥,你沒回去前,回家的時候總是給我買一盒,那時候,我覺得它怎麽突然變的如此美味;後來你去到邊防,我偶爾會去買,只是味道變了,再也不是你給我買的那樣,吃起來,我覺得它有點孤單,等你離開後,我只去過一次,可是吃到嘴裏它好苦澀,苦的我流了好多眼淚,再也品嘗不出之前的味道,老板也太不地道了,我很生氣,再也沒有去過那家店,從此我的心裏丟失了什麽,我不知道。

聽念之說,老板突發性腦梗,幾個月前離開了人間,他的妻子也回了老家,店鋪都已經轉讓出去,我昨天路過那裏,確實沒有了,好在,我已經不需要了,不然,該多麽悲傷。

我後來明白,為什麽它吃起來那麽孤獨,那麽苦澀,原來是因為沒有你的味道,你離開了,席卷走我所有的酸甜苦辣,從此,再也嘗不出任何美味。

店鋪還會再開張的,只是蛋黃酥不會再有了。

簡淩風,我愛你。”

第四年,雪詩妍身邊的簡樂安大聲地喊著“媽媽,我好喜歡這裏”。

是啊,人世間最美的靈魂盛開在這裏,怎麽會不讓人喜歡。

她望著無盡的遠方,再一次呼喚她的愛人,天上出現一只雄鷹,飛翔著我愛你。

離去的第五年。

“阿風,念之今年要結婚了,她終於同意了,我覺得小野肯定很高興,他終於娶到心愛的女人。

我需要提前來到婚紗店,只是再沒有你來阻攔我,所以我提前半個小時到達了約定的地點,看到念之正窩在小野的懷裏睡覺,婚禮的各項事宜全都由她親自操辦,不用再聽誰的話,讓一切掌握在自己的手裏,她最近很累,但甘之如飴,因為這一次是真的獨屬於她的婚禮。

之前的設計師朋友知曉了她的經歷,為她又設計了一件婚紗,意味“永恒的幸福”

念之說,哪有永恒的幸福,她只是喜歡這個婚紗,太漂亮了,可是她真的不喜歡這個名為“永恒的愛”這個主題嗎?她那無法壓下去的嘴角出賣了她,認識這麽多年我從不會看錯她的喜悅。

她說讓我也穿一件婚紗,拍個照片彌補一下遺憾,我哪有什麽遺憾,是沒有跟你一起辦婚禮嗎,那是遺憾嗎?那只是我不想做的一件事罷了。

婚禮,某種意義上是人們賦予它太大的權力,好像它象征了愛情,象征了幸福,沒有婚禮,就沒有愛情,沒有幸福。

可卻忘了,人是創造一切的主體,我願意辦婚禮,是我覺得可以有,我想有;我不願意辦婚禮,是我不想有,不願有。

婚禮,不是必須,愛,是必須。

我不要風光無限,我要此生常念。

再說,如果穿上婚服,世間沒有你,那麽我永遠都不要有穿上婚服的樣子,除了你,誰都不可以看。

我笑著拒絕了念之,她懂我的,所以沒有勸我。

這一次,她真的成為了最美的新娘,最美的自己。

安安也特別開心,在婚禮上跟著小孩子跑來跑去的,看著漂亮的新娘,她喊著要幹媽抱,你說我能拿她怎麽辦。

念之的爸爸媽媽這些年一直為當初逼女兒結婚的事感到愧疚,如果當初可以溫和一點,如果當初能夠多了解彼此一點,是不是就不會有那一段悲傷的故事,那個沒來得及見這個世界的孩子,也不會成為媽媽此生最痛的遺憾。

可是,誰讓生命本身就是一場聲勢浩大的遺憾呢!

阿風,今年媽語重心長的告訴我,讓我再找一個人,代替你陪著我和安安。

她說著,我笑著。

誰能給我如你一樣的快樂,誰能給我如你一樣的痛苦,我告訴媽,我有家,我有愛人,我有孩子,這就夠了。

我的心很小,只能裝得下你,我的心很大,大到裝滿了一整個你,無論生死,都是你。

你知道嗎,風每次彎下腰,都拾起了我的心,讓我反反覆覆,無數次的愛上你,你說,我怎麽可能愛上別人呢。

我喜歡帶著安安出去,風刮過來,我說那是爸爸想來找你玩,她好奇的伸出手,想抓住,可是一瞬間風就走了,怎麽都留不下。

她大聲痛哭,跑過來抱著我的脖子,問我風為什麽不停留,她想一直一直的跟風玩。

我說,風從不獨屬於誰,它也不可能永遠的停留,我們只能等它來,陪著它度過一時的紛紛揚揚,這樣,才會更加期待下一次相遇,才會有更加奪目的落英繽紛。

安安還是沒有止住哭,或許我說的太深奧了,她還不懂,不過總有一天,她會懂得。

我帶著她回家,剛進門,外面下起了雨。

那一刻在我眼裏,雨水從來都不是在哭泣,它是為了我曾經的過往而歡歌笑語,告訴我風雨從沒有缺席。

我同意它的不經意,所以我們永遠不會分離。

阿風,最近有人在學校傳我小時候的事情,還說肯定是我人品不好,才會讓父母那樣對我。

我好像是應該難受一下,才對得起他們費那麽多的口舌。

可是我卻絲毫不難過,我早就習慣了弱者無辜論,強者有罪論。

他們不知道瘋了且死去的馮雲,也不知道在監獄裏的雪奎峰,只知道在校門口罵我不孝順的年邁老人。

我年輕,我有錢,我不哭,所以我就是強;他們年老,他們有理,他們哭,所以是弱者。

強者不能欺負弱者,弱者必須征服強者,誰定的?

強者的強,是堅強的強,是頑強的強,是自強不息的強;

弱者的弱,是懦弱的弱,是怯弱的弱,是軟弱無能的弱。

我是哪一個?

阿風,我有時特別恨那些沒有搞清真相,就胡亂猜測的的人,他們沒有腦子,像被牽著的驢一樣,在我面前表演著雜技,多可笑。

他們面具下是無盡的苦楚,無窮的自卑,笑不能大聲的笑,哭不能大聲地哭,只能借著五彩斑斕的臉,展露著悲歡離合,多可悲。

我不想再去追查是誰說的,原因為何,因為沒必要,就留給他們一個背影吧,算是我對“殘疾人”最後的尊重。

我就是我,他們對我所有的修飾詞都只出現在他們口中,永遠不會進入我的世界。

唾罵我也好,讚揚我也好,我就僅僅是我。

你給我的力量太大,能抵抗所有的惡魔。

我幻想過死亡,開始想象你離開時候的模樣。

望著看不到盡頭的遠方,你害怕嗎?

想著遠方的我,你難過嗎?

有一天,我在陽光下沐浴的時候,想起了一句話,誰不怕死?

就像你說的那個少年,他不敢怕死。

所以,你也從不怕死,對嗎?

閉上雙眼的那一瞬間,你應該想回家吧,想跟爸爸媽媽說一聲再見,想親一親我和安安臉,說一聲再見。

你如今回到了爸爸媽媽的懷抱,是不是跟剛來到這個世界時一樣溫暖,不會再有鋪天蓋地的寒,不會再有鑿不開的冰,不會再有望不到盡頭的路,不會再有無窮無盡的思念,只有幸福在蔓延。

簡淩風,你快點回到爸爸媽媽的懷抱裏吧,他們很想你,我也很想你,先去看看他們吧,你知道的,他們的痛苦不比我少。

我最近特別喜歡轉著你當初送給我的戒指玩,就像你曾經喜歡把我抱在懷,玩我的手指一樣。

我轉著戒指,想你、想你、還是想你。

為什麽你不能再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你在哪裏?我要如何才能擁抱你?風吹過來,我還是感受不到你。

與你相逢的時間結束了,陳媛在外面等著我,我們要出去感受風,你來陪我們一起玩吧。

簡淩風,我愛你。”

第五年,雪詩妍來到喀喇昆侖的時候,下起了大雨,她想簡淩風終於願意哭泣了嗎還是無數英魂都想念自己的親人,終於願意卸下了自己的堅強?

別害怕,我保護你們。

她想要把傘打在每一個墓碑前,可是只能擋住愛人的忠貞,她在悲傷,她在難過,為什麽自己不可以保護每一個人?她擡起頭,於蒼茫中看到了好多人,原來,她不是一個人,原來這不是雨,而是思念溢出了大地,這一次,她終於可以平靜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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