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關燈
第 44 章

大年初十,簡淩風要回部隊了,走之前他去醫院看了宋城。

他面色蒼白的坐在床上,見到簡淩風沒有說話,依舊望向了窗外。

“你跟蕭霄怎麽樣了。”

病房裏只有兩個人,死一般的寂靜。

“簡哥,這麽多年了,我依舊不甘心,為什麽幸福的人那麽多,就不能有一個是我?可是這幾年的不甘心快把我壓死了,我不止一次的想死在火海,為人民的生命安全而死,也不枉。

可我還是想見蕭霄,不知道是我太愛他,還是執念太深,失去他和擁有他都太過沈重,我到底能怎麽辦呢?

這幾年,我試過和父母和解,可每次看到他們,我總會想起蕭霄離去的落寞,我做不到把這一切都當做只是漫長人生的短暫錯誤。

我媽說,會好的,會好的。

會好嗎?

我前幾天真的不想醒過來,就這樣死去也挺好。

直到蕭霄在我耳邊說話,我才知道自己是多麽的想他,是多麽的愛他。

所以一聽到他的聲音,我就放棄了死的念頭,哪怕我們不在一起,我也不願意跟他生死相離,就只是遠遠的看上一眼也好。

這幾天,我看到了爸媽頭上的白發,那是最近長出來的嗎,還是早就有,我竟然不知道。

我的心也是肉長的,他們傷害過,我是真的真的不想原諒了,可是他們是我的爸爸媽媽,給過我愛和溫暖的爸爸媽媽。

我在昏睡的時候也聽到媽媽的話,我是不是讓她失望了,可明明好多年之前,我發過誓一定要讓媽媽幸福快樂,再也不用奔波,到底是什麽,蒙蔽住我的雙眼,我其實一直很愛很愛她啊。

我放棄了這沒有勝負的抵抗。

可是,媽媽還會愛我嗎?

此後,我會繼續好好生活,我依舊愛著蕭霄,只是我不再幻想跟他有在一起的可能,或許這樣才是最好選擇。”

簡淩風看著他覺得好像什麽東西變了,又好像沒變。

對和錯,到底誰真的對,真的錯,有答案嗎?

媽媽還愛他嗎?媽媽怎麽會不愛他!

有兩只候鳥站在樹枝上,他們像是老朋友,嘰嘰喳喳的歡叫,不一會,聚會的時間到了結尾,便各自向東西南北飛去,從此,天高水遠,再不相逢!

但,它們永遠在天的另一方,為自己的跳動心臟而飛。

過了正月十五,日子又逐漸忙碌了起來。

自從有了簡樂安,雪詩妍每天都按時按點的回家,陪著她一點點的長大。

三月底,簡淩風一拿到手機就把電話打了過去。

“阿妍!”

雪詩妍為了今天,早就期盼了好久,這一通電話讓她接下來的一個月都歡喜。

“哎,最近怎麽樣啊,訓練累不累”

雪詩妍把手機攝像頭調轉了方向,把在床上玩的不亦樂乎的小樂安拍了進去。

“不累的。”他揉了揉小腿,試圖緩解這幾天徒步行走的疲勞,“安安這一個月長這麽快啊,越來越漂亮!”

小樂安聽見媽媽在喊她,試圖向雪詩妍的方向爬過去。

“當然啦!也不看看是誰生的!”

“是是是,阿妍最美了,生的孩子也跟你一樣漂亮。”他的語氣落了下來,“小孩子的忘性是最大的,這一個多月不見是不是都忘記我了。”

雪詩妍聽出了他的落寞,她把簡樂安抱在懷裏,“安安,這是誰啊?”

小安安瞪著大大的眼睛,眨巴著看著手機那邊的簡淩風,突然激動了起來,小手高興地擺動起來,嘴裏發出模糊的音節,“粑粑!”

簡淩風這些天的疲憊全被一掃而空,看著妻子和女兒在幾萬公裏外的地方平安喜樂,這就夠了!

六月的風應當是溫暖的,只是也會吹來寒。

雪詩妍中午在陽光照耀的教室裏上課,這節課結束她就趕回家陪簡樂安吃午飯,最近她能開口清晰地喊出媽媽兩個字了,一下課她就迫不及待的收拾東西。

簡志勇從辦公室走出來,明明跟早上一模一樣的裝扮,可怎麽像失了魂一樣。

他眼眶紅紅的看著雪詩妍的背影,聽著她說,“爸,我們兩個回去吧,媽照顧一上午肯定累壞了。”

等收拾好東西,轉過身看到不對勁的簡志勇,她心裏有不好的預感,“怎麽了,爸?”

他艱難的吐出兩個字,“詩妍。”

那天應該不是很熱,卻灼燒了幸福快樂,將它們帶到了天堂。

雪詩妍當天就坐上了去往喀喇昆侖的車,她多麽希望快一點,再快一點。

這幾年的美好時光,讓她忘記了隨時會有崩塌的可能,她雖然做好了生死相離的準備,可這一天來的太措不及防,她沒有防備。

昨天簡淩風所在的隊伍巡邏的時候,山體突然滑坡,滑坡速度非常快,像一堵墻一樣撞向了他們。

發生的太過突然,所有人都預料不及。

好多人被埋在了土石裏,現在還在搜查。

簡淩風則被巖石擊中,滾落到了懸崖邊,給簡志勇打電話的時候正在搶救。

雪詩妍坐在車上卻格外平靜。

她在想,當初簡淩風在急救室外等著自己時,是不是也同樣的無措,乞求老天,乞求大地。

可是不同的是,簡淩風是為國,作為家屬,她不能有絲毫的怯懦。

她痛嗎?她痛!

當所有人到的時候,夜已經深了,而有些人再也沒能等來最後一面。

喀喇昆侖確實種不出鮮艷的玫瑰,可卻擁有這世間最美的靈魂。

簡淩風和幾位戰友犧牲的消息一傳出來,受到了廣大網友的緬懷:致敬!英雄!

這場不是意外的意外讓他們回家了,永遠的回家了。

一個剛剛高中畢業的少年,偶然刷到這條消息,他告訴母親想要參軍。

這件事,沒有人可以阻攔。

他是簡淩風口中的那個少年,他又是簡淩風這個少年,他更是自己這個少年,也是此後千千萬萬個少年。

生命短暫,但卻源源不斷、生生不息!

風華正茂,功不唐捐。

少年,永遠是少年!

有人問這到底是為什麽,因為:清澈的愛,只為中國。

簡淩風給雪詩妍留了一封遺書,不是他預料到了自己的死亡,而是每個駐守的軍人都會寫的一份家書,等到馬革裹屍後會有人送到最愛的人手中。

雪詩妍顫抖的打開那封屬於自己的信。

親愛的阿妍: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去到另一個世界,不過你可以當做我在無盡的遠方,終有一天,我們還會相見。

在深夜提筆寫下這封信,是害怕有一天真的生死相離,我知道,我們在活著的時候都把死說的太輕易,你不願意表現出來的害怕一直藏在心底。

想說的很多,卻又不知道從何下筆。

想說讓你不要太過操勞,想說讓你多笑一笑,想說讓你不要哭泣,想說我會永遠陪著你。

班長之前問過我們,“戍邊苦嗎?”

我們都大喊,“不苦!”

守護著我們最愛的人,不苦!

可是,阿妍,我也會害怕,我不害怕身體上的苦,我害怕再也見不到你,我害怕守不好國,我害怕會有人對我失望。

但一旦需要我上場,便把這些害怕拋到腦後,始終將國旗揣在胸口,那是國,也是家。

所以哪怕身死,國旗依然烙印在我的心上。

阿妍,我此生對得起國家,對得起山河,唯獨欠你太多的愛。

只要你說想我,我就會在你身邊。

如果可以,以後多出去吹一吹風吧,若有一股風輕撫你,那是我回來看你了。

我不知道還要寫什麽,最後想說我不後悔死在這裏。

願以我一人忠魂,換千萬人此生安康。

雪詩妍,我愛你。

簡淩風絕筆

可能真的怕自己離開後,有些人太過悲傷,他給所有親人都留了一封信,但都同樣的告訴他們一句話。

“不要為我的離去感到惋惜,我一直在終點等你!”

此後的每一晚,雪詩妍總會在睡前說一句“我愛你,簡淩風。”她不再渴望聽見有人回應,因為風聲已經做了回答。

簡淩風離開後的第一年。

“阿風,我今年當班主任了,其實我一直想當的,只是樂安太小,不能離開我,可是媽說趁著年輕多歷練歷練,家離學校近,不用擔心。

對了,安安第一次過生日,你猜我給她送了什麽,我把你的相片做成了項鏈,掛在了她的脖子上,她會一直記得你,就像你也一直在陪著她。

前幾天我跟念之出去看到了傅知南,我真討厭他,你知道最氣人的是什麽嗎?他竟然扶著一個懷著孕的女人,我沒見過那個人,但親密程度不用猜。就知道兩人什麽關系。才過去幾年,人心如此善變嗎?對啊,人心不就是最善變的嗎!

我無法原諒他當初對念之的背叛,狠狠地瞪他一眼,就拉著念之離開了。

不過念之並沒有難過,在葉安野的瘋狂追求下,她應該早就亂了心吧,溫柔且熱烈的愛,早就取代了曾經的陰霾。

我告訴念之,幸福不是永遠都會有的,所以趁它還在,抓住它。他們兩個已經在一起了,我相信小野會好好對待她的。

當然啦,念之一個人也是很堅強的,我好心疼她,她的記憶裏總是會有愛人的面目全非,總是會有還未來得及見面的孩子,那些悲傷,會消除嗎?

念之告訴我,我很幸福,至少在我的一生裏,你將會永遠愛著我,我不會再有機會見到你不愛我的那一天。她還說,我也是不幸的,因為你早早地離開了我。

我覺得她說的不對,我永遠是幸福的,離別讓你時刻在我的身邊,每一秒的辛酸你都看得見。

陳媛今年高二了,她成績一如既往的好,而且小姑娘出落得越發好看,我之前去看她的時候,見到一個小男孩給她送情書,她還害羞的不敢讓我看,那有什麽。說起來,你還沒給我寫過情書呢。

我跟你八卦一下啊,之前我支教的時候發現的一個秘密,在我們班有一個長得很帥的男孩子叫李萬川,他肯定喜歡陳媛,我見過孩童時他給陳媛送過牛奶,偷偷摸摸的,而且我發現,他在陳媛隔壁的學校上學,考上三中也很厲害,說不定他依舊默默地在身後關心著陳媛呢!

告訴你一個不太好的消息,你還記得餘銘嗎,我前幾年都能見他來清桉匯報工作,可是今年,他沒有來,他告訴我,如果哪一年他沒有來找我,就讓我不要再等他了,我好像懂得他說的話。

我問他跟心愛的那個姑娘在一起了嗎?他說沒有,並且永遠不會在一起了。

我沒有問他為什麽,可能那個女孩不喜歡他,也可能兩人性格不合?分手了?

但我知道,我不會再見他了,他父親一個人該多麽孤單啊,有機會我要去看看他。

我有一件事不知道該怎麽辦,前幾天有人給我發消息,說馮雲死了,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

我想回去看看,可是我不敢,你說我該不該回去呢。

我望著那個陌生的電話號碼,還是回去了,我看到了柳林。

當我時隔多年再一次看到他,我已經找不到當年的怨恨,我好想伸出手抱抱他,跟他說句對不起,他永遠是我身後的小弟弟。

只是他太高了,我只能拉了拉他的手,說著抱歉。

我是很幸運的的,林林原諒了我,他沒有怪我把氣撒在他身上,也沒有怪我意氣用事。

為什麽不由他產生的罪惡要由他承受,我明白了,他是無辜的。

他是我的弟弟,永遠都是。

我看著馮雲躺在那裏一動不動,我的心好像有了很奇妙的感覺,幾十年前我感受過她的心跳,可如今卻沒有了聲響,我還是流淚了,我為什要流淚啊,肯定是太想你了,一定不會是因為她,簡淩風,現在有一股風吹跑了我的淚,是你擦去的嗎?

可能是我當了媽媽的原因,我開始原諒之前所有的事,我想盡可能的多幫助一些人,算是為了安安。

我希望以後安安遇到困難的時候,會有人像我幫助別人一樣,能夠幫助她。

給予是相互的,我希望我的給予能夠分給安安一份,讓她一生少病無災。

簡淩風,我好難受,我還是很想你,前幾天我在黑夜裏抱著你的相片哭泣,樂安被我吵醒了,我把她抱起來,說著對不起,媽媽錯了,可是她還是止不住哭聲,我難過極了,真想跟她一起大聲哭,可是看到她脖子上的項鏈,我還是溫柔拍打著她,“安安不哭,媽媽只是想爸爸了,思念太重,原諒媽媽好不好?”

安安好像聽懂了我的話,她不哭了,睜開眼睛看著我,伸出手拽住了我的大拇指,好像之前她就喜歡這樣牽著你,是不是也在用同樣的方式安慰我,說媽媽你別哭呢?”

現在天又涼了,屋裏又開暖氣了,我也穿上了棉服,你呢,你在哪裏,冷嗎?有人會給你送上暖水袋嗎?會有人握著你的手向你取暖嗎,我的手還是很涼,晚上腳還是暖不熱,你說我該怎麽辦呢?

阿風,我好後悔,我真的後悔了。

我不願意你去當英雄了,你就回來永遠的陪著我好不好,不是誰口中的模範,不是誰口中的大英雄,你趕快回來,你不是說讓我當你的小孩嗎?我一直願意,只是你為什麽不能讓我一直當呢?

早知道不讓你去危險的地方了,當個普通的士兵不可以嗎,每年回家看看我們不好嗎,我真的很想你啊。

我祈求老天,讓我見你一眼,就只有我和老天知道,我們悄摸摸的,不告訴世界上的任何人。

今年我這樣子祈求了無數次,可老天還是沒有同意,是我不夠誠心嗎?

我夢見過自己是你,有人問我,“去死,怕不怕!”

我控制不了我的身體,他自己回答了,“不怕!我們要保衛我們的國家!”

我們要保衛我們的國家,是啊,我們要保衛我們的國家!

如果為了正義必須犧牲生命,那個人必須是你嗎?

是的,必須是你。

我錯了,我不該自私的將你納為己有,你是國家的,是人民的,最後才是我的。

現在窗外又下起了雨,它是在哭泣還是因為誰的靈魂歡聲笑語。

簡淩風,我愛你。”

第一年,雪詩妍穿著簡淩風最喜歡的那條裙子來到了烈士墓園,看了看她的愛人,在廣闊蒼茫中,永遠偉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