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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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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

中考結束那天,天一直在下雨。

不是傾盆砸落的瓢潑大雨,是細細綿綿、如煙似霧的細雨,絲絮般從天上慢悠悠飄下來,落在臉頰上,涼絲絲的,輕得幾乎沒有重量。我孤零零站在校門口的屋檐下,等著爸爸來接我。雨絲斜斜地織滿整片天空,沾在我的睫毛上,眼前的世界立刻蒙了一層朦朧的水汽,模糊不清。

我把沈甸甸的書包舉過頭頂,勉強擋著雨,目光怔怔地落在來來往往的車流人潮裏。摩托車、面包車、突突作響的拖拉機,全都是來接考完試的孩子的。校門口鬧哄哄一片,有人扯著嗓子喊名字,有人用力揮手,有人不停按著喇叭,人聲、車聲、雨聲攪在一起,嘈雜得厲害。

可我什麽都沒聽見。

世界像被按了靜音,只剩下眼前連綿不斷的雨,和我心裏亂糟糟的思緒。我就那麽站著發呆,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剛才的考試——數學最後一道大題卡了殼,直到交卷也沒算出來,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心心念念的一中;想著漫長的暑假該怎麽過,是回寨子裏幫奶奶幹活,還是去鎮上找點零工補貼家用;想著妹妹,她今年該上二年級了,也不知道最近成績好不好;又想起媽媽,她大概永遠不會來接我,她永遠有幹不完的家務、操不完的心,眼裏永遠只有那個需要照顧的家。

雨漸漸下得密了。

頂在頭上的書包根本擋不住,雨水順著書包邊沿不停往下滴,砸在我的肩膀上,浸透布料,涼颼颼地貼在皮膚上,冷得人微微發顫。我往後縮了一步,擠在狹窄的屋檐下,可這屋檐實在太窄,只能勉強遮住半邊身子。左邊肩膀早已濕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右邊卻還是幹的。我索性側過身,任由細雨打濕右側肩頭。

反正都要濕的,無所謂了。

這麽多年,我早習慣了無所謂。

有人從我身旁輕輕走過。

腳步不緊不慢,踩在積水的小水窪裏,發出清脆的“啪嗒、啪嗒”聲。我沒擡頭,目光依舊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腳上穿的是一雙洗得發白的藍布鞋,早已被雨水浸透,顏色從淺藍悶成了暗沈的深藍,腳趾頭蜷縮在鞋裏,被冷水泡得發麻,僵得幾乎失去知覺。

那個人,忽然停住了。

就停在我身邊,半步之遙。

我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存在,沒有走,沒有動,就安安靜靜站在那裏,陪著我一起看雨。雨珠打在他的傘面上,發出規律又輕緩的“啪啪”聲,像有人在輕輕敲著心尖。

我終於慢慢擡起頭。

是一個男生。

穿著隔壁班的藍白色校服,領口被洗得微微泛白,幹凈又樸素。他身形瘦瘦高高的,不胖不弱,皮膚是被太陽曬過的健康膚色,不白也不黑,看著格外舒服。額前的頭發被細雨打濕了幾縷,軟軟貼在眉骨上,並不淩亂,反而多了幾分安靜。

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

亮得驚人,像被這場連綿的雨水徹底洗過,清透、幹凈、溫和,沒有一絲雜質。

他就那樣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也怔怔望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雨還在不停地下,啪嗒、啪啪、嘩嘩……周圍所有的嘈雜都被雨聲隔絕在外,遠得像另一個世界。天地間仿佛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只剩下細密的雨,和他平穩輕淺的呼吸聲。

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你考得怎麽樣?”

他先開了口。

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像雨滴輕輕砸在青石板上,幹凈、清脆、溫和,沒有半分多餘的調子,直直落進我耳朵裏。

我楞了一瞬,才輕輕回了兩個字:“還行。”

“那就好。”

他微微彎了彎唇角,笑了。

那笑很淡,淡得像風吹過湖面,只漾開一圈極淺的漣漪,不張揚,不刺眼,卻格外溫柔。他的眼睛依舊亮著,亮得我舍不得移開目光,只想就那樣多看一會兒,再多看一會兒。

沒再多說什麽,他轉身走了。

黑色的傘舉得很高,步子不快不慢,沈穩又安靜。雨絲不斷打在傘面上,濺起細小晶瑩的水花,在他腳邊輕輕散開。他的背影在雨霧裏慢慢變遠、變小,最後輕輕拐過街角,徹底消失在我的視線裏。

我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盯著他消失的那個街角,看了很久很久。

細雨還在飄,淋濕了我的頭發,水珠順著發梢滑進脖頸,涼得人一哆嗦。

可我忽然覺得,一點也不冷了。

心底像是被悄悄塞進了一小團暖火,微弱,卻足夠驅散這場雨帶來的所有寒意。

後來我才知道,他叫林薄。

隔壁班的學生,成績極好,常年穩在年級前十。性格安靜,不愛說話,不愛紮堆湊熱鬧,下課的時候總喜歡獨自站在走廊窗邊發呆。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輕輕點頭,淡淡笑一下,然後繼續望著窗外,沈默得像一幅安靜的畫。

這些,都是李梨告訴我的。

她消息最靈通,打聽這些事,比誰都清楚。

某天課間,她忽然神秘兮兮湊到我桌邊,胳膊肘輕輕碰了碰我,擠著眼睛笑:“蘇梔,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喜歡人家林薄啊?”

“沒有。”我立刻否認,心跳卻莫名亂了一拍。

“沒有?”她挑眉,一臉不信,“那你這幾天總追著我問他的事幹嘛?”

“我……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她故意拖長語調,戳了戳我的課本,“你都問三遍了!當我傻呀!”

我瞬間無話可說,趕緊把頭埋進攤開的書裏,假裝認真看書,耳根卻不受控制地一點點發燙,熱得厲害。李梨趴在我旁邊,笑得又開心又大聲,絲毫沒有要放過我的意思。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收斂了些笑意,語氣認真了幾分,“不過說真的,林薄那人挺不錯的。成績好,長得也幹凈,就是話太少了,跟個小悶葫蘆似的。”

“你怎麽知道這麽清楚?”我忍不住擡頭問。

“我打聽的唄。”她一臉理所當然,晃了晃腦袋,“我姐妹多,各個班都有認識的人,想知道誰的消息還不簡單?”

我看著她嘰嘰喳喳的樣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覺得心裏又亂又甜。她沖我調皮地眨了眨眼,壓低聲音:“你要是真喜歡,我幫你遞情書?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別!”我一下子急了,聲音都提高了半分。

她見狀,笑得更歡了,趴在桌上直不起腰:“逗你的!看你急的,臉都紅了!”

我又羞又窘,幹脆把臉深深埋進胳膊裏,再也不理她。可腦子裏卻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放那天雨裏的畫面——

他站在我身邊,傘舉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浸在雨裏的星。

“你考得怎麽樣?”

“還行。”

“那就好。”

短短三句話。

就只有三句話。

卻被我安安靜靜,記了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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