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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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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票

初三那年,我悄悄攢了整整半年的零花錢。

沒有計劃,沒有緣由,只是心裏頭莫名憋著一股勁,想為一件連自己都說不清的事,一點點攢起希望。我每天硬性給自己省下一塊錢,不吃零食,不買飲料,哪怕課間再渴,也只擰著空瓶子去學校開水房接水。那水總帶著一股淡淡的鐵銹味,滾燙的時候難以下咽,放涼了又澀口刺喉,可我從來沒抱怨過。

因為省下來的每一分錢,都是實實在在的。

一塊,兩塊,五塊,十塊……我把皺巴巴的紙幣和叮當作響的硬幣,小心翼翼藏在枕頭最底下。每天晚上熄燈後,我都會摸黑把錢掏出來,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一張一張慢慢數。數清楚了,再輕輕壓回原處,用手掌輕輕拍一拍,才安心躺下睡覺。

那沓薄薄的錢,是我整個初三最踏實的安全感。

整整半年,我攢下了一百八十二塊。

去火車站買票那天,是個周六。盛夏的太陽毒得嚇人,明晃晃地懸在天上,烤得大地發燙,柏油路面都被曬得發軟,腳踩上去黏黏的,能拖出淺淺的印子。我坐了一個小時顛簸的班車趕到縣城,又頂著烈日,從縣城街頭一路走到火車站。

這座小站不大,只有一間擁擠的候車廳,幾排掉了漆的塑料椅子,和一個小小的售票窗口。廳裏人不多,三三兩兩散坐著,有人耷拉著頭打瞌睡,有人捧著泡面吃得熱氣騰騰,空氣裏飄著泡面味、汗味和淡淡的灰塵味。

我站在售票窗口前排隊,手心一直攥著那沓攢了半年的錢,指節都微微泛白。汗水順著掌心往下滲,把紙幣浸得皺巴巴的,毛票邊緣都卷了起來,軟塌塌地擠在一塊兒。前面只有三個人,可隊伍移動得很慢,買票的、問路的、改簽的,每一個步驟都讓我心跳快一分。

終於輪到我了。

“去哪兒?”售票員低著頭,眼皮都沒擡,語氣平淡又機械。

“昆明到蘇州。”我聲音輕輕的,卻異常堅定。

她這才擡眼掃了我一下,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大概是覺得我這個年紀的小姑娘,獨自買這麽遠的票太過奇怪。“哪天走?”

“九月一號。”

她指尖在鍵盤上快速敲了幾下,電腦屏幕亮了亮。“有票,硬座?”

“嗯。”

“一百五十八。”

我把攥得發燙的錢一張一張遞過去,毛票、塊票、零星的硬幣,攤了小小的一摞。她耐著性子數完,找了零錢,然後把一張藍色的車票從窗口推出來。“拿好,別丟了。”

我雙手接過,像捧著一件無比珍貴的東西。

昆明到蘇州,2014年9月1日,硬座,票價一百五十八。

票面是幹凈的藍色,印著清晰的火車頭圖案,還有幾行細小的車次信息。我輕輕把票翻過來,背面一片純白,什麽都沒有,像一張等待落筆的白紙。

我緊緊把票揣進上衣口袋,用手隔著布料輕輕拍了拍,確認它安安穩穩待在裏面,才慢慢走出火車站。

門外陽光刺眼,我下意識瞇起眼睛,望著廣場上人來人往。有人扛著沈重的大包小包步履匆匆,有人牽著孩子小心翼翼避讓,有人蹲在路邊啃著冷盒飯。廣播裏反覆播報著車次,聲音嘈雜又模糊,嗡嗡地回蕩在空氣裏,聽不真切。

我就站在烈日下,一時不知道該往哪走。

票明明已經買好了,可我甚至說不清自己為什麽要買。蘇州在哪兒?離這裏有多遠?坐火車要坐多久?那裏是什麽樣子?我一概不知。我只是某天課間,無意間路過他們班門口,看見林薄獨自站在走廊上發呆。

陽光溫柔地落在他身上,幹幹凈凈,安安靜靜,他什麽也沒做,就那樣靜靜站著。風輕輕吹過,拂動他額前的碎發,他擡手隨意撥了一下,又繼續望著遠處出神。

我站在走廊盡頭,看了很久很久。

心裏莫名就生出一個念頭——想去蘇州,想和他一起去。

回到家,我反鎖房門,把那張藍色車票平攤在桌上,再次翻到空白的背面。我拿起一支藍色圓珠筆,指尖微微發顫,一筆一畫,慢慢寫下一行字:

“林薄,我們一起去。”

筆跡歪歪扭扭,卻寫得無比認真。

那行藍色的字落在純白的票面上,亮得刺眼,也暖得入心。林薄,我們一起去。好像只要寫上他的名字,這場遙遠的奔赴就不再是我一個人的執念;好像只要寫下這句話,他就真的會站在我身邊,陪我一起走向那座陌生的城市。

我把車票小心夾在最厚的課本裏,依舊藏回枕頭底下。晚上睡覺前,伸手摸一摸,它還在;清晨醒來第一件事,也是摸一摸,它還在。

那張小小的票,成了我藏在心底、不敢與人言說的秘密。

李梨很快就察覺到了不對勁。某天課間,她湊到我身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我:“你最近老翻枕頭底下,藏什麽寶貝呢?神神秘秘的。”

“沒有。”我下意識掩飾,心跳微微亂了。

“騙人。”她不依不饒,伸手就要去摸,“讓我看看!”

“不行!”我趕緊按住枕頭,語氣堅決。

“為什麽不行啊?”她歪著頭,滿臉好奇。

“就是不行。”我別過臉,不肯多說。

她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沒再強行追問,可我知道,她心裏的好奇一點也沒少。李梨從來都是這樣,看似大大咧咧,卻比誰都細心,比誰都懂我。

後來有一天,我臨時離開座位,回來的時候,看見她正坐在我床上,手裏靜靜拿著那張藍色車票,擡眼望向我,眼神覆雜又安靜。

“蘇梔。”她輕輕喊我。

“嗯。”我站在原地,手腳都有些發僵。

“林薄?”她晃了晃手裏的票,聲音很輕。

我低下頭,沒說話,臉頰一點點發燙。

“你買去蘇州的票幹嘛?”她又問。

“想去。”我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一個人?”

“嗯。”

她拿著票,看了我很久很久,目光裏有心疼,有理解,還有一絲輕輕的無奈。良久,她站起身,把車票鄭重地遞回我手裏。

“你呀,”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軟軟的,“就是太傻了。”

我依舊沒說話,只是緊緊攥著那張溫熱的車票。

她沒有問我為什麽要寫他的名字,一個字都沒問。

可我知道,她全都猜到了。

李梨什麽都知道,什麽都猜得到。

她把票狠狠塞回我手心,又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像在安撫一只受驚又固執的小鳥。

“不過傻就傻吧。”她笑了笑,眼裏沒有半分取笑,只有滿滿的溫柔,“誰年輕的時候,還沒為一個人,傻過一次呢。”

說完,她轉身走了。

我獨自站在原地,手心緊緊攥著那張薄薄的車票,指節發白,眼眶卻慢慢熱了。

風從窗外吹進來,輕輕拂過紙面,也拂過我藏了整整半年的、小心翼翼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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