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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旭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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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旭舟

初二那年,陳旭舟出現了。

他是初三的學長。成績好,打球也厲害。學校頒獎的時候,他上去領了好幾次獎——物理滿分、數學一等獎、年級前三。

我坐在臺下,盯著他看。

他站在領獎臺中間,笑得特別燦爛。陽光照在他臉上,連睫毛的影子都在發光。他穿一件藍色校服,拉鏈拉到最上面,領子立著,很精神。

“他是誰?”我問旁邊的李硯風。

“陳旭舟,我哥的好朋友。”他說,“初三的,學習特別好。”

“哦。”

我沒再說話。可我的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

後來我開始找各種機會看他。

他打籃球的時候,我趴在欄桿上偷偷看。他投籃的姿勢很好看,跳起來,手腕一翻,球就進去了。進了以後他會笑,露出一口白牙,和旁邊的人擊掌。

他去食堂的時候,我跟在後面走。他吃飯很快,大口大口地扒,吃完就走。從來不剩飯。

他在走廊上和人說話的時候,我從旁邊經過,裝作若無其事。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縫。

李梨看出來了。

“蘇梔,你老看誰呢?”她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哦——陳旭舟?”

“沒有。”我說。

“有!你臉都紅了!”

我摸了摸臉。是有點燙。

“喜歡人家?”她壞笑。

“別瞎說。”

“我可沒瞎說。你那個眼神,跟宋昭嶼看你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楞了一下。是嗎?我看他的時候,和宋昭嶼看我的時候,一樣嗎?

江辰宇也看出來了。

有一天課間,我趴在走廊欄桿上,看樓下打籃球。陳旭舟在場上跑,球在他手裏,拍得咚咚響。

“喜歡這樣的?”江辰宇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我旁邊,壞笑著。

我沒說話,但我的臉紅了。

宋昭嶼坐在教室裏,隔著窗戶看著我。我沒註意。後來李梨告訴我,他看了我很久,然後低下頭,繼續寫作業。

沒過幾天,李硯風找到我。

“蘇梔,”他說,“你是不是喜歡陳旭舟?”

我的臉一下子紅了。“誰說的?”

“我看出來的。”他笑了笑,“我幫你問了。”

“問了什麽?”

“我問陳旭舟,覺得你怎麽樣。”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他怎麽說?”

李硯風看著我,猶豫了一下。

“他說什麽了?”我催他。

“他說——”李硯風的聲音低下來,“一聽名字就很醜,估計人也好看不到哪兒去。”

我楞在那裏。

腦子裏嗡的一下,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周圍的聲音都遠了,遠得像隔著一層水。我看見李硯風的嘴在動,在說什麽,聽不清。

“蘇梔?蘇梔!你沒事吧?”

“沒事。”我說。

聲音很平,平得不像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李梨在上鋪,我沒讓她知道。她睡著了,呼吸很輕。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那條裂縫從墻角延伸到燈座,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

我想改名字。改掉那個讓他覺得“醜”的名字。

蘇梔。蘇梔。蘇梔。

媽媽取的。說梔子花,白的,香的,好看的。可在他嘴裏,就成了“一聽名字就很醜”。

他沒見過我。沒見過我的臉,沒聽過我的聲音,沒跟我說過一句話。就憑一個名字,就給我定了性。

我蜷起身子,把臉埋在膝蓋裏。

想哭。哭不出來。

眼淚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就那麽堵著,噎得人喘不上氣。

第二天,李梨知道了。

李硯風告訴她的。她跑到我面前,氣呼呼的。

“蘇梔!那個陳旭舟說的話,我知道了!”

“嗯。”

“你不生氣?”

“生什麽氣?”

“他那麽說你!”

我笑了笑。“他說得對,我名字是不好聽。”

“放屁!”李梨急了,她很少說臟話,“你的名字最好聽!梔子花,又白又香,多好!他算什麽東西?一個男的,嘴那麽碎,以後肯定沒出息!”

我看著她,忽然想哭。不是為陳旭舟,是為她。

“李梨。”我說。

“嗯?”

“謝謝你。”

她楞了一下,然後抱住我。

“蘇梔,”她說,“你別難過。他不值得。”

“我知道。”

“你以後會遇到更好的人。真的。”

“我知道。”

她抱得更緊了。她的手很熱,像一團火。我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眼淚掉下來。無聲的。

後來我裝作不喜歡他了。看見他就躲開,聽到他的名字就岔開話題。可我騙不了自己。我還是會偷偷看他打球,還是會留意他的消息,還是會在人群裏一眼找到他。

只是每次看到他的時候,心裏會疼一下。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鈍鈍的,悶悶的,像有什麽東西堵在那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有一天放學,我去小超市買東西。剛走到門口,就看見陳旭舟站在收銀臺前付錢。他穿著球衣,頭發濕濕的,剛打完球。

我的心跳了一下。想轉身走,腳卻釘在地上。

江辰宇從後面走過來,看見他,用胳膊肘戳我:“諾,你家陳哥在那兒,不去打個招呼?”

“不關我的事。”我說,“我不認識他。”

聲音不大,但他聽見了。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冷冷的,像冬天的風。沒有好奇,沒有在意,什麽都沒有。只是看了一眼,像看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管不著就管不著,誰稀罕你認識。”他說。

然後轉身走了。

我站在那兒,手插在口袋裏,攥著那幾塊錢,攥得手心出汗。江辰宇說了什麽,我沒聽見。超市老板說了什麽,我也沒聽見。

我轉身,走了。

走到操場邊上,蹲下來。風很大,吹得樹葉沙沙響。操場上沒人,空空蕩蕩的。

我把臉埋在膝蓋裏。

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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