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梨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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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梨的秘密
開學以後，我和李梨幾乎形影不離。
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一起回宿舍。她話多，嘰嘰喳喳的，從早到晚不停。我話少，就聽她說。她不介意，說夠了就問我：“你怎麽不說話呀？”
我說：“我在聽你說。”
她說：“那也行，你聽著，我來說，咱倆正好互補。”
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傻，但看著讓人開心。
班上的人都知道我倆好。有人說我們是連體嬰兒，有人說我們是雙胞胎。李梨聽見了，笑得前仰後合：“雙胞胎？我比她胖這麽多，誰信啊！”
她確實比我胖。圓臉，圓身子，圓胳膊圓腿，像個球。可她不在乎。她說胖好，胖了不怕冷。
有一天，我們在操場上走。秋天的風涼涼的，吹得樹葉沙沙響。她忽然不說話了。這很難得。
“怎麽了？”我問。
“沒怎麽。”她說。
可她明明有心事。我看得出來。她走路的時候不蹦了，手也不比劃了，低著頭，踢地上的石子。
“李梨。”我停下來。
她也停下來，看著我。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我跟著坐下。
“蘇梔，”她說，“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告訴別人。”
“好。”
她低著頭，用手指在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又畫一個。
“我媽走的那天，”她說，“我躲在門後。”
我沒說話。
“她跟我爸吵了一架，然後收拾東西。我聽見她說，孩子我不要。就這一句，我聽見了。”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
“她走的時候，我從門縫裏看見她的背影。她沒回頭。一次都沒回。”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涼的。
“我奶奶說，她是沒辦法。說她一個人養不活我。說她走是為了我好。”李梨笑了一下，那個笑是扁的，薄的，“可我知道，她就是不要我了。”
“李梨……”
“沒事。”她抽出手，擦了擦眼睛，“都過去了。”
她擡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
“所以你看，咱倆真的很像。你媽媽是走了又回來，可心裏有別人。我媽媽是走了就不回來，心裏沒有我。”
“你奶奶心裏有你。”我說。
“嗯，我奶奶心裏有我。”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所以我不怕。我有奶奶，還有你。”
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
“走吧，去吃飯。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沒了。”
她拉起我的手，往食堂跑。風從耳邊吹過，她的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我跟在後面，忽然想，她比我勇敢。我只會藏，她學會了笑。把所有的苦都藏在那笑裏，笑得越大聲，就越沒人發現她不開心。
可我發現了。
周末，李梨帶我去她家。
她家在村子最邊上，三間瓦房，一個院子。院子裏種著幾棵菜，還有一只老母雞，在墻根下刨土。
“奶奶！我回來了！”她喊。
沒人應。她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
“我奶奶耳朵不好。”她說著，推開堂屋的門。
一個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曬太陽。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褶子，眼睛瞇著，像睡著了。
“奶奶！”李梨湊過去，大聲喊。
老太太睜開眼，看見她，笑了。“梨梨回來了？”
“嗯！我帶同學來了！”
老太太看著我，瞇著眼看了好一會兒。“這是誰家的閨女？”
“顧家寨的，蘇梔！”
“顧家寨的？”老太太點點頭，“好，好。吃飯了沒？我給你做飯。”
“不用不用，我自己做。”李梨說著，拉著我進了廚房。
廚房很小，竈臺是土壘的，鍋很大。李梨熟練地生火，淘米，切菜。動作很快，一點都不像十二歲的小孩。
“你常做飯？”我問。
“嗯，奶奶耳朵不好，做飯聽不見水開，容易糊。”她說著，把米下鍋，“我周末回來就我做。”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她系著圍裙，袖子挽得高高的，額頭上有汗。竈膛裏的火映在她臉上，紅紅的。
“你一個人做這些，不累嗎？”
“不累。”她說，“習慣了。”
她說著，又笑了。那個笑是圓的，暖的。
吃飯的時候，她奶奶一直給我夾菜。青菜，豆腐，還有一塊臘肉，說是過年留的。我說夠了夠了，她還夾。
“多吃點，瘦成這樣。”她說。
李梨在旁邊笑：“奶奶，你偏心！”
“偏什麽心？你自己也多吃點！”奶奶又給她夾了一筷子。
李梨低頭吃飯，不說話了。我看著她，忽然明白她為什麽那麽愛笑了。
因為她奶奶。
那個耳朵不好的老太太，給了她所有的愛。不多，但夠用了。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夕陽把天燒成橘紅色，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在風裏搖。
“蘇梔。”她喊我。
“嗯？”
“我以後想當老師。”
“為什麽？”
“像我奶奶那樣。”她說，“陪著小孩，不用賺很多錢，有人陪著就行。”
我沒說話。
“你呢？你以後想幹嘛？”
我想了想。沒想出來。
“不知道。”我說。
“沒事，”她拍拍我的肩膀，“慢慢想。反正有我陪著你。”
她笑了。那個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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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學以後，我和李梨幾乎形影不離。
一起吃飯，一起上課，一起回宿舍。她話多，嘰嘰喳喳的，從早到晚不停。我話少，就聽她說。她不介意，說夠了就問我：“你怎麽不說話呀？”
我說：“我在聽你說。”
她說：“那也行，你聽著，我來說，咱倆正好互補。”
她笑起來的樣子很傻，但看著讓人開心。
班上的人都知道我倆好。有人說我們是連體嬰兒，有人說我們是雙胞胎。李梨聽見了，笑得前仰後合：“雙胞胎？我比她胖這麽多，誰信啊！”
她確實比我胖。圓臉，圓身子，圓胳膊圓腿，像個球。可她不在乎。她說胖好，胖了不怕冷。
有一天，我們在操場上走。秋天的風涼涼的，吹得樹葉沙沙響。她忽然不說話了。這很難得。
“怎麽了？”我問。
“沒怎麽。”她說。
可她明明有心事。我看得出來。她走路的時候不蹦了，手也不比劃了，低著頭，踢地上的石子。
“李梨。”我停下來。
她也停下來，看著我。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
她看了我一會兒，然後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我跟著坐下。
“蘇梔，”她說，“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告訴別人。”
“好。”
她低著頭，用手指在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又畫一個。
“我媽走的那天，”她說，“我躲在門後。”
我沒說話。
“她跟我爸吵了一架，然後收拾東西。我聽見她說，孩子我不要。就這一句，我聽見了。”
她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說自己的事。
“她走的時候，我從門縫裏看見她的背影。她沒回頭。一次都沒回。”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涼涼的。
“我奶奶說，她是沒辦法。說她一個人養不活我。說她走是為了我好。”李梨笑了一下，那個笑是扁的，薄的，“可我知道，她就是不要我了。”
“李梨……”
“沒事。”她抽出手，擦了擦眼睛，“都過去了。”
她擡起頭，看著我。眼睛紅紅的，但沒有淚。
“所以你看，咱倆真的很像。你媽媽是走了又回來，可心裏有別人。我媽媽是走了就不回來，心裏沒有我。”
“你奶奶心裏有你。”我說。
“嗯，我奶奶心裏有我。”她笑了，這次是真的笑，“所以我不怕。我有奶奶，還有你。”
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
“走吧，去吃飯。今天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沒了。”
她拉起我的手，往食堂跑。風從耳邊吹過，她的馬尾辮一甩一甩的。
我跟在後面，忽然想，她比我勇敢。我只會藏，她學會了笑。把所有的苦都藏在那笑裏，笑得越大聲，就越沒人發現她不開心。
可我發現了。
周末，李梨帶我去她家。
她家在村子最邊上，三間瓦房，一個院子。院子裏種著幾棵菜，還有一只老母雞，在墻根下刨土。
“奶奶！我回來了！”她喊。
沒人應。她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
“我奶奶耳朵不好。”她說著，推開堂屋的門。
一個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曬太陽。頭發全白了，臉上全是褶子，眼睛瞇著，像睡著了。
“奶奶！”李梨湊過去，大聲喊。
老太太睜開眼，看見她，笑了。“梨梨回來了？”
“嗯！我帶同學來了！”
老太太看著我，瞇著眼看了好一會兒。“這是誰家的閨女？”
“顧家寨的，蘇梔！”
“顧家寨的？”老太太點點頭，“好，好。吃飯了沒？我給你做飯。”
“不用不用，我自己做。”李梨說著，拉著我進了廚房。
廚房很小，竈臺是土壘的，鍋很大。李梨熟練地生火，淘米，切菜。動作很快，一點都不像十二歲的小孩。
“你常做飯？”我問。
“嗯，奶奶耳朵不好，做飯聽不見水開，容易糊。”她說著，把米下鍋，“我周末回來就我做。”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她系著圍裙，袖子挽得高高的，額頭上有汗。竈膛裏的火映在她臉上，紅紅的。
“你一個人做這些，不累嗎？”
“不累。”她說，“習慣了。”
她說著，又笑了。那個笑是圓的，暖的。
吃飯的時候，她奶奶一直給我夾菜。青菜，豆腐，還有一塊臘肉，說是過年留的。我說夠了夠了，她還夾。
“多吃點，瘦成這樣。”她說。
李梨在旁邊笑：“奶奶，你偏心！”
“偏什麽心？你自己也多吃點！”奶奶又給她夾了一筷子。
李梨低頭吃飯，不說話了。我看著她，忽然明白她為什麽那麽愛笑了。
因為她奶奶。
那個耳朵不好的老太太，給了她所有的愛。不多，但夠用了。
回去的路上，天快黑了。夕陽把天燒成橘紅色，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在風裏搖。
“蘇梔。”她喊我。
“嗯？”
“我以後想當老師。”
“為什麽？”
“像我奶奶那樣。”她說，“陪著小孩，不用賺很多錢，有人陪著就行。”
我沒說話。
“你呢？你以後想幹嘛？”
我想了想。沒想出來。
“不知道。”我說。
“沒事，”她拍拍我的肩膀，“慢慢想。反正有我陪著你。”
她笑了。那個笑，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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