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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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梨
初中的校門比小學大得多。鐵柵欄門，上面有個拱形的牌子，寫著“鎮中學”三個字。門口停著好多自行車，還有一些送孩子的摩托車。地上到處是鞭炮屑，紅紅的一片，是開學放的。
我背著書包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認識，有人不認識。認識的那些，也是小學就見過面的，說不上熟，就是知道名字。她們三三兩兩地走在一起，說話，笑，沒人看我。
爸爸的摩托車把我送到就走了。他還要回去上班，說是在鎮上找了個活幹，給人搬磚。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想說什麽，沒說出來，騎上車走了。
我拎著被褥，站在人群裏，不知道該往哪走。分班表貼在教務處門口，好多人擠在那兒看。我擠不進去，就在外面等著。
“蘇梔！”
有人喊我。
我回頭，是一個女生。圓臉，眼睛也圓，笑起來像兩顆葡萄。她穿著一件粉色T恤，紮著馬尾辮，沖我擺手。她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她。
“你叫蘇梔？”她跑過來，氣喘籲籲的。
“你怎麽知道？”
“我剛才看分班表，看見你的名字了。咱倆一個班！”她笑得眼睛彎彎的，“我叫李梨，大家都叫我李哈哈，你叫我李梨就行！”
她說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動。手在比劃，腳在蹦，連馬尾辮都一甩一甩的。
“走吧走吧，一起去找教室！”她拉起我的手就走。
她的手很熱。像握著一團小火苗。
我被她拉著，穿過人群，穿過操場，穿過一排排教室。她走得很快，我差點跟不上。她一邊走一邊說，說她小學在哪個學校，說她是哪個村的，說她媽讓她好好學習，說她爸——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然後很快跳過去，說別的了。
我聽著，沒怎麽說話。她也不介意。
“到了到了！”她停下來，指著二樓的一間教室，“初一三班，就是這兒！”
教室在二樓最東邊，窗戶對著操場。陽光照進來，把課桌照得發亮。已經有人在了，三三兩兩地坐著，說話，笑。李梨拉著我走到靠窗的位置，把書包往桌上一放。
“咱倆坐一塊兒吧！”
我看了看周圍，有人看過來，有人沒看。我點點頭。
“好。”
她把凳子拉開，坐下去，又站起來，又坐下去。像個多動癥的小孩。我坐在她旁邊，把書包放好，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
“你不說話呀？”她轉過頭看我。
“說什麽？”
“什麽都行啊！你小學哪個學校的？你哪個村的？你喜不喜歡吃糖醋排骨？”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
她笑了：“你這個人好安靜。沒事，我喜歡安靜的。我以前那個同桌，話太多了，煩死了。”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不是那種打量人的看，是那種——想跟你說話的看。像小狗看見人，搖著尾巴，等著你摸它頭。
我有點想笑。忍住了。
“我是顧家寨的。”我說。
“顧家寨？我知道！我外婆家就在那邊！你認識顧二哥嗎？就是那個顧大牛他弟？”
“認識。”
“真的？他是我表哥！”她拍了一下桌子，“咱倆是親戚！”
我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種裝出來的。
“你笑了！”她指著我的臉，“你笑起來還挺好看的嘛，別老繃著臉。”
我把嘴角壓下去，又翹起來。壓不下去。
那個上午，李梨說了很多話。
說她小學的事，說她外婆家的事，說她養過一只貓，跑丟了，她哭了三天。說她最討厭數學，最喜歡語文。說她以後想當老師，因為她奶奶說老師好，有假期，能陪她。
她說她奶奶的時候，聲音低了一點。我註意到了。
“你爸媽呢？”我問。
她頓了一下。就一下，很快。
“我媽走了。”她說，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爸又找了一個，生了弟弟。我跟奶奶過。”
我沒說話。
“沒事，”她笑了笑，“我奶奶對我可好了。她耳朵不好，我跟她說話得用喊的，喊多了嗓子疼。所以一到學校我就拼命說，把攢的話全倒出來。”
她說著，又笑了。那笑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圓的，暖的。這個笑是扁的，薄的，像一層紙，一戳就破。
“那你呢？”她問，“你爸媽幹嘛的？”
“我爸喝酒。我媽種地。”我說。
“有兄弟姐妹嗎？”
“有個妹妹。”
“那你有人陪。”她說。
和溫時筵說的一樣。
我看著她，忽然想說點什麽。可不知道該怎麽說。
“我妹妹……”我停了停，“她跟我不太親。”
“為什麽？”
“我媽偏心她。”
李梨看著我，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沒事。”她說，“以後我當你姐。”
我看著她。她眼睛圓圓的，亮亮的，像兩顆葡萄。
“你幾月的？”我問。
“八月。”
“我四月。我比你大。”
“啊？”她瞪大眼睛，“那你當我姐！”
我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
那天晚上，我們住一個宿舍。宿舍在教室後面的那排平房裏，比小學的好一點，墻刷了白漆，窗戶有玻璃。上下鋪，我和李梨都睡上鋪，挨著的。
熄燈以後，宿舍裏還有人說話。嘰嘰喳喳的，說今天的見聞，說哪個老師好看，說食堂的飯難吃。李梨也說了幾句，後來不說了。
我側過頭看她。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李梨。”我喊她。
“嗯？”
“你想你媽嗎？”
她沒說話。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想。”她說。聲音很輕，像怕人聽見。“但想了也沒用。”
我沒說話。
“你媽媽偏心你妹妹，你難過嗎？”她問。
“難過。”我說，“但也沒用。”
她轉過頭看我，笑了。那笑是圓的，暖的。
“咱倆還挺像的。”她說。
“嗯。”我說。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沿上，白白的。我閉上眼睛，聽見她的呼吸聲，很輕，很均勻。她睡著了。
我也睡著了。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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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校門比小學大得多。鐵柵欄門，上面有個拱形的牌子，寫著“鎮中學”三個字。門口停著好多自行車，還有一些送孩子的摩托車。地上到處是鞭炮屑，紅紅的一片，是開學放的。
我背著書包站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有人認識，有人不認識。認識的那些，也是小學就見過面的，說不上熟，就是知道名字。她們三三兩兩地走在一起，說話，笑，沒人看我。
爸爸的摩托車把我送到就走了。他還要回去上班，說是在鎮上找了個活幹，給人搬磚。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想說什麽，沒說出來，騎上車走了。
我拎著被褥，站在人群裏，不知道該往哪走。分班表貼在教務處門口，好多人擠在那兒看。我擠不進去，就在外面等著。
“蘇梔！”
有人喊我。
我回頭，是一個女生。圓臉，眼睛也圓，笑起來像兩顆葡萄。她穿著一件粉色T恤，紮著馬尾辮，沖我擺手。她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她。
“你叫蘇梔？”她跑過來，氣喘籲籲的。
“你怎麽知道？”
“我剛才看分班表，看見你的名字了。咱倆一個班！”她笑得眼睛彎彎的，“我叫李梨，大家都叫我李哈哈，你叫我李梨就行！”
她說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動。手在比劃，腳在蹦，連馬尾辮都一甩一甩的。
“走吧走吧，一起去找教室！”她拉起我的手就走。
她的手很熱。像握著一團小火苗。
我被她拉著，穿過人群，穿過操場，穿過一排排教室。她走得很快，我差點跟不上。她一邊走一邊說，說她小學在哪個學校，說她是哪個村的，說她媽讓她好好學習，說她爸——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然後很快跳過去，說別的了。
我聽著，沒怎麽說話。她也不介意。
“到了到了！”她停下來，指著二樓的一間教室，“初一三班，就是這兒！”
教室在二樓最東邊，窗戶對著操場。陽光照進來，把課桌照得發亮。已經有人在了，三三兩兩地坐著，說話，笑。李梨拉著我走到靠窗的位置，把書包往桌上一放。
“咱倆坐一塊兒吧！”
我看了看周圍，有人看過來，有人沒看。我點點頭。
“好。”
她把凳子拉開，坐下去，又站起來，又坐下去。像個多動癥的小孩。我坐在她旁邊，把書包放好，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
“你不說話呀？”她轉過頭看我。
“說什麽？”
“什麽都行啊！你小學哪個學校的？你哪個村的？你喜不喜歡吃糖醋排骨？”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先回答哪個。
她笑了：“你這個人好安靜。沒事，我喜歡安靜的。我以前那個同桌，話太多了，煩死了。”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我。不是那種打量人的看，是那種——想跟你說話的看。像小狗看見人，搖著尾巴，等著你摸它頭。
我有點想笑。忍住了。
“我是顧家寨的。”我說。
“顧家寨？我知道！我外婆家就在那邊！你認識顧二哥嗎？就是那個顧大牛他弟？”
“認識。”
“真的？他是我表哥！”她拍了一下桌子，“咱倆是親戚！”
我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種裝出來的。
“你笑了！”她指著我的臉，“你笑起來還挺好看的嘛，別老繃著臉。”
我把嘴角壓下去，又翹起來。壓不下去。
那個上午，李梨說了很多話。
說她小學的事，說她外婆家的事，說她養過一只貓，跑丟了，她哭了三天。說她最討厭數學，最喜歡語文。說她以後想當老師，因為她奶奶說老師好，有假期，能陪她。
她說她奶奶的時候，聲音低了一點。我註意到了。
“你爸媽呢？”我問。
她頓了一下。就一下，很快。
“我媽走了。”她說，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爸又找了一個，生了弟弟。我跟奶奶過。”
我沒說話。
“沒事，”她笑了笑，“我奶奶對我可好了。她耳朵不好，我跟她說話得用喊的，喊多了嗓子疼。所以一到學校我就拼命說，把攢的話全倒出來。”
她說著，又笑了。那笑和剛才不一樣。剛才的笑是圓的，暖的。這個笑是扁的，薄的，像一層紙，一戳就破。
“那你呢？”她問，“你爸媽幹嘛的？”
“我爸喝酒。我媽種地。”我說。
“有兄弟姐妹嗎？”
“有個妹妹。”
“那你有人陪。”她說。
和溫時筵說的一樣。
我看著她，忽然想說點什麽。可不知道該怎麽說。
“我妹妹……”我停了停，“她跟我不太親。”
“為什麽？”
“我媽偏心她。”
李梨看著我，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沒事。”她說，“以後我當你姐。”
我看著她。她眼睛圓圓的，亮亮的，像兩顆葡萄。
“你幾月的？”我問。
“八月。”
“我四月。我比你大。”
“啊？”她瞪大眼睛，“那你當我姐！”
我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
那天晚上，我們住一個宿舍。宿舍在教室後面的那排平房裏，比小學的好一點，墻刷了白漆，窗戶有玻璃。上下鋪，我和李梨都睡上鋪，挨著的。
熄燈以後，宿舍裏還有人說話。嘰嘰喳喳的，說今天的見聞，說哪個老師好看，說食堂的飯難吃。李梨也說了幾句，後來不說了。
我側過頭看她。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李梨。”我喊她。
“嗯？”
“你想你媽嗎？”
她沒說話。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睡著了。
“想。”她說。聲音很輕，像怕人聽見。“但想了也沒用。”
我沒說話。
“你媽媽偏心你妹妹，你難過嗎？”她問。
“難過。”我說，“但也沒用。”
她轉過頭看我，笑了。那笑是圓的，暖的。
“咱倆還挺像的。”她說。
“嗯。”我說。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沿上，白白的。我閉上眼睛，聽見她的呼吸聲，很輕，很均勻。她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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