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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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畢業
日子就這麽日覆一日地沈下去，像一塊浸了水的臟布，怎麽擰都擰不出一絲清爽。
張友愛的霸淩，從來沒有停下過。她像是嗅到了我身上的怯懦和軟弱，變著法子往我最疼的地方戳，花樣翻新，只增無減。
今天，我的白球鞋會不翼而飛。我翻遍宿舍的上下鋪，找遍教室的課桌抽屜，連床底的縫隙都趴下去摸過，最後，在垃圾桶的最深處翻到了它——鞋面上糊滿了黑乎乎的汙穢，黏膩膩的，沾在鞋幫上怎麽擦都擦不掉，那股子腥臭味鉆進鼻子裏，嗆得我生理性地反胃，卻只能攥著鞋，站在角落，不敢讓任何人看見我的狼狽。
明天，我的作業本會被撕成碎紙。紅色的錯題、工整的字跡，散落在教室的各個角落，像被風吹碎的落葉。我蹲在地上撿，一張一張，沾了灰塵，沾了泥漬，再也拼不回原本的樣子。老師問起來，張友愛就站在旁邊，笑得一臉無辜，只有我知道，是她趁課間偷偷藏起來的。
後天，我的蚊帳會被剪成碎條。那是我唯一能遮風擋雨的小天地，夜晚躺在裏面，能隔絕宿舍裏的寒意，也能藏住自己偷偷掉的眼淚。可那一夜，風從破洞灌進來，涼絲絲的貼在皮膚上，我裹著薄被，縮成一團，睜著眼睛到天亮，聽著其他同學的呼吸聲，覺得自己像一株被暴雨淋透的野草，連遮身的地方都沒有了。
這些事，我從來不敢說。
不敢告訴老師，怕換來更變本加厲的報覆；不敢告訴同學，怕被人嘲笑，怕被人孤立；更不敢告訴家裏，怕惹來母親不分青紅皂白的打罵。
回到家，等待我的從來不是暖燈熱飯，不是溫柔的叮囑，而是另一重看不見的枷鎖。
妹妹正處在愛說謊、愛撒嬌的年紀，她的每一滴眼淚，都能精準地擊中母親的軟肋。自己走路不小心摔跤，膝蓋擦破了皮，她就撲在母親懷裏哭，抽噎著說是我推她下去的；她藏起來的發卡、玩具不見了，也會一口咬定是我偷拿了。
母親從來不會問一句緣由，不會聽我一句解釋。她只要一看見妹妹哭，臉色就瞬間變得陰沈，轉身從門後抄起棍子，朝著我就打來。
“你怎麽這麽壞！就知道欺負妹妹！”
“我怎麽養了你這麽個白眼狼！”
棍子落在背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那股疼順著骨頭縫鉆進去，蔓延到全身。我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砸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我想解釋，想喊冤，可母親根本不聽，她只會打得更兇，直到棍子都累了，她才喘著氣站在一旁，繼續對著我抱怨，抱怨生活的不易，抱怨父親的不爭氣，唯獨沒有看一眼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的我。
父親依舊每天喝得醉醺醺的。
他早出晚歸，兜裏的錢換了酒瓶子，身上的酒氣混著汗味，熏得人頭暈。回到家，要麽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鼾聲如雷，震得屋頂的灰塵都往下掉；要麽就和母親無休止地爭吵，摔東西、罵人，那些刺耳的話像碎玻璃，紮得人耳膜生疼。
家裏永遠是一片嘈雜的混亂，沒有一刻安靜。我躲在自己的小房間裏，抱著膝蓋，聽著外面的爭吵聲、鼾聲、哭聲，覺得自己像漂浮在一片渾濁的水面上，四周都是水，卻沒有一滴能解渴。
我的生活，就像一團被雨水泡爛的麻線，密密麻麻，纏纏繞繞，死死地捆著我，看不到一絲掙脫的希望，看不到一絲光亮。我就這麽在泥裏滾著，不敢擡頭，不敢奢望，甚至不敢有一點點開心。
那天放學，我站在校門口的老槐樹下，看了很久。
校門口的人來人往，像一幅鮮活的畫。有家長騎著電動車來接，孩子撲進父母的懷裏，撒著嬌要糖吃，要被抱抱；有家長拎著零食袋，站在路邊等，看見孩子出來就笑著迎上去，問今天吃得好不好，學得好不好。
那些孩子的臉上，都掛著無憂無慮的笑，眼睛亮閃閃的，像盛著星星。他們的懷裏有糖，手裏有零食，身後有撐傘的人，有遮風擋雨的家。
我就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安安靜靜地看著。
看了很久，久到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然後，我慢慢轉過身，擡腳走了。
沒有回頭，沒有不舍，只有一種麻木的疲憊。
回宿舍的路上，要經過一片稻田。
秋天的稻子熟了，金燦燦的一片，像鋪了一地的陽光，在夕陽的照耀下，閃著溫暖的光。風一吹，稻穗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溫柔的低語。田埂上開著野菊花，黃的、白的，小小的一朵朵，擠擠挨挨地開著，雖不起眼，卻透著一股頑強的生機。
我走在田埂上，腳步放得很慢，很慢。
鞋底踩在泥土上，發出輕輕的聲響，身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突然，就想哭。
沒有原因，沒有理由，就是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順著臉頰往下流，燙燙的，砸在手背上。
我就站在田埂上，對著那片金燦燦的稻田，哭了起來。
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只有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流得滿臉都是，糊住了眼睛，糊住了鼻尖。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幹了臉上的淚，卻又吹落新的眼淚，就這麽循環往覆，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夕陽沈下去，天色慢慢暗下來，久到稻田裏的沙沙聲都變得模糊。
後來，眼淚流幹了，心裏那股堵著的悶氣，好像也散了一些。
我擡手，用袖子擦了擦臉，把臉上的淚痕擦幹凈，又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
然後，繼續往前走。
腳步依舊很慢，卻不再像剛才那樣沈重。
日子還是要過的，哪怕再苦，再難，也得往前走。
小學畢業那天，天氣很晴，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
我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看著同學們在作業本上寫留言，畫小笑臉，互相說著“以後常聯系”。只有我，安安靜靜地坐著，什麽都沒寫，什麽都沒說。
放學前，我從作業本的最後一頁，輕輕撕下來一張紙。
那頁紙很薄，邊緣有些毛糙，是我特意留到最後的一頁。
我拿出一支筆，筆尖在紙上頓了頓，一筆一劃，慢慢寫下一行字：
“2011，和我的童年一起埋葬。再見。”
字跡歪歪扭扭，卻寫得很認真。
2011年，是我小學畢業的年份。也是我整個童年，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年份。
寫完，我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把紙撕成了碎片。
碎片從手裏滑落，飄落在課桌的垃圾桶裏，像一群被風吹散的蝴蝶。
可在扔進垃圾桶之前，我又彎腰撿回來，小心翼翼地展開，撫平褶皺，塞進了書包最裏面的夾層。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觸碰的秘密。
走出校門的時候，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排低矮的瓦房，是我們的教室，墻皮有些剝落，露出裏面的紅磚；那片水泥地的操場，坑坑窪窪的，是我們跳皮筋、踢毽子的地方；那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夏天的時候，我們會在樹下乘涼，聽蟬鳴，說悄悄話。
我在這裏待了六年。
六年裏，我學會了藏。
藏起被霸淩的委屈，藏起被家人誤解的痛苦，藏起那些不敢說出口的噩夢，藏起所有的害怕和無助。
白天上學的時候，我和別人一樣笑，一樣說話，一樣認真寫作業，一樣在課間和同學打鬧。我裝作若無其事，裝作和所有人都一樣，裝作自己過得很好。
可晚上躺進被窩，那些事情就會自己跑出來，在腦子裏一遍一遍地放。放張友愛霸道的臉，放母親揮起棍子的手，放阮月詭異的眼神，放那些無人知曉的眼淚。
那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循環往覆，不肯停歇。
後來，我學會了讓它們白天也跑不出來。
我把心裹得嚴嚴實實，把情緒壓得死死的，把所有的負面都埋在心底最深處。我就當沒發生過，就當那些苦沒吃過，那些傷沒受過。我逼著自己變成一個沒有情緒的人，一個能扛事、能忍事的人。
我以為，這樣就不會再疼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傷，都刻在了骨子裏，滲進了血液裏，一輩子都消不掉。
站在校門口，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稻田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遠處，有人在喊我，聲音很熟悉，帶著少年特有的爽朗。
是顧二哥。
他從馬路對面跑過來，滿頭大汗，額頭上的頭發都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臉上掛著大大的笑，眼睛亮閃閃的，像盛著陽光。
“小吱！畢業了！恭喜啊！”他跑到我面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熟悉的親昵。
小吱。
這是他從小叫我的外號，只有他會這麽叫。
我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嗯。畢業了。”
“以後去哪上學？”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迫不及待地問。
“鎮上。”我輕聲說。
“我也是！”他眼睛一亮，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語氣裏滿是興奮，“那我們還在一起！以後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就像小時候一樣！”
我看著他，笑了笑，沒有說話。
心裏卻有一絲微弱的暖意，像冰面上裂開的一道小縫，透出一點點光。
這時，方雨從後面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她穿著一條幹凈的裙子，頭發紮成低低的馬尾，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和我一起看著那扇破舊的校門。她的身影很單薄，像一株安靜的小草，卻給了我一種莫名的安心。
“方雨。”我喊她，聲音很輕。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靜：“嗯？”
“你以後去哪上學？”
“鎮上。”她說，和我一樣。
我心裏忽然松了一口氣，像壓著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我看著她，輕聲說：“那我們還在一起。”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點頭，很輕，卻像一顆種子，落在我心底，悄悄發了芽。
我們三個站在校門口，一起看著那扇破舊的鐵門。
門衛大爺正彎著腰，慢慢鎖門，鐵鎖和門鎖碰撞，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很慢，很沈重，像在為六年的時光送行。
我忽然想，這六年，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沒有霸淩，沒有打罵，沒有噩夢，沒有眼淚，只有稻田、野菊花、老槐樹、小夥伴的笑。
可又好像什麽都發生了。
那些好的，壞的，甜的，苦的，藏在心底的，說不出口的，都在這扇門裏了。
它們被鎖在了這裏，被2011年的夏天，鎖在了這座小縣城的小學裏。
門鎖上了。
我們的童年，也一起鎖在了這裏。
我慢慢轉過身，擡腳往前走。
顧二哥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嘴裏還在哼著不成調的歌。
方雨走在我旁邊，安靜地陪著我。
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稻田的味道，涼涼的，輕輕的。
我們走了。
走向新的學校，走向新的生活，走向一個沒有童年陰影的未來。
只是我不知道，那些藏在心底的傷疤，會不會真的被時間撫平。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有顧二哥，有方雨。
我們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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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麽日覆一日地沈下去，像一塊浸了水的臟布，怎麽擰都擰不出一絲清爽。
張友愛的霸淩，從來沒有停下過。她像是嗅到了我身上的怯懦和軟弱，變著法子往我最疼的地方戳，花樣翻新，只增無減。
今天，我的白球鞋會不翼而飛。我翻遍宿舍的上下鋪，找遍教室的課桌抽屜，連床底的縫隙都趴下去摸過，最後，在垃圾桶的最深處翻到了它——鞋面上糊滿了黑乎乎的汙穢，黏膩膩的，沾在鞋幫上怎麽擦都擦不掉，那股子腥臭味鉆進鼻子裏，嗆得我生理性地反胃，卻只能攥著鞋，站在角落，不敢讓任何人看見我的狼狽。
明天，我的作業本會被撕成碎紙。紅色的錯題、工整的字跡，散落在教室的各個角落，像被風吹碎的落葉。我蹲在地上撿，一張一張，沾了灰塵，沾了泥漬，再也拼不回原本的樣子。老師問起來，張友愛就站在旁邊，笑得一臉無辜，只有我知道，是她趁課間偷偷藏起來的。
後天，我的蚊帳會被剪成碎條。那是我唯一能遮風擋雨的小天地，夜晚躺在裏面，能隔絕宿舍裏的寒意，也能藏住自己偷偷掉的眼淚。可那一夜，風從破洞灌進來，涼絲絲的貼在皮膚上，我裹著薄被，縮成一團，睜著眼睛到天亮，聽著其他同學的呼吸聲，覺得自己像一株被暴雨淋透的野草，連遮身的地方都沒有了。
這些事，我從來不敢說。
不敢告訴老師，怕換來更變本加厲的報覆；不敢告訴同學，怕被人嘲笑，怕被人孤立；更不敢告訴家裏，怕惹來母親不分青紅皂白的打罵。
回到家，等待我的從來不是暖燈熱飯，不是溫柔的叮囑，而是另一重看不見的枷鎖。
妹妹正處在愛說謊、愛撒嬌的年紀，她的每一滴眼淚，都能精準地擊中母親的軟肋。自己走路不小心摔跤，膝蓋擦破了皮，她就撲在母親懷裏哭，抽噎著說是我推她下去的；她藏起來的發卡、玩具不見了，也會一口咬定是我偷拿了。
母親從來不會問一句緣由，不會聽我一句解釋。她只要一看見妹妹哭，臉色就瞬間變得陰沈，轉身從門後抄起棍子，朝著我就打來。
“你怎麽這麽壞！就知道欺負妹妹！”
“我怎麽養了你這麽個白眼狼！”
棍子落在背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那股疼順著骨頭縫鉆進去，蔓延到全身。我蜷縮在冰冷的地面上，死死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眼淚卻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砸在水泥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我想解釋，想喊冤，可母親根本不聽，她只會打得更兇，直到棍子都累了，她才喘著氣站在一旁，繼續對著我抱怨，抱怨生活的不易，抱怨父親的不爭氣，唯獨沒有看一眼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的我。
父親依舊每天喝得醉醺醺的。
他早出晚歸，兜裏的錢換了酒瓶子，身上的酒氣混著汗味，熏得人頭暈。回到家，要麽倒在沙發上呼呼大睡，鼾聲如雷，震得屋頂的灰塵都往下掉；要麽就和母親無休止地爭吵，摔東西、罵人，那些刺耳的話像碎玻璃，紮得人耳膜生疼。
家裏永遠是一片嘈雜的混亂，沒有一刻安靜。我躲在自己的小房間裏，抱著膝蓋，聽著外面的爭吵聲、鼾聲、哭聲，覺得自己像漂浮在一片渾濁的水面上，四周都是水，卻沒有一滴能解渴。
我的生活，就像一團被雨水泡爛的麻線，密密麻麻，纏纏繞繞，死死地捆著我，看不到一絲掙脫的希望，看不到一絲光亮。我就這麽在泥裏滾著，不敢擡頭，不敢奢望，甚至不敢有一點點開心。
那天放學，我站在校門口的老槐樹下，看了很久。
校門口的人來人往，像一幅鮮活的畫。有家長騎著電動車來接，孩子撲進父母的懷裏，撒著嬌要糖吃，要被抱抱；有家長拎著零食袋，站在路邊等，看見孩子出來就笑著迎上去，問今天吃得好不好，學得好不好。
那些孩子的臉上，都掛著無憂無慮的笑，眼睛亮閃閃的，像盛著星星。他們的懷裏有糖，手裏有零食，身後有撐傘的人，有遮風擋雨的家。
我就站在那棵老槐樹下，安安靜靜地看著。
看了很久，久到夕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然後，我慢慢轉過身，擡腳走了。
沒有回頭，沒有不舍，只有一種麻木的疲憊。
回宿舍的路上，要經過一片稻田。
秋天的稻子熟了，金燦燦的一片，像鋪了一地的陽光，在夕陽的照耀下，閃著溫暖的光。風一吹，稻穗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溫柔的低語。田埂上開著野菊花，黃的、白的，小小的一朵朵，擠擠挨挨地開著，雖不起眼，卻透著一股頑強的生機。
我走在田埂上，腳步放得很慢，很慢。
鞋底踩在泥土上，發出輕輕的聲響，身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突然，就想哭。
沒有原因，沒有理由，就是鼻子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順著臉頰往下流，燙燙的，砸在手背上。
我就站在田埂上，對著那片金燦燦的稻田，哭了起來。
沒有聲音，沒有抽泣，只有眼淚無聲地往下淌，流得滿臉都是，糊住了眼睛，糊住了鼻尖。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幹了臉上的淚，卻又吹落新的眼淚，就這麽循環往覆，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雨。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夕陽沈下去，天色慢慢暗下來，久到稻田裏的沙沙聲都變得模糊。
後來，眼淚流幹了，心裏那股堵著的悶氣，好像也散了一些。
我擡手，用袖子擦了擦臉，把臉上的淚痕擦幹凈，又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
然後，繼續往前走。
腳步依舊很慢，卻不再像剛才那樣沈重。
日子還是要過的，哪怕再苦，再難，也得往前走。
小學畢業那天，天氣很晴，陽光曬得人暖洋洋的。
我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看著同學們在作業本上寫留言，畫小笑臉，互相說著“以後常聯系”。只有我，安安靜靜地坐著，什麽都沒寫，什麽都沒說。
放學前，我從作業本的最後一頁，輕輕撕下來一張紙。
那頁紙很薄，邊緣有些毛糙，是我特意留到最後的一頁。
我拿出一支筆，筆尖在紙上頓了頓，一筆一劃，慢慢寫下一行字：
“2011，和我的童年一起埋葬。再見。”
字跡歪歪扭扭，卻寫得很認真。
2011年，是我小學畢業的年份。也是我整個童年，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年份。
寫完，我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把紙撕成了碎片。
碎片從手裏滑落，飄落在課桌的垃圾桶裏，像一群被風吹散的蝴蝶。
可在扔進垃圾桶之前，我又彎腰撿回來，小心翼翼地展開，撫平褶皺，塞進了書包最裏面的夾層。
那是我唯一的念想，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觸碰的秘密。
走出校門的時候，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排低矮的瓦房，是我們的教室，墻皮有些剝落，露出裏面的紅磚；那片水泥地的操場，坑坑窪窪的，是我們跳皮筋、踢毽子的地方；那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夏天的時候，我們會在樹下乘涼，聽蟬鳴，說悄悄話。
我在這裏待了六年。
六年裏，我學會了藏。
藏起被霸淩的委屈，藏起被家人誤解的痛苦，藏起那些不敢說出口的噩夢，藏起所有的害怕和無助。
白天上學的時候，我和別人一樣笑，一樣說話，一樣認真寫作業，一樣在課間和同學打鬧。我裝作若無其事，裝作和所有人都一樣，裝作自己過得很好。
可晚上躺進被窩，那些事情就會自己跑出來，在腦子裏一遍一遍地放。放張友愛霸道的臉，放母親揮起棍子的手，放阮月詭異的眼神，放那些無人知曉的眼淚。
那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循環往覆，不肯停歇。
後來，我學會了讓它們白天也跑不出來。
我把心裹得嚴嚴實實，把情緒壓得死死的，把所有的負面都埋在心底最深處。我就當沒發生過，就當那些苦沒吃過，那些傷沒受過。我逼著自己變成一個沒有情緒的人，一個能扛事、能忍事的人。
我以為，這樣就不會再疼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些傷，都刻在了骨子裏，滲進了血液裏，一輩子都消不掉。
站在校門口，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稻田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氣息，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遠處，有人在喊我，聲音很熟悉，帶著少年特有的爽朗。
是顧二哥。
他從馬路對面跑過來，滿頭大汗，額頭上的頭發都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臉上掛著大大的笑，眼睛亮閃閃的，像盛著陽光。
“小吱！畢業了！恭喜啊！”他跑到我面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帶著熟悉的親昵。
小吱。
這是他從小叫我的外號，只有他會這麽叫。
我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嗯。畢業了。”
“以後去哪上學？”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迫不及待地問。
“鎮上。”我輕聲說。
“我也是！”他眼睛一亮，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語氣裏滿是興奮，“那我們還在一起！以後一起上學，一起放學，就像小時候一樣！”
我看著他，笑了笑，沒有說話。
心裏卻有一絲微弱的暖意，像冰面上裂開的一道小縫，透出一點點光。
這時，方雨從後面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她穿著一條幹凈的裙子，頭發紮成低低的馬尾，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安安靜靜地站著，和我一起看著那扇破舊的校門。她的身影很單薄，像一株安靜的小草，卻給了我一種莫名的安心。
“方雨。”我喊她，聲音很輕。
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平靜：“嗯？”
“你以後去哪上學？”
“鎮上。”她說，和我一樣。
我心裏忽然松了一口氣，像壓著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我看著她，輕聲說：“那我們還在一起。”
她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點頭，很輕，卻像一顆種子，落在我心底，悄悄發了芽。
我們三個站在校門口，一起看著那扇破舊的鐵門。
門衛大爺正彎著腰，慢慢鎖門，鐵鎖和門鎖碰撞，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很慢，很沈重，像在為六年的時光送行。
我忽然想，這六年，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沒有霸淩，沒有打罵，沒有噩夢，沒有眼淚，只有稻田、野菊花、老槐樹、小夥伴的笑。
可又好像什麽都發生了。
那些好的，壞的，甜的，苦的，藏在心底的，說不出口的，都在這扇門裏了。
它們被鎖在了這裏，被2011年的夏天，鎖在了這座小縣城的小學裏。
門鎖上了。
我們的童年，也一起鎖在了這裏。
我慢慢轉過身，擡腳往前走。
顧二哥走在前面，腳步輕快，嘴裏還在哼著不成調的歌。
方雨走在我旁邊，安靜地陪著我。
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稻田的味道，涼涼的，輕輕的。
我們走了。
走向新的學校，走向新的生活，走向一個沒有童年陰影的未來。
只是我不知道，那些藏在心底的傷疤，會不會真的被時間撫平。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我有顧二哥，有方雨。
我們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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