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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月的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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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月的游戲

五年級那年,阮月轉進了我們班。

她是跟著奶奶來寨子裏借讀的,她奶奶在這一方地界上,是個讓人不敢直視、更不敢招惹的人物。老人們私下說,奶奶懂些旁人不會的“老法子”,驅邪、避災、喊魂,樣樣都沾,村裏大人提起她,語氣裏都藏著敬畏與畏懼。我們這些小孩子更是遠遠瞧見便繞道走,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仿佛稍不留意,就會撞上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印象最深的一次,奶奶直接闖進了我們宿舍,要給阮月“喊魂”。

那場景至今想起來,依舊詭異得讓人脊背發涼。

昏暗的宿舍裏,奶奶端著一枚白生生的雞蛋,枯瘦的手攥著蛋殼,從阮月的頭頂緩緩滾到肩頸,再順著脊背、腰腹,一路滾到腳踝,動作緩慢又機械。她嘴裏不停念念有詞,是我們聽不懂的方言調子,低沈、晦澀,像一根細弦繃在空氣裏,讓人連呼吸都不敢加重。我和其他女生全都縮在被子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窺探,心臟怦怦直跳,大氣都不敢出。雞蛋在阮月身上滾動時,她安安靜靜閉著眼,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像一具沒有生氣的軀體。

自那以後,更沒人敢惹阮月了。

連平日裏最霸道、最會拿捏人的張友愛,見了她都要主動退三分,不敢有半分頂撞。

阮月在我們眼裏,是和她奶奶一樣,自帶一層陰森氣場的人。靠近她,就意味著靠近危險。

直到那天課間,宿舍裏意外地只剩下三個人——我、方雨姐,還有阮月。

喧鬧的走廊漸漸安靜下來,陽光透過狹小的窗戶斜斜切進來,在地面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帶。空氣靜得反常,我心裏莫名發慌,只想趕緊離開這個逼仄的空間。

可阮月先開了口。

她忽然擡眼看向我們,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我們來玩個游戲吧。”

方雨姐的聲音輕輕發顫,勉強維持著鎮定:“玩……玩什麽?”

“王子公主生寶寶。”

五個字,輕飄飄落在空氣裏,卻讓我和方雨姐同時僵住。

我們對視了一眼,彼此眼裏都是茫然、不安,還有一絲說不出的恐懼。那不是我們聽過的任何一種游戲,沒有規則,沒有玩具,只有一種讓人渾身發緊的怪異感。我們誰都沒接話,只想裝作沒聽見,只想逃。

可阮月已經快步走到門邊,“哢嗒”一聲,把宿舍門反鎖了。

鎖芯轉動的輕響,在寂靜的屋子裏被無限放大,像一道枷鎖,把我們最後一點退路徹底封死。

“脫衣服。”她轉過身,看著我們,語氣平靜得可怕。

我楞在原地,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麽?”

“脫衣服。”阮月重覆了一遍,眼神冷了下來,“王子和公主要生寶寶,必須脫光衣服,這是規則。”

方雨姐的臉瞬間白了,白得像一張被月光浸透的紙,沒有一絲血色。她嘴唇微微發抖,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我下意識往後縮,一直縮到上下鋪鐵架床的最角落,後背緊緊貼著冰冷堅硬的床板,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阮月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平日的散漫,而是帶著壓迫、帶著威脅,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抵在我們心口。她一步步走近,盯著我和方雨姐,一字一頓,說得清晰又殘忍:

“不脫的話,以後你們在班裏,別想好過。”

那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腳底。

我和方雨姐再也不敢反抗。

我們顫抖著,慢慢擡起手,解開了自己的衣扣。

衣服一件件脫離身體的那一刻,宿舍裏陰冷的空氣瞬間貼緊皮膚,毫無遮擋,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順著胳膊、脖頸一路蔓延。我死死抱著自己的手臂,把整個人縮成一團,頭埋得極低,不敢看方雨姐,更不敢看阮月,只覺得羞恥、恐懼、無助,像被剝光了扔在冰天雪地裏。

阮月命令我們面對面躺下。

她站在一旁,一字一句教我們該怎麽做,所謂“生寶寶”的流程。她甚至親自湊過來,給我們做示範,嘴裏發出一些怪異又刺耳的聲音。那些聲音在狹小的宿舍裏回蕩,像針一樣紮進我的耳朵裏,紮進我的骨頭裏。

我緊緊閉著眼睛。

什麽都不敢看,什麽都不敢想。

不敢想這到底是什麽行為,不敢想為什麽要這樣做,不敢想今天之後會發生什麽,不敢想明天要怎麽面對同學,怎麽面對彼此。我就那麽僵硬地躺著,身體一動不動,像那天被奶奶喊魂時的阮月,像一具沒有靈魂、沒有知覺的屍體。

心裏空空蕩蕩的。

什麽情緒都沒有,只有一片死寂的空白。

仿佛只要閉上眼睛,這一切就沒有發生過。

仿佛只要一動不動,這場噩夢就會快點結束。

不知究竟過了多久,久到我以為時間都已經凝固。

門外,突然傳來了漸近的腳步聲。

“咚、咚、咚——”

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的聲響,像救命的鐘聲,猛地敲醒了死寂的宿舍。

阮月臉色一變,瞬間撲過來,一只手死死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捂住方雨姐的嘴,力道大得近乎兇狠。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我的臉頰肉裏,疼得我眼淚差點湧出來,卻只能被她死死按住,連一絲聲音都發不出。她用眼神兇狠地示意我們:不準出聲。

做完這一切,她才飛快沖到門邊,松開門鎖,拉開一條縫,自己牢牢擋在門口,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

我和方雨姐幾乎是憑著本能,手忙腳亂地抓起散落在床邊的衣服,瘋了一樣往身上套。手指抖得完全不聽使喚,扣子怎麽也扣不上,布料怎麽也穿不整齊,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快點藏起來,快點恢覆原樣,快點讓這一切消失。

那天晚上,我徹底失眠了。

方雨姐也一樣。

我們隔著兩張床的距離,躺在各自的被窩裏,整夜都沒有說一句話。宿舍裏靜得可怕,能清晰聽見其他同學均勻綿長的呼吸聲,聽見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輕響,聽見自己心臟狂跳不止的聲音。

月光從狹小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地面上,白白的,冷冷的,像一層霜,沒有半分溫度。

我睜著眼睛,盯著漆黑的床板,直到後半夜,才在極度的疲憊裏迷迷糊糊睡去。

可睡著之後,全是噩夢。

我夢見自己被關進一間無邊無際的黑屋子,四面都是厚重冰冷的墻,沒有門,沒有窗,沒有一絲光,也沒有一點聲音。我拼命喊,拼命叫,拼命捶打墻壁,卻怎麽也發不出聲音,怎麽也逃不出去。恐懼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窒息感死死扼住喉嚨,動彈不得。

醒來時,枕頭已經被眼淚浸得濕透,冰涼地貼在臉頰上。

很多年很多年以後,我早已長大,早已遠離那個雲南小縣城,早已在北京的人海裏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直到某一天,我在網上無意間看到一個詞——

兒童性游戲。

那一刻,我渾身血液驟然凝固。

所有被我強行壓抑、強行遺忘、埋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記憶,瞬間翻湧而上,清晰得觸目驚心。

我終於知道,五年級那年,阮月帶我們玩的,到底是什麽。

我終於明白,那一場所謂的“游戲”,不是孩童無知的打鬧,不是無關緊要的玩笑。

那是有人在我們尚且懵懂、毫無反抗之力的年紀,早早教會我們一件最殘忍的事——

要用身體,去交換茍且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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