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辰宇和那個大伯

關燈
江辰宇和那個大伯

四年級那年,發生了一件事。

江辰宇是班裏的男生,坐在我後面兩排。平時不太熟,偶爾借個橡皮、遞個作業本那種。他長得高高大大,愛說話,愛笑,和誰都聊得來。

有一天放學,他忽然走過來,站在我桌前。

“蘇梔。”他喊我。

我擡頭。

“你能不能幫我搬點東西?”他說,“書在宿舍樓後面的雜物間裏,我一個人搬不動。”

我看看外面,天還沒黑,太陽還掛著。

“好。”我說。

他笑了:“謝謝啊。”

我們一起往宿舍樓後面走。一路上他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他們男生踢球的事,說哪個老師講課最無聊,說他上次考試考了多少分。我聽著,偶爾點點頭。

宿舍樓後面有一排雜物間,堆著些破桌子爛椅子,還有體育課的器材。門是木頭的,漆都掉了,關不嚴實。

他推開門,走進去。我跟在後面。

裏面光線很暗,窗戶被紙糊住了,透不進光。過了好一會兒,眼睛才適應。角落裏堆著一堆書,用繩子捆著,落滿了灰。

“就這些。”他指著那堆書,“幫我擡到教室就行。”

我走過去,彎腰去搬。

書很重,捆得緊緊的。我蹲下去,剛把手搭上去,就聽見身後的門“吱呀”一聲。

我回頭。

門關上了。

江辰宇站在門口。

他沒過來,就站在那兒,看著我。光線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怎麽了?”我問。

他沒說話。走過來。

後來的事,我不想寫。也沒法寫。

只記得那天回宿舍,我洗了很久的澡。熱水沖在身上,燙得皮膚發紅,可我還是覺得冷。冷的從裏面往外冒,怎麽都暖不過來。

同宿舍的人問我怎麽了,我說沒事,洗個澡而已。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睜著眼睛。不敢睡。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叫什麽。沒有人告訴過我。鄉下地方,沒人說這些。大人們覺得孩子小,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用知道。學校也不教。

後來上生理衛生課,老師說“性侵犯”三個字。

老師在講臺上講,那些話一句一句地往我耳朵裏鉆。什麽叫做“違背他人意願”,什麽叫做“性接觸”,什麽叫做“傷害”。那些詞一個一個砸下來,砸在我身上。

我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

可是已經過去兩年了。

還有一件事。

寨子裏有個光棍大伯,是表姐家的舅舅。年紀很大了,一直沒娶上媳婦,一個人住在寨子東頭。平時逢年過節見過幾次,沒什麽印象。他長得黑黑的,瘦瘦的,眼睛有點凸,笑起來牙齒黃黃的。對我們這些孩子還算大方,偶爾會給幾顆糖,或者摸一下頭。

那天他來我家借東西。

我爸不在,去地裏了。我媽在裏屋哄妹妹睡覺,妹妹那幾天不舒服,總是哭,我媽抱著她,哄了半天才睡著。

我去給他開門。

他進來之後,沒急著走。坐在沙發上,和我說話。問我在學校怎麽樣,成績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我。

我說沒有。

他笑了一下。那種笑,現在想起來,渾身發冷。

然後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他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裏有黑泥。蹭在我臉上,像砂紙一樣。

我僵住了。

他的手順著臉往下滑。滑到脖子。滑到肩膀。繼續往下。

我想喊我媽。可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想喊喊不出來。

就在這時,妹妹在裏屋哭了。

哇的一聲,又尖又響。我媽在裏面喊我:“蘇梔,來看看你妹妹!”

我一下子站起來。

跑進裏屋。

妹妹趴在床上哭,小臉漲得通紅,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抱著她,手抖得厲害。

我媽問我怎麽了。

我說沒事,被嚇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直睜著眼睛。

我不敢睡。我怕睡著之後,又有人進來。

後來我慢慢學會了藏。

藏起那些不好的記憶。藏起那些說不出口的事。藏起害怕和委屈。白天上學的時候,我和別人一樣笑,一樣說話,一樣寫作業。晚上躺下的時候,那些東西就會自己跑出來,在腦子裏一遍一遍地放。

後來我學會了讓它們白天也跑不出來。

我就當沒發生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