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味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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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味的糖
第二天，我又去找顧二哥玩，溫時筵也在。
他還是穿著那件白T恤，幹幹凈凈的。站在顧二哥家門口，看見我來了，笑了笑。
“走吧。”他說。
我們去了後山。
還是抓螃蟹，還是灌水。這次他灌得好多了，褲腿沒濕。抓了三只，都裝在一個瓶子裏。
“這一瓶是你的。”他把瓶子遞給我。
“又給我？”
“嗯，你養得好。”
我看看瓶子裏的三只小螃蟹，又看看他。他正低頭洗瓶子，沒看我。
顧二哥在旁邊說：“他對你挺好的嘛。”
我沒說話。
回家的路上，我跟在他後面走。顧二哥又跑前面去了，就剩我們兩個。
“你什麽時候回去？”我問。
“開學前。”他說，“還有一個多月。”
“那你每天都來玩嗎？”
“嗯，反正沒事。”
“那……那明天還來？”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來。”
我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那個暑假，溫時筵每天都來。
有時候跟顧二哥一起，有時候就他自己。他來找我玩，我們一起爬樹，一起下河，一起抓螃蟹。他話不多，但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會說很多。
他告訴我，他爸爸在很遠的地方打工，一年回來一次。他媽媽在鎮上給人洗碗，每天早出晚歸。他跟著奶奶住，奶奶耳朵背，聽不清他說話。他每天放學回家，就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寫作業，寫完作業就發呆，等天黑。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呢？”他問，“你爸媽呢？”
“我爸……”我想了想，“他愛喝酒。我媽在家種地，照顧我妹妹。”
“那你呢？”
“我？我上學，放學，跟顧二哥玩。”
他點點頭，沒再問。
後來我常常想，我們兩個，像兩顆被風吹到角落裏的種子。各自落在不同的地方，各自的土裏，各自發芽，各自長大。誰也不挨著誰。
可在這個暑假，我們挨在一起了。
有一天，我們去河邊摸魚。
河水清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頭和小魚。我們把褲腿挽起來，踩進水裏。涼涼的，舒服得很。
我站在那兒不動，等魚自己過來。溫時筵在水裏走來走去，想用手抓。抓了半天，一條也沒抓到。
“你這樣抓不到的。”我笑他。
“那怎麽抓？”
“要用網，或者用筐。用手抓，魚跑得比你快。”
他看著我，有點不服氣：“那你抓給我看。”
我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裏，不動。等了一會兒，一條小魚游過來，停在我手邊。我慢慢合攏手，一下子就抓住了。
“看。”我把魚舉起來給他看。
他瞪大眼睛，一臉驚訝：“你怎麽做到的？”
“不動。”我說，“魚不覺得你是危險，就會過來。”
他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那眼神怪怪的，我有點不自在。
“怎麽了？”
“沒什麽。”他笑了笑，“你挺厲害的。”
我把魚放進瓶子裏，心裏有點高興。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問我：“你平時在學校，有人跟你玩嗎？”
我楞了一下。
“有。”我說。
“真的？”
“嗯。”
他沒再問。
可我看他的眼神，好像不信。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說“有”吧，是假的。說“沒有”吧，又不想讓他知道。
後來我想，也許他看出來了。也許他早就看出來了。
就像他看出來我喜歡那只螃蟹一樣。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有一天，我們坐在田埂上。
遠處的山青青的，天藍藍的，有幾朵白雲飄過去。風吹過來，帶著稻谷的香，還有野花的甜。
他忽然說：“你為什麽不高興？”
我楞了一下：“我沒有不高興。”
“你有。”他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沒笑。”
我呆住了。
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個。顧二哥沒有，媽媽沒有，張友愛更沒有。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怎麽知道？”我問。
“我看出來的。”他說，“你笑的時候，嘴角往上翹，可眼睛是平的。不像真的開心。”
我沒說話。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我手裏。
是一顆糖。橘子味的，軟糖。用透明的塑料紙包著，上面印著一個橘子圖案。
“給你。”他說，“吃了會開心。”
我看著手裏的糖。塑料紙被他的體溫捂熱了，有點軟。
“為什麽給我？”
“因為你看起來不開心。”
我想說“我沒有不開心”，可說不出來。
因為他說對了。
我不開心。
很久很久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顆糖放在枕頭邊。
沒舍得吃。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糖上。那層塑料紙亮亮的，橘子的圖案很清楚。
我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沒笑。”
他是怎麽知道的？
他怎麽知道我在笑的時候，心裏其實不笑？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那顆糖還在枕頭邊。我把它裝進口袋裏，帶在身上。
後來每一次不開心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想起他塞給我的那顆糖。
橘子味的，軟軟的，酸酸甜甜的。
他說吃了會開心。
開學那天，溫時筵走了。
他跟他奶奶說了一聲，就來跟我告別。
那天早上，我正在院子裏收衣服。他站在門口，喊我：“蘇梔。”
我回頭，看見他站在那兒，背著一個小包袱。
“我要回去了。”他說。
“哦。”我放下衣服，走過去。
他看著我，說：“開學了，我要上學了。”
“嗯。”
“你也是吧？”
“嗯。”
我們面對面站著，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是一把糖。橘子味的，七八顆，用一個小塑料袋裝著。
“給你。”他說，“慢慢吃。”
我看著那把糖，楞住了。
“你自己不吃嗎？”
“我還有。”他說，“給你多一點。”
我接過那把糖，沈甸甸的。
“謝謝。”我說。
“那我走了。”他轉身。
“溫時筵。”我喊他。
他回頭。
“你……明年暑假還來嗎？”
他想了想，說：“應該來。”
“那……那我們明年見。”
他笑了，梨渦深深的：“好。”
然後他走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走過田埂，走過那棵柿子樹，走過山腳下，轉過彎，不見了。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那把糖。
橘子味的，軟軟的。
我剝開一顆，放進嘴裏。
酸酸甜甜的，在舌尖化開。
那一年，我九歲。
溫時筵也是九歲。
我們約好明年暑假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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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又去找顧二哥玩，溫時筵也在。
他還是穿著那件白T恤，幹幹凈凈的。站在顧二哥家門口，看見我來了，笑了笑。
“走吧。”他說。
我們去了後山。
還是抓螃蟹，還是灌水。這次他灌得好多了，褲腿沒濕。抓了三只，都裝在一個瓶子裏。
“這一瓶是你的。”他把瓶子遞給我。
“又給我？”
“嗯，你養得好。”
我看看瓶子裏的三只小螃蟹，又看看他。他正低頭洗瓶子，沒看我。
顧二哥在旁邊說：“他對你挺好的嘛。”
我沒說話。
回家的路上，我跟在他後面走。顧二哥又跑前面去了，就剩我們兩個。
“你什麽時候回去？”我問。
“開學前。”他說，“還有一個多月。”
“那你每天都來玩嗎？”
“嗯，反正沒事。”
“那……那明天還來？”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來。”
我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那個暑假，溫時筵每天都來。
有時候跟顧二哥一起，有時候就他自己。他來找我玩，我們一起爬樹，一起下河，一起抓螃蟹。他話不多，但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會說很多。
他告訴我，他爸爸在很遠的地方打工，一年回來一次。他媽媽在鎮上給人洗碗，每天早出晚歸。他跟著奶奶住，奶奶耳朵背，聽不清他說話。他每天放學回家，就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寫作業，寫完作業就發呆，等天黑。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聽著，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呢？”他問，“你爸媽呢？”
“我爸……”我想了想，“他愛喝酒。我媽在家種地，照顧我妹妹。”
“那你呢？”
“我？我上學，放學，跟顧二哥玩。”
他點點頭，沒再問。
後來我常常想，我們兩個，像兩顆被風吹到角落裏的種子。各自落在不同的地方，各自的土裏，各自發芽，各自長大。誰也不挨著誰。
可在這個暑假，我們挨在一起了。
有一天，我們去河邊摸魚。
河水清清的，能看到底下的石頭和小魚。我們把褲腿挽起來，踩進水裏。涼涼的，舒服得很。
我站在那兒不動，等魚自己過來。溫時筵在水裏走來走去，想用手抓。抓了半天，一條也沒抓到。
“你這樣抓不到的。”我笑他。
“那怎麽抓？”
“要用網，或者用筐。用手抓，魚跑得比你快。”
他看著我，有點不服氣：“那你抓給我看。”
我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裏，不動。等了一會兒，一條小魚游過來，停在我手邊。我慢慢合攏手，一下子就抓住了。
“看。”我把魚舉起來給他看。
他瞪大眼睛，一臉驚訝：“你怎麽做到的？”
“不動。”我說，“魚不覺得你是危險，就會過來。”
他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那眼神怪怪的，我有點不自在。
“怎麽了？”
“沒什麽。”他笑了笑，“你挺厲害的。”
我把魚放進瓶子裏，心裏有點高興。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問我：“你平時在學校，有人跟你玩嗎？”
我楞了一下。
“有。”我說。
“真的？”
“嗯。”
他沒再問。
可我看他的眼神，好像不信。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說“有”吧，是假的。說“沒有”吧，又不想讓他知道。
後來我想，也許他看出來了。也許他早就看出來了。
就像他看出來我喜歡那只螃蟹一樣。
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有一天，我們坐在田埂上。
遠處的山青青的，天藍藍的，有幾朵白雲飄過去。風吹過來，帶著稻谷的香，還有野花的甜。
他忽然說：“你為什麽不高興？”
我楞了一下：“我沒有不高興。”
“你有。”他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沒笑。”
我呆住了。
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個。顧二哥沒有，媽媽沒有，張友愛更沒有。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怎麽知道？”我問。
“我看出來的。”他說，“你笑的時候，嘴角往上翹，可眼睛是平的。不像真的開心。”
我沒說話。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塞到我手裏。
是一顆糖。橘子味的，軟糖。用透明的塑料紙包著，上面印著一個橘子圖案。
“給你。”他說，“吃了會開心。”
我看著手裏的糖。塑料紙被他的體溫捂熱了，有點軟。
“為什麽給我？”
“因為你看起來不開心。”
我想說“我沒有不開心”，可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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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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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麽知道我在笑的時候，心裏其實不笑？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那顆糖還在枕頭邊。我把它裝進口袋裏，帶在身上。
後來每一次不開心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想起他塞給我的那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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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吃了會開心。
開學那天，溫時筵走了。
他跟他奶奶說了一聲，就來跟我告別。
那天早上，我正在院子裏收衣服。他站在門口，喊我：“蘇梔。”
我回頭，看見他站在那兒，背著一個小包袱。
“我要回去了。”他說。
“哦。”我放下衣服，走過去。
他看著我，說：“開學了，我要上學了。”
“嗯。”
“你也是吧？”
“嗯。”
我們面對面站著，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過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
是一把糖。橘子味的，七八顆，用一個小塑料袋裝著。
“給你。”他說，“慢慢吃。”
我看著那把糖，楞住了。
“你自己不吃嗎？”
“我還有。”他說，“給你多一點。”
我接過那把糖，沈甸甸的。
“謝謝。”我說。
“那我走了。”他轉身。
“溫時筵。”我喊他。
他回頭。
“你……明年暑假還來嗎？”
他想了想，說：“應該來。”
“那……那我們明年見。”
他笑了，梨渦深深的：“好。”
然後他走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走過田埂，走過那棵柿子樹，走過山腳下，轉過彎，不見了。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那把糖。
橘子味的，軟軟的。
我剝開一顆，放進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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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九歲。
溫時筵也是九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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