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樹下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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柿子樹下的少年
三年級那年暑假，顧二哥帶了一個人來。
那天我正在院子裏逗大寶玩。大寶趴在地上，尾巴一搖一搖的，我拿根草在它眼前晃，它伸出爪子來抓。抓不著，又縮回去，眼睛盯著那根草，蠢得要命。
“小吱！”顧二哥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擡頭，看見他站在門口，旁邊還有一個人。
一個男孩。
他站在柿子樹下。那時候柿子還沒熟，青綠青綠的，掛了一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他穿著一件白T恤，洗得很幹凈，白得晃眼。皮膚也很白，不像我們這些天天在外面跑的人，黑得像泥鰍。
他朝我看過來，笑了笑。
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我楞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逗大寶。心跳得有點快，不知道是為什麽。
“這是我表弟，溫時筵。”顧二哥走過來，“住在對面寨子，暑假過來玩。”
溫時筵也跟著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你好。”他說。聲音輕輕的，像風吹過樹葉。
我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你好。”我說。聲音小得像蚊子。
“你家狗叫什麽？”他蹲下來，看著大寶。
“大寶。”
“大寶。”他喊了一聲，伸手去摸。
大寶沒躲。它平時不讓生人摸的，可這次沒躲。它趴在那兒，讓他摸，尾巴還搖了搖。
“它喜歡你。”我說。
“是嗎？”他笑了，那兩個梨渦又露出來。
顧二哥在旁邊說：“走，我們出去玩。”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溫時筵也站起來，跟著我們往外走。
我們去了後山。
就是以前我和顧二哥抓螃蟹的那個地方。溪水還在流，嘩啦嘩啦的。草叢裏開著野花，黃的白的，星星點點。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顧二哥走在前面，我跟在中間，溫時筵走在後面。走了一會兒，顧二哥忽然說：“我去那邊看看有沒有鳥窩。”然後就跑了。
剩下我和溫時筵兩個人。
我有點緊張。不知道該說什麽，就低著頭往前走。
他跟在後面，也沒說話。
走了一段，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正看著遠處的山，不知道在想什麽。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陰影。
“你……”我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轉過頭來看我。
“你會抓螃蟹嗎？”我問。
“不會。”他說，“沒抓過。”
“那等會兒顧二哥回來，讓他教你。”
“好。”
他又笑了。那兩個梨渦，看著讓人心裏軟軟的。
顧二哥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鳥蛋。很小，青色的，上面有褐色的斑點。他說是從鳥窩裏掏的，但沒掏完，留了幾個給鳥媽媽。
他把鳥蛋遞給我看。
我接過來，捧在手心裏，輕輕的，暖暖的。溫時筵也湊過來看。
“好小。”他說。
“剛下的，當然小。”顧二哥說，“等會兒我們烤了吃。”
“能吃嗎？”溫時筵問。
“能，可香了。”
我沒說話。捧著那個鳥蛋，忽然想，這裏面也有一條小生命，再過幾天就能孵出來，長成小鳥，飛走。可我們要把它烤了吃。
我把鳥蛋還給顧二哥。
“怎麽了？”他問。
“沒什麽。”我說。
溫時筵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天下午，我們在溪邊抓螃蟹。
顧二哥負責翻石頭，我負責看哪裏有洞，溫時筵負責用瓶子灌水。他不太會灌，總是灌到外面，弄濕了褲腿。他也不急，就那麽蹲著，一遍一遍試。
後來終於灌出一只螃蟹。小小的，褐色的，兩只鉗子舉著，在瓶子裏爬來爬去。
“抓到了！”他喊，聲音裏帶著驚喜。
我和顧二哥跑過去看。他舉著瓶子給我們看，臉上全是笑，那兩個梨渦深深的。
“你抓的，你拿著。”顧二哥說。
他看看我，又看看瓶子，然後遞給我：“你拿著吧。”
“為什麽？”
“你一直在看，你喜歡。”
我楞了一下。我沒說我喜歡啊。可他是怎麽知道的？
我接過瓶子，看著裏面那只小螃蟹。它還在爬，兩只小眼睛突出來，好像在看我。
“謝謝。”我說。
他笑了笑，沒說話。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們往回走。
顧二哥跑在前面，說要去看看有沒有野果子。我和溫時筵走在後面，走得慢。
“你家住哪兒？”他問。
“那邊。”我往遠處指了指，“顧家寨。”
“哦。”
“你呢？”
“對面寨子，過了那座山就是。”他也指了指。
那座山看著不遠，走起來要很久。我從來沒去過對面。
“那邊好玩嗎？”我問。
“還行吧。”他說，“我平時一個人在家，不怎麽出去玩。”
“一個人？”
“嗯，我奶奶耳朵背，跟她說話累。”
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家呢？有兄弟姐妹嗎？”
“有一個妹妹。”
“幾歲了？”
“一歲多。”
“那你有人陪。”
我楞了一下。有人陪嗎？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你呢？”我問，“一個人不孤單嗎？”
他看著遠處的山，說：“習慣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只小螃蟹養在一個罐頭瓶裏，放在床頭。
睡覺前，我看了它很久。它在瓶子裏爬來爬去，爬不出去。我想，它肯定想回家，想回那條小溪，想回那些石頭下面。
可我不想放它走。
它是我抓的。
不對，是溫時筵抓的，然後給我的。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裏一直出現那個畫面：他站在柿子樹下，陽光斑斑駁駁的，他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梨渦。
他為什麽能看出來我喜歡那只螃蟹？
他為什麽把螃蟹給我？
還有，他說的“你有人陪”，是什麽意思？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夢裏，我又去了後山。溪水嘩啦嘩啦地流，溫時筵站在溪邊，手裏拿著那只小螃蟹。他朝我笑，梨渦深深的。
我走過去，想接過來。可他一轉身，不見了。
我站在那兒，四處看，到處都沒有他。
只有那只小螃蟹，在溪邊的石頭上爬來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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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級那年暑假，顧二哥帶了一個人來。
那天我正在院子裏逗大寶玩。大寶趴在地上，尾巴一搖一搖的，我拿根草在它眼前晃，它伸出爪子來抓。抓不著，又縮回去，眼睛盯著那根草，蠢得要命。
“小吱！”顧二哥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擡頭，看見他站在門口，旁邊還有一個人。
一個男孩。
他站在柿子樹下。那時候柿子還沒熟，青綠青綠的，掛了一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他穿著一件白T恤，洗得很幹凈，白得晃眼。皮膚也很白，不像我們這些天天在外面跑的人，黑得像泥鰍。
他朝我看過來，笑了笑。
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我楞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逗大寶。心跳得有點快，不知道是為什麽。
“這是我表弟，溫時筵。”顧二哥走過來，“住在對面寨子，暑假過來玩。”
溫時筵也跟著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你好。”他說。聲音輕輕的，像風吹過樹葉。
我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你好。”我說。聲音小得像蚊子。
“你家狗叫什麽？”他蹲下來，看著大寶。
“大寶。”
“大寶。”他喊了一聲，伸手去摸。
大寶沒躲。它平時不讓生人摸的，可這次沒躲。它趴在那兒，讓他摸，尾巴還搖了搖。
“它喜歡你。”我說。
“是嗎？”他笑了，那兩個梨渦又露出來。
顧二哥在旁邊說：“走，我們出去玩。”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溫時筵也站起來，跟著我們往外走。
我們去了後山。
就是以前我和顧二哥抓螃蟹的那個地方。溪水還在流，嘩啦嘩啦的。草叢裏開著野花，黃的白的，星星點點。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顧二哥走在前面，我跟在中間，溫時筵走在後面。走了一會兒，顧二哥忽然說：“我去那邊看看有沒有鳥窩。”然後就跑了。
剩下我和溫時筵兩個人。
我有點緊張。不知道該說什麽，就低著頭往前走。
他跟在後面，也沒說話。
走了一段，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正看著遠處的山，不知道在想什麽。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陰影。
“你……”我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轉過頭來看我。
“你會抓螃蟹嗎？”我問。
“不會。”他說，“沒抓過。”
“那等會兒顧二哥回來，讓他教你。”
“好。”
他又笑了。那兩個梨渦，看著讓人心裏軟軟的。
顧二哥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鳥蛋。很小，青色的，上面有褐色的斑點。他說是從鳥窩裏掏的，但沒掏完，留了幾個給鳥媽媽。
他把鳥蛋遞給我看。
我接過來，捧在手心裏，輕輕的，暖暖的。溫時筵也湊過來看。
“好小。”他說。
“剛下的，當然小。”顧二哥說，“等會兒我們烤了吃。”
“能吃嗎？”溫時筵問。
“能，可香了。”
我沒說話。捧著那個鳥蛋，忽然想，這裏面也有一條小生命，再過幾天就能孵出來，長成小鳥，飛走。可我們要把它烤了吃。
我把鳥蛋還給顧二哥。
“怎麽了？”他問。
“沒什麽。”我說。
溫時筵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天下午，我們在溪邊抓螃蟹。
顧二哥負責翻石頭，我負責看哪裏有洞，溫時筵負責用瓶子灌水。他不太會灌，總是灌到外面，弄濕了褲腿。他也不急，就那麽蹲著，一遍一遍試。
後來終於灌出一只螃蟹。小小的，褐色的，兩只鉗子舉著，在瓶子裏爬來爬去。
“抓到了！”他喊，聲音裏帶著驚喜。
我和顧二哥跑過去看。他舉著瓶子給我們看，臉上全是笑，那兩個梨渦深深的。
“你抓的，你拿著。”顧二哥說。
他看看我，又看看瓶子，然後遞給我：“你拿著吧。”
“為什麽？”
“你一直在看，你喜歡。”
我楞了一下。我沒說我喜歡啊。可他是怎麽知道的？
我接過瓶子，看著裏面那只小螃蟹。它還在爬，兩只小眼睛突出來，好像在看我。
“謝謝。”我說。
他笑了笑，沒說話。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們往回走。
顧二哥跑在前面，說要去看看有沒有野果子。我和溫時筵走在後面，走得慢。
“你家住哪兒？”他問。
“那邊。”我往遠處指了指，“顧家寨。”
“哦。”
“你呢？”
“對面寨子，過了那座山就是。”他也指了指。
那座山看著不遠，走起來要很久。我從來沒去過對面。
“那邊好玩嗎？”我問。
“還行吧。”他說，“我平時一個人在家，不怎麽出去玩。”
“一個人？”
“嗯，我奶奶耳朵背，跟她說話累。”
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家呢？有兄弟姐妹嗎？”
“有一個妹妹。”
“幾歲了？”
“一歲多。”
“那你有人陪。”
我楞了一下。有人陪嗎？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你呢？”我問，“一個人不孤單嗎？”
他看著遠處的山，說：“習慣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只小螃蟹養在一個罐頭瓶裏，放在床頭。
睡覺前，我看了它很久。它在瓶子裏爬來爬去，爬不出去。我想，它肯定想回家，想回那條小溪，想回那些石頭下面。
可我不想放它走。
它是我抓的。
不對，是溫時筵抓的，然後給我的。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腦子裏一直出現那個畫面：他站在柿子樹下，陽光斑斑駁駁的，他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梨渦。
他為什麽能看出來我喜歡那只螃蟹？
他為什麽把螃蟹給我？
還有，他說的“你有人陪”，是什麽意思？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夢裏，我又去了後山。溪水嘩啦嘩啦地流，溫時筵站在溪邊，手裏拿著那只小螃蟹。他朝我笑，梨渦深深的。
我走過去，想接過來。可他一轉身，不見了。
我站在那兒，四處看，到處都沒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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