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雨的沈默

從那天起，我在班裏的地位變了。

不再是那個沒人理的蘇梔，而是“她們的人”。下課的時候有人跟我說話，吃飯的時候有人跟我一起坐，回宿舍的路上有人跟我一起走。

可那些笑，那些話，總覺得隔著一層什麽。

她們說話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接什麽。她們笑的時候，我不知道笑點在哪。她們議論別人的時候，我不知道該不該附和。我像一個穿著別人衣服的人，怎麽穿都不合身。

張友愛還是對我笑。但那笑不一樣了。不是第一次見面時的笑，也不是在食堂裏扔我肉時的冷笑。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笑——眼睛還是彎彎的，但裏面什麽都沒有。像一面鏡子，照出來的只有我自己。

有一次，我們在走廊上。她忽然摟著我的肩膀，大聲說：“蘇梔是我最好的朋友！”

旁邊的人都看過來。有人羨慕，有人嫉妒，有人無所謂。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做什麽表情。

“你說是吧？”她看著我，笑著。

“是。”我說。

她滿意地點點頭，松開手，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陽光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可我覺得冷。從裏面往外的冷。

晚上回宿舍，方雨坐在床上看書。她已經很久不跟我說話了。我們睡上下鋪，可有時候一整天也說不上一個字。不是吵架，不是鬧翻，就是沒話說了。

她跟別人玩，我也有了“新朋友”。我們各走各的路。

有時候在宿舍遇見，也就是點點頭。她低著頭從旁邊走過去，我也低著頭。兩個人擦肩而過，誰也沒說話。

可我知道，她在看著我。

有一次，我去找她。

她坐在宿舍的床上，一個人在看書。窗外有光透進來，落在她翻開的書頁上。她看得認真，沒發現我進來。

“方雨。”我喊她。

她擡頭。

“你……最近還好嗎？”

她看著我，沒說話。那種眼神，說不上來是什麽。不是生氣，不是冷漠，是別的什麽。像是想問什麽，又不敢問。像是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低下頭，繼續看書。

我在那兒站了一會兒，然後走了。

從那以後，我沒再找過她。

後來我常常想，如果那天她拉住我，如果她說“別去”，如果她像以前那樣說“有什麽事可以找我”……我會不會不一樣？

可她沒有。

不是她不想。是她不知道該怎麽做。她自己也是個被欺負的人。

她媽媽走的時候，她才三歲。她爸爸去外地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有時候過年都不回。她跟著外婆過，外婆嘴碎，愛罵人，罵完鄰居罵她。她不頂嘴，就低著頭聽。她學會了低著頭走路，學會了不說話，學會了躲在角落裏，當自己不存在。

她的方式，是躲。躲到人群看不見的地方，躲到沒有人註意的角落。

而我，是吞下去。

我們兩個，都被困在自己的方式裏，誰也幫不了誰。

有一天，班裏有個女生丟了十塊錢。

那是她一個星期的飯錢。她翻遍了書包，翻遍了抽屜，翻遍了衣服口袋，都沒有。她哭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張友愛站起來，走到她面前。

“是不是蘇梔拿的？”她說，“她家裏窮，肯定是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我。

“我沒有。”我說。

“就是你。”張友愛說，“我看見你翻她書包了。”

“我沒有！”我的聲音大了。

“你急了？心虛了吧？”

她們開始翻我的書包。課本、作業本、鉛筆盒、媽媽塞的手帕，全被倒在桌上。沒有錢。她們又翻我的口袋。也沒有。

“肯定藏起來了。”張友愛說，“搜她身上。”

有人伸手過來。

我往後退，撞在墻上。那些手伸過來，摸我的口袋，摸我的衣領，摸我的腰。我想喊，喊不出來。想跑，跑不掉。

後來那個女生的錢在她自己的枕頭底下找到了。

沒有人道歉。沒有人說話。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方雨站在人群外面，看著我。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後什麽都沒說。

我低下頭，把東西一樣一樣裝回書包。

那天晚上，她在我下鋪翻來覆去。

“蘇梔。”她喊我。

“嗯。”

“對不起。”

我楞了一下。

“我又沒幫你。”她說，“我每次都沒幫你。”

我沒說話。

“我害怕。”她說，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我怕她們也欺負我。”

“我知道。”我說。

“你不怪我？”

“不怪。”

她沈默了很久。然後說：“你真好。”

我笑了笑。在黑夜裏，她看不見。

後來我想，方雨那句話，是我整個童年裏，聽到的最溫暖的幾個字。

不是因為她說我“真好”。是因為她終於說出來了。說“我害怕”。說“對不起”。

她不是不想幫我。她只是害怕。

和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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