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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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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友愛

第二天,大葉老師帶我們去教室。

他是個矮矮的小老頭,袖口總沾著粉筆灰,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會堆成小山。我們都愛叫他“大葉老師”,覺得他像村口那棵老樟樹,溫吞又可靠。他牽著我的手往教室走,掌心的老繭蹭得我手背發癢。

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停下來,指著旁邊空著的椅子說:

“蘇梔,以後就和張友愛坐這兒。”

我看向那個座位。

張友愛已經坐在那兒了。她轉過頭來,沖我笑。

她長得很好看。眼睛彎彎的,皮膚白白的,紮著兩個羊角辮,辮梢系著紅色的蝴蝶結。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齒。

“你好呀。”她說。聲音軟軟的,像剛融化的棉花糖。

“你好。”我小聲說。

“你叫什麽?”

“蘇梔。”

“蘇梔,這名字真好聽。”她眼睛亮亮的,“我叫張友愛,很高興和你做朋友。”

她伸出手來。

我楞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和她握了握。她的手軟軟的,溫溫的。

那一刻,我心裏甜滋滋的。我又有新朋友了。

她從書包裏摸出一塊巧克力,遞到我面前。粉紅色的錫紙,在陽光下閃著光。

“這是見面禮。”

我慌了。我什麽都沒準備。我翻書包,課本、橡皮、媽媽塞的手帕……最後摸到那個亮晶晶的發夾。

那是媽媽前幾天趕集給我買的。水藍色的塑料花瓣,中間嵌著一顆小小的玻璃珠。我每天都揣在書包裏,舍不得戴。

我把發夾遞過去,指尖都在發燙:“這個給你,我最喜歡的。”

她眼睛亮了。立刻摘下發圈,把發夾別在自己的羊角辮上,轉過來給我看:“好看嗎?”

“好看。”我用力點頭。看著她頭發上的水藍色花瓣,覺得心裏比吃了蜜還甜。

她把巧克力塞到我手裏。我拆開錫紙,咬下一口,巧克力在舌尖化開,甜得發顫,像是要把往後所有的苦都提前蓋過去。

可現在再想,那時的我多傻啊。像極了童話裏的白雪公主,對著遞來毒蘋果的王後,毫無防備地張開了嘴。

只是白雪公主有王子救。

我沒有。

第一個星期就在蟬鳴與粉筆灰的氣息裏輕飄飄過去了。

周五放學,張友愛拉著我的手:“去我家玩吧。”

我猶豫了一下。她湊到我耳邊:“我家裏有好多巧克力。”

我點了點頭。

她家住得近,就在學校後面,走十分鐘就到。比我家大,有獨立的院子,院子裏種著兩棵桂花樹。她爸媽都在家,看見我就笑:“友愛,這是你同學?”

“嗯,她叫蘇梔,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我聽到這四個字,心裏暖了一下。

我們在她房間裏玩了一下午。她有好多玩具,布娃娃、積木、跳棋。她給我紮辮子,紮完一個拆了重紮,折騰了半下午。

傍晚回家的時候,她送我到門口,拉著我的手說:“下周一我們還一起玩。”

我點頭。

回家的路上,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橘紅色,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在風裏搖。我一路走一路跳,心裏滿滿當當的。

我交到朋友了。以後不會再孤單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滿腦子都是張友愛的笑臉,和她說的那句“最好的朋友”。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我這輩子最後一次,因為“朋友”這個詞而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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