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學

六歲那年，我上學了。

開學那天，媽媽給我紮了辮子。她梳得很仔細，每一縷頭發都理順了，編成兩個緊緊的馬尾。辮梢系著紅頭繩，是趕集時買的。

“在學校要聽話。”她蹲下來，替我理了理衣領。

我點點頭。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後沒說。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臉。

然後她站起來，轉身，走了。

藍布衫的衣角在風裏飄著，像一面小小的、孤獨的旗。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黃土路上。她沒有回頭。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拐過彎，不見了。

腳下突然空了一塊。

好像她走的時候，把我也帶走了一部分。

學堂是一排低矮的瓦房，墻皮剝落，露出裏面土坯的顏色。窗戶上糊著舊報紙，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院子裏有一棵老槐樹，樹蔭底下站著好多孩子，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我走進去。

陌生的老師，陌生的同學，陌生的教室。窗外的田野被霧氣籠罩，看不清遠處。

我突然明白——我哪裏是開始上學。我是從一個深淵，跳進了另一個深淵。

從前的深淵裏，有媽媽的手牽著我，有顧二哥的笑聲陪著我，有奶奶的笑罵護著我。而這個新的深淵，只有我一個人。要學著自己梳開頭發，學著自己藏起委屈，學著在沒有媽媽的地方，假裝自己很堅強。

霧又開始聚了。陽光被樹梢擋住。小鳥的叫聲漸漸遠了。

空氣裏的黴味又清晰起來。

原來那天清晨的好兆頭，從來都不是真的。媽媽回來帶來的平靜和幸福，也只是一層薄薄的糖衣。舔完了，裏面的苦，依舊苦得人舌尖發澀。

宿舍是一排低矮的瓦房，在學堂後面。墻皮剝落得更厲害，窗戶上糊的報紙都破了，風一吹就嘩啦嘩啦響。水泥地，上下鋪，鋪板硬邦邦的，墊一層薄薄的褥子，躺上去還是硌得慌。

我把被子鋪在上鋪。爬下來的時候腳踩空了，膝蓋磕在床沿上，疼得我齜牙咧嘴。

“沒事吧？”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我擡頭，是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瘦瘦的，皮膚白白的，眼睛很大，像兩汪清泉。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沒事。”我揉了揉膝蓋。

她走過來，蹲下看了看。“紅了，要不要去醫務室？”

“不用。”

她笑了笑。那笑很淡，像風吹過水面留下的漣漪。

“我叫方雨。”她說，“我們見過的，以前一起去後山抓螃蟹。”

我楞了一下，然後想起來了。是那個話很少、總安安靜靜的女孩。

“蘇梔。”我說。

“我知道。”她站起來，“以後我們一個宿舍，有什麽事可以找我。”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別處。不是不想看我，是習慣。後來我才知道，她從小就這樣，不敢看人的眼睛。

那天晚上，宿舍裏很吵。

七八個女孩擠在一間屋裏，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有人想家，哭了。有人睡不著，翻來覆去。有人餓了，從包袱裏翻出幹糧，偷偷吃。

我躺在上鋪，盯著天花板。木板縫裏能看見上面瓦片的影子，有月光漏進來，一絲一絲的。

方雨睡在下鋪。我沒聽見她翻身，也沒聽見她哭。

後來我睡著了。

夢裏媽媽在做飯，妹妹在搖籃裏笑，爸爸坐在門檻上抽煙。一切都好好的。

醒來的時候，枕巾濕了一小塊。

我沒哭。可能是口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